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叶之间

52、春山

　　春天来的时候，后山的雪早就化干净了。

　　薛想挑了一个阳光好的周六早晨，把顾漾从床垫上拽了起来。顾漾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天蓝得透亮，树梢上新冒的嫩芽被晨光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坐起来的时候薛想已经把背包准备好了，里面装着两瓶水、切好的水果、两个三明治，和一把崭新的自拍杆。

　　"你什么时候买的？"顾漾看着那把自拍杆。

　　"上周。网购的，今天刚到。"薛想把自拍杆塞进包里，"你说的，这次带自拍杆。"

　　顾漾没有赖床。他洗漱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薛想已经在门口系鞋带了，穿了那双爬山专用的运动鞋，羽绒服换成了薄外套。

　　"走吧。"

　　两个人走出单元楼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带着泥土气的春风，不冷，温温的。单元楼下那只橘猫蹲在老位置晒太阳，看见他俩出来眯了眯眼，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又闭上了眼。

　　到了山脚下，薛想仰头看了一眼那条蜿蜒而上的台阶，深吸了一口气："今年第一次爬。"

　　"嗯。开春第一爬。"

　　两个人开始往上走。薛想的步伐比去年稳了很多，不用走走停停喘气，呼吸节奏均匀。顾漾跟在他后面，偶尔伸手扶一下他踩空的地方。半山腰那棵老松树还在，树枝上冒出了新绿的针叶，树根旁边的泥土湿润柔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这棵树还在。"薛想停下来拍了拍树干。

　　"一直在这。"

　　"去年我差点在这摔了一跤，你记得吗？"

　　"记得。你踩到树根，我扶了你。"

　　薛想笑了笑，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视野越开阔，山下的C大校园逐渐呈现出完整的面貌——教学楼的红顶、操场跑道的白色线条、图书馆方方正正的主体，都缩成小小的积木块，嵌在大片新绿的树冠之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春日薄雾里显得柔和而清晰，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细碎的阳光。

　　山顶到了。风比山下大一些，但不冷，带着草木新生的清冽气息。观景台的栏杆被晒得温热，薛想靠在栏杆上呼出一口气，然后转身看着顾漾。

　　"到了。"

　　"嗯。"

　　薛想从背包里掏出那把自拍杆，组装好，把手机卡进去，然后走到顾漾旁边站定。他举着杆子调了调角度，镜头里两个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薛想笑得露出牙齿，顾漾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但眼睛是弯的。

　　"你笑一下。"薛想盯着屏幕说。

　　"我在笑。"

　　"你那叫嘴角抽搐，不叫笑。算了，我来逗你。"

　　薛想按了快门之前飞快地凑过去在顾漾脸颊上碰了一下。快门声响的同一瞬间，顾漾的表情从"面不改色"变成了微微一愣，嘴角的弧度终于真真切切地翘了起来。

　　照片定格了。薛想收回手机看预览，满意地点头："这张好。发后援会去。"

　　顾漾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发给她们？"

　　"当然。她们蹲了一年多了，总得给点福利。"

　　薛想把照片保存好，把自拍杆收起来放回包里。两个人并排站在栏杆前面，看着山下的城市和远山。

　　"以前爬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薛想问。

　　"想什么时候到顶。"

　　"现在呢？"

　　"没想什么。就看看。"

　　薛想偏过头看他。春日的阳光从侧面照在顾漾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站得很放松，手搭在栏杆上，左手中指的素圈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顾漾。"

　　"嗯。"

　　"第一次爬山那天，你穿的是我的鞋，小了半号，脚后跟磨破了，还硬撑着爬到了顶。"

　　"我记得。"

　　"那时候你其实可以说不爬了，我也不会强求你。"

　　顾漾侧过脸看着他："当时觉得，你说要爬，我就跟着爬。"

　　薛想看着他的眼睛，春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晃了晃。他没有接话，只是转回去重新望向山下的城市。

　　两个人在山顶站了很久。后来薛想掏出手机拍了照——远景、近景、天空、树梢、栏杆的影子，每张都存进一个叫"后山"的相册里。顾漾在旁边等他拍完，然后接过手机也拍了一张，画面里是薛想靠在栏杆上低头翻相册的样子，被阳光和风裹着，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快。

　　下山的时候薛想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顾漾跟在后面，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橘猫和小房子的挂件在春风里碰出细微的声响。走到山脚的时候薛想停下来等顾漾跟上来，阳光照在台阶上，他的影子落在顾漾面前。

　　"回家吧。"薛想转身往外走。

　　"嗯。回去做午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春天应该吃点清淡的。"

　　"那做荠菜饺子。"

　　薛想脚步停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荠菜？"

　　"昨天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有卖新鲜的，顺手买了。在冰箱里放着。"

　　薛想回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转回去，声音闷在前面："那你今天早上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薛想走在前面，耳朵尖在春日阳光下红了一小片。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单元楼下那只橘猫还在老地方，这回它看见两个人回来，主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薛想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薛想低头看了它一眼："今天心情好？"

　　橘猫"喵"了一声，然后又走回原来的位置趴下来，尾巴尖卷成一个松松的圈。

　　薛想笑着回头看了顾漾一眼："它今天理我了。"

　　"春天到了。猫心情好。"

　　薛想转身上了楼。顾漾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落在楼梯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推开出租屋的门，午后的阳光正从窗台照进来，落在两盆植物舒展的叶片上。冰箱门上那块"饭已做好"的磁铁被日光映得发亮，钥匙串挂回门边的挂钩，橘猫和小房子晃了两下便安静下来。

　　薛想换了鞋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果然看见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荠菜码在保鲜格里，旁边是调好的肉馅和一叠饺子皮。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脱外套的顾漾："你连皮都买了？"

　　"自己擀太花时间。下次再自己擀。"

　　薛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而清晰。顾漾把外套挂好走过来，从他身边侧身进了厨房，自然地系上围裙。

　　"洗手，包饺子。"

　　薛想走进厨房洗了手，站在顾漾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摊在掌心里。

　　"你教我包。"

　　顾漾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皮："你之前包过。"

　　"包过，但包得丑。"

　　顾漾拿起一张皮示范了一遍——舀馅、对折、捏褶，一只饱满的饺子放在案板上。薛想依葫芦画瓢，馅放多了捏的时候挤出来一坨，他愣了一下："……这个还能要吗？"

　　"能。煮的时候不漏就行。"

　　薛想把那个露馅的饺子小心地放进盘子里，又拿起一张新的重新来。第二只比第一只好一些，但褶子捏得松松垮垮的，看着随时会散架。

　　顾漾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帮他，只是在他捏褶子的时候说了句："边缘捏紧一点，用拇指压一下。"

　　薛想照做了，第三只终于有了点饺子的样子。他满意地把它放进盘子里跟顾漾包的那些并排放着，差距明显但好歹是能看的形状了。

　　"包完这一盘得多久？"他问。

　　"半小时。"

　　"那半小时之后就能吃上了。"

　　"嗯。煮快一点的话，二十多分钟。"

　　薛想低头继续包下一只饺子。手指沾了面粉，案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橱柜门上，并排的，挨得很近。

　　"顾漾。"

　　"嗯。"

　　"这房子挺小的。"

　　"嗯。"

　　"但是什么都装得下。"

　　顾漾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嗯。"

　　薛想没有再说话了。他低头认真地把手里那只饺子捏好褶子，放进盘子里，然后伸手去拿下一张皮。

　　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荠菜的气味。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跑过的笑声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声，融融的春日阳光把窗台的植物照得通透明亮，春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溜进来，轻轻拂了一下案板上的面粉，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