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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椅子和冷掉的茶 周五下午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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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两点半。金陵中学高一高二教学楼里到处是人。穿西装的男人、穿连衣裙的女人、手里拎着各种袋子、脸上带着各种表情。走廊上有人在讲电话,楼梯口有人在问路——"请问高二七班在哪"。一个穿红羽绒服的胖阿姨拉住江白问,江白指了一下,说"尽头那间"。胖阿姨道了谢,边走边嘀咕"这楼怎么这么大"。
晓一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脊背挺得笔直。他穿了校服,但里面的衣服是新换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领口有点松,但干净。头发也用皮筋扎了一下,低低的,垂在脑后。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没家长来也没关系"。但旁边那把空椅子把他所有努力都戳破了。那把椅子就空在那儿,在满教室坐满家长的热闹里,像一个沉默的窟窿。
班主任从前门进来,环顾了一圈。目光扫到晓一的时候停了一下。正在犹豫要不要过来,一只手臂从教室后排伸起来。
"老师。"江白站起来,绕过自己父母——他爸坐在第三排靠过道,脸板得像块铁板;他妈坐在旁边,表情紧张,手里捏着一张纸巾——走到晓一旁边的空椅子前,"晓一家长今天确实来不了。我陪他。"
一句话落地。教室里十几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这种"齐刷刷"的注视,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有杀伤力。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微微张嘴。有人的目光在晓一和江白之间来回弹跳,计算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等式。
晓一低着头,耳朵里全是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班主任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她不是没察觉什么,但她选择了装傻。装傻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在自己认知范围内能做到的最大善意。
江白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吱"。他坐得很正,肩膀微微靠着晓一的肩膀。晓一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茉莉花洗衣液的味道,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家长会按流程走:班主任介绍班级情况、年级排名、学习状态。念到年级第一晓一的时候,前排几个家长回头朝后排看。看见那个长头发的少年低着头,旁边坐着另一个学生,不是家长。窸窸窣窣的声音起来了。像树叶摩擦,像风穿过门缝。
"没家长来?"听说是离异家庭。"同桌干嘛陪他?"这俩小孩关系是不是——"
每一句都像钝刀割肉。晓一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江白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把手搁在他掌心里,让他掐。晓一的指甲掐进江白的虎口,江白眉头都没皱一下。
家长会开了快两个小时。对晓一来说,这两个小时比一辈子还长。他每一分钟都想逃,想从这间教室里消失,想跑回他那间冷得要死的小屋子,把门反锁,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关在外面。但他没动。因为江白坐在旁边。江白不走,他也不走。
散场的时候,人群起身、寒暄、凳子刮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嘈杂。江白的爸爸站起来,回身看后排。他和江白对视了一眼。那一眼不到两秒,但信息量极大——里面有愤怒、有警告、有"回家再说"的威胁。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江白妈妈跟在后面,回头多看了晓一一眼。她看得很慢,像在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记下来。晓一感觉到那道目光,垂下了眼睛。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最后只剩下江白和晓一。窗外夕阳已经斜到窗棂上,把整间教室染成橘黄色。晓一还坐在原地,手里还掐着江白的虎口——虎口上已经留了一圈浅浅的指甲印。他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那些印子。
"对不起。"
"不疼。"江白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指甲该剪了。"
晓一愣了一下。他以为江白会安慰他——说"没事了,结束了"之类的话。结果江白说他的指甲该剪了。这个人永远不按套路出牌。晓一忽然想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可能是因为"你的指甲该剪了"比任何安慰都更像正常生活——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正常。
"家里没有指甲剪。"
"我给你买。七块钱一个,学校门口杂货铺有。"
"好。"
他们说完了指甲剪的事,像两个正常人一样。然后晓一说:"江白。刚才你爸看你的眼神……"
"我知道。"江白的声音淡了一点,"回去再说。反正我今天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坐着,然后你一个人在这坐着。我总得选一个。"
"你选我了。"
"选了。"江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走了,先去给你买指甲剪。"
晓一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刚才江白坐过的地方,还留了一点点温度。他伸手摸了一下椅面。是热的。然后他跟着江白走出了教室。走廊上还有几个没走的家长在聊天,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出来,目光追了一段距离。晓一没有低头。他跟着江白,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梧桐道上,夕阳正好。没有叶子的梧桐枝桠在天空里划出干净的线条,像铅笔素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把椅子空了十七年。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坐上去。那个人说"你指甲该剪了"。这件事让他心里有块地方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漏出来——不是疼,是暖的。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也不讨厌。
