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叶之间

53、只和你

　　婚礼定在第二年秋天。

　　地点是薛想挑的——城郊一个露天庄园，有草地、有湖、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他第一次去看场地的时候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顾漾说："就这儿吧。"

　　顾漾当时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没全黄，但已经能想象秋天的时候满树金灿灿的样子。他问薛想："为什么选这？"

　　"树好看。而且够大。"薛想拍了拍树干，"宾客站得下。"

　　顾漾没有反对。他当场就跟场地负责人签了合同。

　　筹备婚礼的过程比薛想预想的琐碎得多。光是请柬的样式两个人就讨论了一个星期——薛想想要手绘风格，顾漾觉得简洁现代就行，最后折中选了手绘的线条画配简洁字体，画面上是两个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的背影，笔触寥寥，但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

　　请柬发出去那天，薛想第一个拍了照发给周舟。周舟在群里连发了二十条语音，每一条都是"啊啊啊啊啊啊"，张晨只回了一句："收到。几点到场？"

　　薛想妈妈收到请柬的时候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带着笑意："你爸看完请柬愣了半天，然后问我'这俩孩子还真办啊'，我说'人家长跑了怎么就不能办'。"薛想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听到他爸在背景里嘟囔了一句"我没说不办"。

　　婚礼前一周，薛想开始紧张了。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突然坐起来问顾漾："你觉得那天天气会好吗？"

　　顾漾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天气预报说晴。"

　　"那万一刮风呢？"

　　"场地有备用的室内厅。"

　　"那万一有人迟到呢？"

　　"婚礼又不等迟到的。"

　　薛想重新躺下去，过了五分钟又翻身："顾漾，我那天穿那套西装会不会太正式了？"

　　顾漾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结婚穿西装，正当合适。"

　　薛想终于安静了。但在黑暗中他又默默伸过手去碰了碰顾漾的手指，确认他在旁边，然后才慢慢睡着了。

　　婚礼当天的天气确实很好。九月末的天空蓝得透彻，阳光温和，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气息。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蓝天的映衬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就飘下几片落在草地上，像碎金。

　　宾客不多，薛想和顾漾商量过——不搞大排场，就请最亲近的那些人。C大建模组三人组当然全员到齐，周舟穿了件花哨的衬衫站在签到台前帮忙迎宾，张晨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喝水，旁边放着相机。薛想爸妈坐在前排靠走道的位置，薛想妈妈穿了件深蓝色绣花外套，薛想爸爸难得穿了件西装，虽然领带歪了一点点。

　　王磊也来了，作为大学室友兼顾漾的"伯乐"，他自掏腰包订了一束花放在签到台上，花束卡片上写着"送给当年在宿舍煮泡面烧了整栋楼电闸的人"。顾漾看到卡片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王磊冲他挤了挤眼睛。

　　后援会的几个核心成员也来了——她们在群里筹钱合买了一对袖扣送给顾漾，盒子里还附了一张卡片："顾老师新婚快乐！您的笑容指数今天必须满星！"顾漾看到那张卡片的时候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口袋。

　　婚礼仪式在银杏树下举行。白色拱门扎着浅黄色的花，风把花瓣吹散在草地上。薛想站在拱门下面等着，穿了那套讨论了好几周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但紧张得一直在转右手中指的戒指。

　　顾漾从另一侧走过来的时候，薛想的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顾漾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薛想挑的浅金色，跟银杏叶的颜色一样。他的步伐稳当，表情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但薛想知道他紧张——因为他走路的时候左手微微攥着，那是他平常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顾漾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拱门下面。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司仪是周舟自告奋勇当的——他清了清嗓子，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今天，两位新人将在这里交换承诺。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礼，但在我看来，和任何一场婚礼一样重要。"

　　薛想站在对面看着顾漾，忽然笑了一下："你紧张。"

　　顾漾看着他："没有。"

　　"你左手攥着呢。"

　　顾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松开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现在是你在紧张。"

　　"我才没有。"

　　"你转戒指转了七圈了。"

　　薛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把那只手放了下来，笑着吸了口气："那我们开始吧。"

