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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是同桌那种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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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春天终于有了一点意思。
梧桐树上开始冒嫩芽,小小的,淡绿的,不仔细看以为是发霉了。风还是凉的,但不刺骨了,
吹在脸上软绵绵的。老巷墙角的青苔厚了一层,摸上去湿漉漉的。
晓一这学期开始帮江白补课的时间更长了。不是放学后,是周末全天——周六上午江白来出租
屋,下午晓一去江白家,或者在图书馆待一整天。补课的时候江白偶尔会分心,说一些跟题没
关系的话。
「晓一,你说人为什么要考试。」
「因为高考。」
「高考之后还要考试吗。」
「大学有期中期末考试。考研也有。上班了也不是完全不考了。人一辈子都要考。」
「那活着真累。」
「是挺累的。」晓一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方程,推到一半停了一下,
「但不考也不见得轻松。」
江白趴在桌上,歪头看晓一列方程。晓一的手指又细又长,握笔的时候骨节很明显。他写字很
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像江白的字——那是他最大的短板,语文老师说他写的字像「蚯
蚓在打架」。
「你的字怎么练的。」江白问。
「抄课本。」晓一说,
「初中没朋友。下课没事干,就抄课本。抄了三年。」
江白愣了一下。晓一说「没朋友」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多云」差不多。不是卖惨,就是
陈述事实。但这种事实反而让人心里更难受。
「现在你有。」
「有什么。」
「朋友。」江白说,「我啊。」
晓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一秒都不到,但江白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
是不舒服的那种扫,是被认真看进眼里了。
「我知道。」晓一说。说完低头继续列方程。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具体是哪天晓一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周末,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外照
进来把整个书桌都照亮了。江白坐在他旁边做物理卷子,做了一半忽然放下笔。
「晓一。」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晓一停下了笔。江白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江白说话不是带笑就是带喘的——笑是因为他
爱笑,喘是因为他老跑着来。但现在的声音很平,很低,像在一根很细的线上走。
「什么。」晓一说。
「你先把笔放下。」
晓一把笔放在桌上。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课本的边缘。
江白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这五秒里晓一心跳的速度大概跟跑八百米差不多。他不知道江
白要说什么,但他有一种预感——是那种堵在喉咙口的、上不去下不来的预感。
「我——」江白开口了,然后又停了。他挠了一下后脑勺,又摸了一下鼻子,然后又挠了一下
后脑勺。这些动作连贯起来,看起来像一只不知道往哪飞的鸟。
「你说。」晓一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江白的声音有点哑,
「我想了很久了。其实上学期就开始想了。每次想说
又不敢说。怕吓到你。怕你以后不理我。怕连现在这样都做不了。」
晓一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但我憋不住了。」江白深吸一口气,「晓一,我对你——不是同桌那种。」
他停了。
屋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哪家在做午饭,炒菜刺啦一声下了锅。能听到楼上的老太太在来回走。
能听到电水壶自动跳闸时那声轻微的「咔」。
「就是——」江白咬着下唇,像是要把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同桌
那种在一起,也不是朋友那种。是——以后都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
说出来了。
江白觉得自己说完的瞬间整个人轻了十斤。然后又沉了二十斤。因为晓一没有反应。晓一低着
头,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你可以当我没说过。」江白赶紧补了一句。声音发干,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撤退的紧张,「我—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知道也行。你就当我刚才物理题做不出来脑子有点——」
「江白。」
晓一开口了。江白立刻闭嘴。
晓一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有点发蒙的、
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的样子。
「我也——」他停了。然后他低下头,又抬起来,「我也不是那种。」
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把这些话闷在心底太久太久,久到说出来都带着一点锈味。
江白愣住了。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慢慢地、小心地、试探性地伸手,碰了一下晓一的手背。
晓一没有缩。他的手凉凉的,骨节突出,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江白的指腹在上面停
了一下,然后轻轻翻过来,把晓一的手握在掌心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那家炒菜的味道飘进来——好像是青椒肉丝,放了蒜,炝锅的时候香味冲得很。楼上老太
太还在走,拖鞋在地板上拖出吱吱的声音。电水壶已经凉了。
「你手好凉。」江白说。
「是你的手太热。」
「那我给你暖暖。」
江白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晓一的手夹在中间。两只晒得挺黑的大手包着一只白的瘦的手,
看起来不太协调,但又好像刚刚好。
晓一低头看着那三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江白从篮球袋子后面挤进来,
