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6、前总裁的第一堂课 顾

　　顾漾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阶梯教室能坐一百二十人，稀稀拉拉来了大概四五十个。王磊说过这课是全校通选，学生来自各个学院，绝大部分是来混学分的。没人知道讲台上站着的这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三个月前还在财经新闻头版上出现，身价百亿。

　　顾漾打开课件，第一页写着"创新创业基础：从想法到落地"。

　　底下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刷手机，前排一个女生正往笔记本上画猫。

　　顾漾沉默了三秒。三秒之后他说："各位，我只有一个要求。"

　　底下稍微安静了一些。

　　"这学期我会点名三次，分别在本学期第二周、第八周和最后一周。中间你们可以不来，但这三次到了，平时分我给你们满。"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坐直了身子。

　　顾漾继续说："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是来凑学分的，没关系。这课的内容说真的也就那样，书上写的案例你们随便翻翻就能背出来。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我给你们讲点实际的。"

　　他往后翻了一页PPT，上面是一个普通的创业案例，讲某餐饮品牌如何起死回生。学生们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这个案例，"顾漾说，"我参与过。里面的创始人我认识。"

　　底下忽然安静了。顾漾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笃定："当时他账上只剩两万块，团队走了七个人，老婆跟他闹离婚。我跟他在一个咖啡厅谈了三个小时，改了他的商业模型。三个月后他拿了第一笔天使轮。"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老师，你做什么的？"

　　顾漾顿了顿："以前做投行。"

　　"哪家？"

　　"……小公司，倒闭了。"

　　底下有人笑了，但顾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反而让人听不出真假。他没再多解释，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商业模型图，开始讲。

　　等他讲完第一节课的时候，下课铃响了。他合上电脑准备走，却被三四个学生围住了。

　　"老师，你刚才说的那个投融资比例的问题，能再讲细一点吗？"

　　"老师你以前是做一级市场的还是二级市场的？"

　　"老师你微信能不能加一下？"

　　顾漾被堵在讲台边上，王磊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笑得贼兮兮的，摆明了看热闹不嫌事大。顾漾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下周再问，我赶时间回去做饭。"

　　几个学生愣了一下："……做饭？"

　　"嗯。"顾漾拎着电脑从旁边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磊追出来在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腰："你赶时间回去做饭？？？顾漾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种下班急着回家给老婆烧菜的中年男人！！！"

　　顾漾脚步一顿，回头："你再说一遍？"

　　"你耳朵红了，顾总。"王磊笑得更大声了。

　　顾漾没理他，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他是真的赶时间。出门前他跟薛想说好了今天他去上课，薛想自己解决晚饭。但顾漾越想越不放心——薛想一个人的时候不是泡面就是速冻饺子，要么就是干脆不吃。所以他上完课之后在菜市场跑了一趟，买了条鲈鱼和一把小葱，进门的时候刚好六点半。

　　薛想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他拎着菜进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不是说今天有课吗"。

　　"上完了。"

　　"那你回来还做饭？我都准备点外卖了。"

　　顾漾把鱼放进厨房水池，洗了手开始处理："外卖不健康。"

　　薛想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顾漾挽着袖子刮鱼鳞，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前上市公司掌门人。薛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课怎么样？"

　　"还行。"

　　"学生难搞吗？"

　　"没有你难搞。"

　　薛想"啧"了一声："我怎么难搞了？"

　　"昨晚上叫你十一点睡，你硬拖到十二点半。今早闹钟响了三次你才起。"顾漾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转过身来，"还有，你冰箱里的红牛我没收了。上回比赛买的那一箱还有六罐，我都处理了。"

　　"你怎么处理了？"

　　"倒掉了。"

　　薛想瞪着他："一箱红牛二十多块！"

　　"你的一小时家教五十块。"顾漾擦干净手，语气平静，"你少熬一次夜比省二十块钱值多了。"

　　薛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每次跟顾漾争论最后都吵不赢——不是因为他理亏，是因为顾漾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戏谑的意思都没有，就是认真地、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这种语气让薛想觉得再反驳就像在无理取闹。

　　他憋了两秒，最终哼了一声，转身回沙发继续打游戏了。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薛想对着那条清蒸鲈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瞪大眼睛："顾漾，你这手艺也太离谱了。你以前天天在外面应酬，怎么做饭做这么好吃？"

　　"以前请了个厨师，没事的时候在厨房看他做，学了点。"

　　"你学这个干什么？你又不用自己做饭。"

　　顾漾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他碗里："不知道。可能觉得以后用得上。"

　　薛想低头看着碗里白嫩嫩的鱼肉，忽然不说话了。他其实大概能猜到顾漾那个"以后"指的是什么——大概是想着什么时候能给什么人做顿饭。只是没想到那个"什么人"会是自己。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吃到一半薛想忽然抬头："对了，下周我爸妈要来。"

　　顾漾的筷子停住了："什么？"

　　"我爸妈。来学校看我，顺便……"薛想挠了挠脖子，"住两天。我跟我妈说了我现在住校外，所以她肯定要来这看看。"

　　顾漾慢慢放下筷子："你要我回避？"

　　"不是。"薛想飞快地说，然后像是觉得回答太快了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住这儿是事实，他们来了就来了，你……你愿意的话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顾漾沉默了几秒："你爸妈知道我吗？"

　　薛想喝着汤含糊地说："知道一点点。我就说我交了个朋友，室友那种。"

　　"哪种室友？"

　　"……顾漾你不要在这种地方抠字眼。"薛想耳朵有点发烫，"反正你就正常待着就行。我妈做菜特别好吃，你要是想吃家常菜了正好。"

　　顾漾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薛想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薛想拿筷子指他，"顾漾你最好别在我爸妈面前摆你那张冷脸，不然我妈会觉得你欠她钱。"

　　"我没有冷脸。"

　　"你有。你刚才那个笑叫'我勉强给你个面子'的那种笑，我太熟了。"

　　顾漾收敛表情重新变成一张没什么波澜的脸："这样？"

　　"对，就这张。"薛想指着他，"千万别拿这个见我妈，她心细，会以为你对我不好。"

　　顾漾忽然捕捉到关键字："她为什么要觉得我'对你不好'？"

　　薛想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含糊地搪塞："我就是打个比方！吃饭吃饭，鱼凉了。"

　　顾漾看着他慌乱地低头扒饭的样子，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有数了——薛想的爸妈来，大概不是"顺便看看宿舍"那么简单。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给薛想碗里夹菜。

　　不管来的是谁，反正他现在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