家长会过后的周一,金陵中学高二年级的气氛有点微妙。走廊上遇到的同学,晓一总觉得他们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这人好怪"——是另一种,更复杂,带着好奇和某种他不太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早自习还没开始,几个女生在洗手间里讲到"七班那个晓一"——"家长会他旁边坐的谁?""江白啊,你不知道?""他们俩到底什么关系?""谁知道呢。不过挺奇怪的,家长会同桌陪着是什么意思。"
晓一进教室的时候,讨论刚好停了。那种戛然而止的安静比嘈杂更让人难受。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翻开课本。动作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江白注意到他翻开的是语文书,早自习要读的是英语。他没提醒晓一换书。他知道晓一现在需要的不是纠正。
江白昨天一宿没睡好。他爸回去之后发了一通火,摔了一个茶杯,他妈哭了半宿。他躲在楼上房间里,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但那些声音穿透力太强,耳机挡不住。"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坐到一个男生旁边,你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江家?""他不是你弟弟,不是你亲哥,他就是你同桌——你至于吗?"最后的"你至于吗"让他心里堵了一个晚上。他至于。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爸解释这个"至于"。
上午第三节课间,几个男生来叫江白打球。江白照例说"不去了"。为首那个愣了一下:"你最近怎么回事,球都不打了。以前你不是这样啊。"语气还行,但旁边有人接了句:"人家现在有别的事嘛。"说"别的事"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往晓一那边飘。
江白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我不想在这跟你计较,但你再往下说就不好说了"的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人笑着退了半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人散了。江白坐回来,拿出一包小熊饼干,拆开,放桌上。"吃。"
晓一没动。他盯着练习册上的空白格,手里的笔没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江白,你打球去吧。"
"不想打。"
"他们说得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没遇见你。"
晓一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这种话很帅。"
"不帅吗。"江白认真地看着他。
"……傻。"晓一低下头,笔落在纸上,写了两个数字,又划掉了。他不想承认,但刚才江白说"以前没遇见你"的时候,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被用力撞了一下。这种话放在电视剧里他会觉得肉麻,但从江白嘴里说出来——可能因为江白说的时候没有"我在说情话"的自觉,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反而让人接不住。
下午放学,晓一收拾书包的时候在桌肚最里面摸到一张纸条。不是江白的笔迹。上面写着:"你和江白的事,有人已经告诉他家里了。小心。"字迹陌生,写得很快,像是趁人不注意塞进来的。晓一捏着纸条,手没抖,但指节慢慢变白了。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笔盒最底层。抬头的时候,江白正在教室门口等他。阳光下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轮廓边缘有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走。"江白说。
"嗯。"晓一把笔盒合上,背上书包。他没有提纸条的事。不是不信任,是他知道告诉江白也没用。暴风雨要来了挡不住。唯一能做的是在暴风雨来之前,把该走的路走完。
梧桐道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参差不齐。走到巷口的时候,晓一忽然说:"江白,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很累。"
江白想了想:"身体累还是心里累?"
"都算。"
"身体还行。心里——"他顿了顿,"有一点。但不多。"
"'不多'是多少。"
"就是,想到你的时候就不累了。"
晓一沉默了两秒:"这句话太假了。"
"真话。"江白说,"你问的,我都说真话。"
晓一转过身,面对江白。巷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飞,遮住了半张脸。他把头发拨开,看着江白的眼睛:"那你跟我说真话——你爸那边,是不是不太好。"
江白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踢出去老远。"是。不太好。"然后抬头,"但不影响我。他不同意是他的事。我喜欢谁是我的事。"
"他打你了吗。"
江白心里咯噔一下。晓一太敏锐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晓一已经猜到了。"没有。"江白说。但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左脸的动作,出卖了他。
晓一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伸过去,拽住江白的袖子——跟上回一样的动作,但这次拽得更久一些,久到江白能感觉到袖子被揪紧的力道。然后松开了。
"回去吧。"晓一说,"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江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不是疼。是刚才晓一拽他袖子的时候,心口那一片也跟着被拽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但很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