手臂上的汗还没干,手腕上套着根红绳。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后来变成了
很多——变成了同桌,变成了朋友,变成了每天早上第一个见的人,变成了冬天给他灌热水的
人,变成了巷口等他回头的人。
变成了现在这样——握着他的手,说他不是同桌那种。
「什么时候开始的。」晓一忽然问。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说的——不是同桌那种。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白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第一眼。」
「第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坐在窗边,头发挡脸。阳光打在你身上,你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一眼。」江白笑了笑,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得有人管。」
「我不是需要管的人。」
「我知道。你就是需要有人管。」
晓一觉得这句话逻辑上有问题,但又好像没问题。他想反驳,但手被握在别人掌心里暖着,反
驳的力气提不上来。
「那你呢。」江白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晓一沉默了很久。
「家长会之后。」他说,「你妈说你不见了我那个。从那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说得很模糊,但江白听懂了。是那句「江白的妈妈说你不见了」——其实江白根本没说过这
句话,是他自己心里把几件事拧在了一起。他想说的是:你把我放到你的世界里去了,从你家
到你家人的那种世界。从那之后我就不是原来的我了。
「那你藏了很久。」江白说。
「嗯。」
「比我久。」
「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
晓一没有回答。他想起抽屉最底下那本素描本——第一张画江白的素描,是去年九月底画的。
那时候江白大概还只是把他当同桌。但他已经开始偷偷画了。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这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隔着东西的——隔着他的退缩、
他的不确定、他的「万一不是」。现在那个东西被拿掉了。安静的质地变了,变得透明的、软的,
像春天的阳光隔着窗帘照进来。
「那现在怎么办。」晓一问。他声音很轻,但手没有往回抽。这是他的习惯——每次问重要的问
题都用最轻的声音,好像问轻了就不会得到太重的答案。
江白想了想:「不怎么办。继续上课。继续补数学。继续吃锅贴。继续把钠丢进水里。」
「那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江白握紧了他的手,
「以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帮你在食堂打饭了。不算献殷
勤了。」
晓一听完,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
不是笑。笑要有嘴角上扬。但他的嘴角只是动了一下,不太确定是往上还是往下。眼睛弯了一
点,鼻尖皱了一下。这个表情很难定义,但江白看到了,而且他决定把它存档为「晓一第一次
因为我而笑」。
「你笑了。」江白说。
「没有。」
「明明有。」
「嘴角动不算笑。」
「你又定新规则了。」江白也笑了,笑得很大声。屋子太小,笑声弹在墙上弹回来,把整个空间
填得满满的。
外面那只橘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趴在晓一窗台上叫了一声。大概是被江白的笑声吵醒了,
不太高兴。但它没走,把尾巴盘成一圈,眯着眼看屋里两个人。
晓一想,这只猫见证了很多事。见证了一个人从什么都不接受到接受,到习惯,到——现在这
样。如果猫会讲故事,这只橘猫大概能讲很久。
江白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晓一送他到巷口,两个人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梧桐树还是
光的,但枝头已经有了一点绿意——不仔细看看不见的那种。
「这条路我走了一百多次了。」江白说。
「你数过。」
「没数。但我算过——从上学期开始,平均每周送你回去五天。一个学期大概二十周。一百多
天。一天两次——」
「一天两次?」
「早上接你,下午送你。」江白挠头,「早上我是绕路的。你家跟我家不顺路,但我骑车过来也
就多十几分钟。反正顺道买早餐嘛。」
晓一看着他。这个人每天早上绕十几分钟的路来接他上学,他还真以为是「顺路」
。上学期期中
那天江白说「顺路」,他还信了。
「你骗我。」晓一说。
「骗你什么。」
「顺路。你家到学校往东,我家往西。东西不顺路。」
江白被抓包了,有点窘:「都半年了你还翻旧账。
」
「我没翻。我刚知道。」
江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小子反射弧真长。半年才反应过来。
」
晓一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在被骗了半年「顺路」之后,他好像一点都不介意。不但不介
意,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那种滋味很轻,像梧桐嫩芽第一次展开时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清香。
「下次别绕了。」晓一说,
「我自己走。」
「不行。」江白说,「习惯了。不绕反而不习惯。」
「那你以后都绕。」
江白听出来这句话不对劲。不是拒绝,是——同意了。而且是「以后都绕」。
「以后」和「都」
——两个词的保质期都很长。
「行。」他说,「以后都绕。绕一辈子。」
他说完觉得「一辈子」这个词太沉了,赶紧打了个哈哈:
「开玩笑开玩笑,先绕到高三毕业再说。」
但是两人都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江白走了。晓一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这次他没有急着回头,就站在那看着。看到江白拐过
街角,看到他消失在梧桐树干后面。
然后他回到出租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素描本还有几页空白。他翻开最后一页,握着笔想了
很久。
最后他没有画,只写了一行字。很淡的铅笔字,小小的一行:
「三月十四。晴。他说不是同桌那种。」
日期不太确定——其实是三月十六,但他在本子上写成了十四。后来发现这个错误已经是高三
了,翻回来想改,铅笔却抹不掉,就算了。
错了就错了。反正日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