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7、见家长这件事的前夜 薛

　　薛想的爸妈是周五下午到。

　　周四晚上，顾漾站在厕所的镜子前面，把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他身上的T恤是薛想的，穿在他身上略显紧绷，版型也偏年轻，松松垮垮的领口和洗得发白的胸前印花，一眼看上去就透着"借来的"三个字。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头发该剪了。上次修剪还是在破产前，发型师一次八百。现在的头发长了，前面的碎发快要遮到眉毛。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薛想不讲究这些，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但明天要来的是薛想他妈——顾漾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因为这种事紧张。

　　他推开厕所门的时候薛想正在客厅看平板，抬头瞟了他一眼："你洗个脸洗了十几分钟？在里头干什么？"

　　"想明天的事。"

　　"有什么好想的？我妈就是来看看，又不是来查户口。"

　　顾漾走到他旁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妈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薛想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知道一点。我跟她说过我交了个朋友，关系挺好，暂时住一起。"

　　"就这些？"

　　"……就这些。"

　　顾漾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薛想倒是心虚地补了一句："我总不能跟我妈说'妈我包养了个男人'吧。"

　　"那你准备怎么介绍我？"

　　薛想认真思考了一下："室友？合租的。你是社会人士，来这附近找工作暂住。反正本来就差不多。"

　　顾漾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当天晚上他躺在行军床上翻了两个小时没睡着，凌晨一点多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动静，薛想拉开房门走出来，光着脚踩着地板走到客厅倒了杯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没睡？"

　　"嗯。"

　　薛想端着水杯蹲下来，在黑暗中看着他的方向："你在紧张。"

　　"没有。"

　　"你紧张的时候呼吸会变轻，我发现了。"

　　顾漾沉默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打在薛想的轮廓上。他光着脚蹲在地上，头发乱蓬蓬的，但语气却很认真："顾漾，我妈真的只是来看看。她人很好，你正常说话就行。你那张脸不笑的时候确实是冷了点，但你只要别把人当并购案谈就行。"

　　顾漾说："我没把谁当过并购案。"

　　"那你为什么现在心跳那么快？"

　　顾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按在胸口。他放下手，在黑暗里叹了口气："……行。睡吧。"

　　周五早上七点，顾漾就起床了。他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连着一周没叠，今天又叠了——扫地、拖地、擦桌子、把客厅沙发上薛想的书归拢好，冰箱清理了一遍，甚至把厨房抽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

　　薛想八点醒来走出卧室的时候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下。出租屋干净得像被专业保洁队扫荡过，连茶几上的外卖宣传单都按大小叠好了。

　　"你这是……干什么？"

　　"你妈要来。"

　　薛想看了他两秒，没忍住笑："顾漾，你破产那天签清算书都没这么紧张吧？"

　　顾漾没理他，转身去厨房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吃完我陪你去车站接人。"

　　薛想坐下来吃面，吃到一半忽然问："你等下穿什么？"

　　顾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衬衫——也是薛想的，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合身。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领口解了一颗扣子，看起来还算体面。

　　薛想扫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穿这件还挺好看。"

　　顾漾的面顿了一下："……嗯。"

　　C大附近的高铁站不算远，打车二十分钟。顾漾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百八十七的身高非常显眼，薛想站他旁边反倒显得袖珍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张望，忽然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妈！这边！"

　　顾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拖着行李箱从人群中走出来，短发，穿着件干净的碎花外套，眉眼和薛想有七分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边还跟着一个男人，个头不高，沉默地推着另一个箱子——应该是薛想的父亲。

　　薛想的母亲走过来先拍了儿子的肩膀一下："瘦了！上个月视频还没这么瘦，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吃了吃了。"薛想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转头介绍，"妈，这是我朋友，顾漾。他现在跟我合租，暂时住我那儿。"

　　薛想妈妈的目光落到顾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顾漾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他自己觉得"还算温和"的弧度。

　　"阿姨好，叔叔好。"他伸手去接薛想父亲的箱子，"我来拿吧。"

　　薛想父亲愣了一下，把箱子交给他："哎呀，麻烦你了。"

　　"不麻烦。"

　　四个人一起往车站外面走。薛想陪着他妈走在前面说东说西，顾漾和薛想父亲并排走在后面。薛父沉默寡言，走了好一段路才开口："你也是学生？"

　　"不是。我在附近一个学校做兼职讲师。"

　　"哦，老师啊。"薛父点点头，语气多了几分敬意，"教什么的？"

　　"创新创业。"

　　薛父好像不太懂这个，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了。但过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薛想这孩子从小就闷，有什么事儿不爱跟家里说。他这学期搬出来住，我们还担心他跟室友处不好……"

　　顾漾握了握箱子拉杆："他挺好的。我们处得挺好。"

　　薛父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但嘴角似乎微微松了松。

　　到家门口的时候，薛想掏出钥匙开门，他妈跟在后面探头往里一看，愣了一下。房子虽然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锃亮，东西归置整齐，窗台上甚至多了一盆绿色盆栽，顾漾昨天从菜市场顺手买的。

　　"哟，"薛想妈妈走进来四处看了看，"你这屋子比我想的干净多了。你以前在家那屋子简直像猪窝。"

　　薛想摸了摸鼻子："那是顾漾收拾的。"

　　他妈妈的目光又在顾漾身上转了一圈，笑着说："小顾挺会过日子啊。"

　　顾漾站在厨房门口礼貌地回话："平时也没什么事，就收拾收拾。阿姨你们坐，我去沏茶。"

　　等他转身走进厨房忙活的时候，薛想妈妈凑到儿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个子挺高，长得也挺好，干什么的来着？"

　　"不是说了吗，兼职老师。"

　　"哪所学校？"

　　"王磊他们学校。"

　　"王磊？你那个高中同学？"薛想妈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用更小的声音问了一句，"小顾有对象没有？"

　　薛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妈！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随便问问，你看你急什么。"薛想妈妈若无其事地坐到沙发上，"我就觉得这小伙子挺靠谱的，你要是没有对象，人家也没有的话，那多好。"

　　薛想的脸腾地红了："妈你别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我儿子交个朋友我还不能关心关心了？"

　　顾漾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薛想红着脸坐在沙发上，他妈妈一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他爸在窗台前研究那盆绿植。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他放下茶杯："怎么了？"

　　薛想飞速摇头："没事没事。"

　　薛想妈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顾漾："小顾啊，晚上在家吃吧？阿姨来做。薛想说你这儿厨具挺全的，正好给你露一手。"

　　顾漾看着那张和薛想如出一辙的笑脸，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好。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