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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来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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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了一半的时候,薛想跟着顾漾回了一趟自己家。
那天早上出门之前薛想站在客厅里反复检查要带的东西——那条顾漾买好的鱼用冰袋包着放在保温袋里,两瓶酒用泡沫裹好塞进背包侧袋,城南那家糕点铺的桃酥码在纸盒里扎了根红绳。
“带齐了?”顾漾站在门口等他。
“齐了。”薛想把保温袋拎起来掂了掂,“鱼不会坏吧?”
“冰袋撑四个小时没问题。”
两人出了门,坐上回薛想老家的大巴。薛想靠着窗看外面的风景,顾漾坐在他旁边,背包放在膝盖上。大巴上暖烘烘的,薛想看了一会儿就犯困了,脑袋歪到顾漾肩上,含糊地说了句“到了叫我”就睡过去了。
顾漾没有动。他侧头看了一眼薛想睡着的侧脸,然后转回去看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灰黄,偶尔有几棵没落完叶子的树孤零零地立在路旁。他把薛想滑下来的保温袋重新扶正,继续看着窗外。
到站的时候薛想准时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
两人下了大巴,薛想妈妈已经等在车站外面了。看见他俩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顾!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顾漾把桃酥盒子递过去,“听说您想吃这个,顺路买了。”
薛想妈妈接过桃酥看了一眼,惊喜地:“哎哟!这家店搬到城南去了,我老没时间去,你居然买到了!薛想跟你说的?”
薛想连忙摆手:“我没说!他自己记着的。”
薛想妈妈看了顾漾一眼,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带路:“走吧回家,饭已经做好了。你爸今天特意请假在家等你们。”
薛想爸爸果然在家。他系着条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顾漾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来了啊。”然后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东西,“鱼放下,我晚上做。”
顾漾把鱼放进厨房水池:“叔,晚上我来做也行。”
薛想爸爸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你来做?”
“糖醋的,我会。”
薛想爸爸沉默了一秒,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排骨出来:“那一起吧。”
顾漾走进厨房的时候薛想爸爸已经在水池边处理鱼了。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一个切葱一个焯水,配合得不算默契但也不生疏。薛想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腿上摊着一本书,眼睛时不时瞟向厨房里面。
“你那个教育公司的事,谈得怎么样了?”薛想爸爸边刮鱼鳞边问。
“已经在做了。年后正式进入项目,节奏稳下来了。”
“收入呢?稳定吗?”
“基本稳了。比讲师的时候高不少。”
薛想爸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盘子里,忽然说了一句:“薛想下学期保研了。他跟你说了没?”
“说了。”
“那他以后还住你那儿?”
顾漾切葱的手停了一下:“还住。他那边学校离我公司近,方便。”
薛想爸爸没有再说话,但那句“以后还住你那儿”问完之后,顾漾感觉到他手上刮鱼鳞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中午吃饭的时候薛想妈妈做了一桌子菜,顾漾也把那条糖醋鱼做出来了端上桌。薛想爸爸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了嚼,然后说了句“做得不错”。薛想妈妈在旁边补了句“小顾的糖醋鱼比去年做的好吃了”,又给顾漾夹了一块排骨。
薛想坐在旁边埋头扒饭,嘴角弯得藏都藏不住。
下午顾漾和薛想爸爸在客厅喝茶。薛想妈妈拉着薛想在房间里说话,客厅就剩他们两个人。薛想爸爸给顾漾续了一杯茶:“你现在工作稳了,住的地方也定了,那后面有什么打算?”
顾漾端着茶杯想了想:“等他读完研。到时候再看要不要换个房子。他愿意的话。”
薛想爸爸喝了口茶:“他不愿意吗?”