　　没有冗长的誓言，没有复杂的流程。两个人只是面对面站着，在银杏树的见证下，在亲近的人面前，互相交换了准备好的戒指——依然是素圈，但不是之前那两枚了。新戒指内圈刻着两个人的名字缩写，银色的表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薛想给顾漾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戴了两次才套进去。顾漾给他戴的时候却很稳，稳稳地推进到指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了。"顾漾说。

　　薛想低头看了看自己中指上那枚崭新的银圈，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人。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去理。

　　周舟在旁边已经憋不住了，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是薛想妈妈，她捂着嘴笑着拍手，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王磊在吹口哨，后援会那几个女生激动地互相拽着衣角，张晨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按个不停。

　　薛想在掌声中走上前一步，伸手替顾漾正了正领带，然后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今天的笑容指数，我给满星。"

　　顾漾偏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忍住，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笑得嘴角弯起，眼底亮着暖融融的光。

　　婚宴在庄园的玻璃房里进行。长桌上铺着浅色桌布，中央摆着薛想妈妈亲手插的花。周舟在席间发表了一通长达十分钟的"颁奖词"，从"厨子哥给咱们建模组送饭"讲到"薛想第一次来宿舍翻墙差点被保安抓住"，全场笑得前仰后合。薛想拿起桌上一块面包扔过去让他闭嘴，周舟接住咬了一口继续说。

　　王磊端着酒杯走到顾漾面前，举了举杯："我真没想到，当年跟我一起煮泡面烧电闸的哥们，现在结婚了。"

　　顾漾也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我也没想到。"

　　"那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顾漾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后援会围着拍照的薛想，他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顾漾收回目光："挺好的。"

　　王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看出来了。"

　　傍晚的时候宾客陆续散了。庄园里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串灯缠绕在银杏树的枝干上，像一颗颗星星坠在金色的树冠间。薛想和顾漾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各自端着一杯茶，面前是散了席的玻璃房和逐渐安静下来的草地。

　　薛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和灯光："今天真好。"

　　"嗯。"

　　"周舟那家伙居然没哭，我以为他会哭。"

　　"他哭了。后半段在角落里蹲着抹眼泪，你没看见。"

　　薛想坐直了："真的假的？"

　　"他以为没人注意，但我去拿酒的时候看见了。"

　　薛想笑了半天，又靠回椅背上："那我爸呢？他今天什么表情？"

　　"一开始面无表情。你妈挽他胳膊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

　　薛想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挺细。"

　　"今天一直在观察。"

　　薛想看着他的侧脸。串灯的暖光打在顾漾的轮廓上，把他平时那些锐利的边缘都柔和了，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

　　"顾漾。"

　　"嗯。"

　　"咱们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来一趟。"

　　"来干嘛？"

　　"来看这棵银杏树。看它叶子黄了没有。"

　　顾漾偏过头看着他："好。"

　　秋风又吹过来，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有一片打着旋落在了薛想肩上。顾漾伸手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完整的扇形叶片，边缘有一点点卷曲，颜色是均匀的金黄。

　　他把那片叶子递给薛想："留着。"

　　薛想接过来小心地握在手里："明天把它夹书里。"

　　两个人又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庄园的工作人员来提醒要关门了。他们站起来往外走，路过玻璃房的时候薛想回头看了一眼——长桌已经收了，花还摆在桌上，灯光把空荡荡的室内照得温暖明亮。

　　他转回头跟上顾漾的脚步，两个人沿着庄园的小路往外走。路两旁种着成排的桂花树，风里裹着浓淡适宜的甜香。薛想深吸了一口气："香。"

　　"嗯。桂花开了。"

　　"咱们小区楼下也种了桂花，下礼拜应该也会开。"

　　"回去的路上买两串桂花糖葫芦。"

　　薛想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季节有桂花糖葫芦？"

　　"校门口那个老爷爷卖了一年四季，只是秋天挂桂花招牌。"

　　薛想笑了，步伐快了一些："那快走快走，趁他没收摊。"

　　两个人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在夜色里立着，满树被串灯照得暖融融的，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跟他们告别。

　　薛想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来往前走。顾漾跟在他旁边，口袋里揣着那片银杏叶和婚礼上用的那对旧素圈戒指。新戒指戴在彼此的中指上，被路灯照出柔和的银色反光。

　　"顾漾。"

　　"嗯。"

　　"回家。"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里，身后是满树金黄和点点灯光，前方是桂花香和夜色深处渐渐明亮的城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