“他没说。但上次问他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会儿。”
薛想爸爸点了点头:“他犹豫的时候不是不愿意,是想完了再说。你给他时间就行。”
“嗯。”
薛想爸爸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个布袋子,看着像自己缝的,深蓝色粗布,边缘针脚整整齐齐。顾漾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羊毛护膝,款式简单,但摸起来厚实柔软。
“你上次爬山回来我看你膝盖不舒服。这个你戴着。”
顾漾看着那对护膝,一时没有接话。薛想爸爸把布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顺手做的。他妈会做,我跟着学了几针。”
顾漾握紧布袋子:“谢谢叔叔。”
薛想爸爸摆了摆手,又端起了茶杯。
晚上顾漾和薛想睡薛想以前的卧室。床单是新换的,枕头蓬松,窗台上摆着一张薛想高中时期的合照,几个男生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每个人的脸都被阳光晒得眯缝着眼。顾漾看了那张照片一眼:“哪个是你?”
薛想凑过来指了指最边上那个——个子比旁边人矮半个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这个。高二校运会拍的。”
“挺小的。”
“那时候十七岁,当然小了。”
顾漾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上的薛想,笑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跟现在挺像,但也有些不一样。他把照片放回原处,躺到了床上。薛想关了灯也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下午跟你说什么了?”薛想问。
“没说什么。就问了以后打算。”
“你怎么说的?”
“说等你读完研再说。”
薛想翻了个身对着他:“那你跟我爸聊的时候紧张吗?”
“不紧张。比跟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紧张。”
薛想愣了一下:“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紧张?那时候你可是固阳的顾总,我一个小翻译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收不收那张卡。”
薛想沉默了一会儿:“当时接那张卡的时候,其实犹豫了一下。”
“犹豫什么?”
“犹豫拿了以后是不是就说不清了。”薛想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但后来觉得说不清也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薛想的手在黑暗中慢慢挪过去,碰到了顾漾的手背。顾漾把手指张开,让他的手滑进来,十指扣在一起。
“顾漾。”
“嗯。”
“明年这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吧。”
“嗯。”
“后年也是。”
“嗯。”
“以后每年都是。”
顾漾握紧了他的手:“好。”
寒假结束之前,两人回到了出租屋。薛想推开门的瞬间,窗台上的两盆植物依然好好地站着——出发前浇透了水,在窗户透进来的冬日阳光里微微舒展着叶片。冰箱门上那块“饭已做好”的磁铁吸在原来的位置上,钥匙串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橘猫和小房子的窗口灯在白天看不出亮不亮,但薛想知道它晚上会发光的。
薛想把行李箱拖进屋里,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好的顾漾。
“我们又回来了。”
“嗯。”
“你年后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初八。”
“那还有几天。”薛想走到窗台边摸了摸那盆绿植的叶片,“这几天我们还能再爬一次后山。”
“你上次说下雪不爬。”
“现在雪化了。”
顾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伸手碰了碰另一盆多肉的叶片:“后山台阶可能有点滑,你穿那双防滑的鞋。”
“好。”
初八之后顾漾开始正常上班,薛想也开始准备研究生的入学事宜。日子恢复成一种新的节奏——顾漾早上出门去公司,薛想在家看书或去学校处理手续,午饭有时候一起吃,有时候各自解决,晚上顾漾回来做饭,两人吃完饭在客厅各干各的事。
有一天晚上薛想忽然说:“顾漾,你公司的食堂好是好,但是吃多了也腻了。要不以后我中午去找你?咱俩在外面吃?你那附近开了好多新店。”
“行。”
“那明天中午我过去找你,你几点午休?”
“十二点。”
“那我十一点五十在你公司楼下等你。”
“好。”
第二天中午薛想准时出现在写字楼门口。顾漾从大堂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边缘一圈毛茸茸的边裹着他的脸。
“走吧,想吃什么?”顾漾走到他面前。
“对面那条街上新开了家面馆,我看点评说不错。”
“那去试试。”
两个人过了马路,推开那家面馆的门。店面不大,菜单贴在对面的墙上,薛想仰头看了一遍,点了碗红烧牛肉面,顾漾要了碗清汤面。等面的时候薛想低头翻手机,忽然笑了一声:“今天后援会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的时候。”
顾漾接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照片里薛想站在写字楼门口,羽绒服帽子裹得严严实实,低头在看手机,整个人缩成圆滚滚的一团。配文是:“悄悄说一句,薛想又在等顾老师下班了。冬天穿得像个团子,可爱得不行。”
顾漾把手机还给他:“拍得不错。”
“你觉得我可爱吗?”
顾漾看了他一眼:“可爱。”
薛想耳朵尖热了一下,低头假装看桌面上的菜单,但嘴角翘得老高。
面上来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薛想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顾漾。”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时间。”
“那我今天不回家了,等你下班了一起回。”
“那你下午去哪儿待着?”
“你们公司楼下有家咖啡店,我带了本书,去那儿看。”
顾漾看着他:“我办公室也有沙发。你上去待着也行。”
薛想愣了一下:“你办公室?你同事不会觉得奇怪吗?”
“你上次团建都见过了。没人觉得奇怪。”
薛想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也行。我上去待着,不打扰你干活。”
“嗯。”
下午薛想第一次进了顾漾的办公室。地方不大,靠窗有张沙发,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是他之前在出租屋常用的那只,被顾漾带过来了。薛想看到那只杯子的时候看了顾漾一眼,顾漾面不改色地打开电脑开始办公。
薛想没有多问,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键盘敲击声偶尔响一阵,翻书声偶尔响一声,窗外的阳光从侧面斜照进来,把沙发扶手晒得暖融融的。薛想靠着沙发扶手看了一会儿书就犯困了,书页停在某一页,脑袋慢慢歪到沙发靠背上,然后无声地睡了过去。
顾漾在电脑后面抬眼看了一眼。薛想蜷在沙发上,羽绒服脱了搭在一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呼吸平稳。顾漾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把门轻轻合上,然后回到桌前把键盘的声音敲得更轻了一些。
薛想睡了大概四十分钟。他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顾漾还在电脑前面工作,办公室里的光线比之前暗了一些,窗外的太阳已经斜到楼群后面去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四点。你睡醒得正好。”
薛想拿起沙发上的羽绒服搭在手臂上:“那你可以下班了吗?”
“可以了。”顾漾关了电脑合上文件,站起来拿外套,“走吧。”
两人一起出了写字楼。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暖黄色的灯。薛想走在顾漾旁边,刚睡醒的脑子还有点晕,脚步比平时慢半拍。
“顾漾。”
“嗯?”
“我梦到咱们搬家了。”
“搬去哪儿了?”
“一个有大窗户的地方。窗外有棵树。”
顾漾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以后换房子的时候找带大窗户的。”
“还带树的?”
“带树。”
薛想笑了一下,把羽绒服拉链拉好,跟上他的步子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顾漾去厨房准备晚饭,薛想在客厅开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窗台上的两盆植物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冰箱门上那块磁铁被厨房的光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钥匙串挂在门边,橘猫和小房子的轮廓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薛想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方向顾漾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好像都被这间不大的屋子收容了——从顾漾揣着三十二块钱出现在大学城门口的那个下午,到他搬进来、睡行军床、学会做饭、去C大教书、参加论坛、签约新公司,再到现在。
所有的转折和变化都在这四面墙里落地,然后生根。
薛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顾漾。”
顾漾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嗯?”
“你那天在大学城门口找我,如果我不在怎么办?”
顾漾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可以在校门口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回来。”
薛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如果你破产那天我拒绝了,不想管你了呢?”
顾漾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了搅:“那就再试试。我当时也没别的办法了。”
“你没有Plan B?”
“你就是Plan B。”
薛想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锅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顾漾的轮廓,面条的香味在厨房里慢慢弥漫开来。
“那幸好我在。”薛想最后说。
“嗯。”顾漾把火关小了一些,偏头看了他一眼,“幸好你在。”
两个人面对面吃晚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某部老电影的尾声。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冷意,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桌上的汤碗冒出最后一缕热气。
薛想吃完了碗里的面,把碗放下,伸手转了转右手中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顾漾也放下了筷子,左手的中指上同样一枚银圈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顾漾。”
“嗯。”
“过完这个冬天,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再爬一次后山。”
“好。”
“到时候你带自拍杆。”
“带。”
“拍一张咱俩的合照。”
“好。”
薛想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台灯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高一低,像两条没有交叉的线,但中间那截最近的地方几乎要挨在一起。
窗外夜色安静而深阔。冬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