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坐》叶之间

41、归途 薛

　　薛想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他在卷子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考场里其他学生陆续交了卷，脚步声和收卷的窸窣声在他耳边起起落落。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写在试卷上的那些公式和推导过程，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填交换申请的那个晚上——当时他在电脑前犹豫了很久才点下提交键，心里想着"一学期而已，很快就过了"。现在最后一门考完了，他坐在考场里，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段日子真的结束了。

　　他交了卷走出教学楼。B大的校园在下午的阳光里显得安静而空旷，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干净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空。他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给顾漾发了条消息："考完了。"

　　顾漾秒回："好。周六我去接你。"

　　薛想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的方向走。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拖沓——书归书，衣服归衣服，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分装进不同的袋子。那盆小多肉他端起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决定带走。顾漾那边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活着，多一盆应该也放得下。

　　周四他把大部分行李寄了快递，周五在学校里转了最后一圈，跟那个话不多的物理系舍友吃了个饭，在食堂多打了一份红烧肉慢慢吃完。味道依然普通，但这次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周六早上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了宿舍楼。B大的校园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树、安静的林荫道、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向食堂和图书馆。他走过银杏大道的时候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张光秃秃的树枝，发给顾漾："叶子掉光了。"

　　顾漾回："明年又会长出来。你上车了？"

　　"准备去高铁站了。下午两点到。"

　　"嗯，饭已经准备上了。"

　　薛想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高铁上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他以前坐这条路去找顾漾的时候觉得两小时很快，今天他却觉得这两小时格外漫长，每一站都报得慢了些。他转了转右手中指上的素圈戒指，又打开手机看了几遍顾漾发来的那句"饭已经准备上了"，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继续看着窗外。

　　列车准点进了站。薛想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还没抬头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薛想！这边！"

　　他抬起头，顾漾站在出站口的人流中，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薛想送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站着等。看见薛想出来了，他往前走了两步。

　　薛想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两个人站在出站口的人流里互相看了一眼。广播在报下一趟列车的到站信息，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薛想先笑了："你穿了这件毛衣。"

　　"你不是说下雪再穿吗？"顾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毛衣，又抬头看他，"今天下雪了吗？"

　　"没有。但你穿了。"

　　顾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回家。"

　　薛想跟在他旁边走出高铁站。外面天气不错，阳光薄薄的，风有点凉但不算刺骨。两个人并排走着，顾漾拉着行李箱走在靠马路那一侧，薛想走在他旁边，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出租车很快到了出租屋楼下。薛想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眼熟的橘猫。他看了几秒，然后跟着顾漾上了楼。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汤，桌上还多了一盘糖拌番茄，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白糖撒得均匀漂亮。薛想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窗台上的绿植还在，位置都没变过；冰箱门上贴着他寄回来的那块磁吸冰箱贴，"饭已做好，回家热热就行"那行字被照进来的阳光晒得有点褪色；沙发上的抱枕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他常用的那个马克杯，倒扣在托盘上，杯子底下压着张便利贴："杯子洗好了，用的时候记得冲一下。"

　　薛想站在客厅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顾漾。

　　"你便利贴还留着？"

　　"嗯。之前的那些还没扔。"

　　薛想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看，是顾漾的字迹，干净利落。他把它原样压回杯子底下，然后转过身面对顾漾："我回来了。"

　　顾漾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台那边斜着照进来，打在他的毛衣肩线上。他看着薛想，开口的声音很轻："嗯。洗手吃饭。"

　　薛想走进厨房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顾漾把菜端上来，两个碗两双筷子摆好，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薛想低头看着面前的碗——白米饭蒸得恰到好处，上面还盖了两块排骨和一勺汤汁——他端起碗来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顾漾注意到了。

　　"没事。"薛想又扒了一口饭，把那点酸劲儿咽回去，"好吃。"

　　顾漾没有追问，只是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这顿普通的午饭。窗台上的绿植在阳光下微微舒展了叶片，冰箱门的磁吸冰箱贴正对着厨房的方向，钥匙串挂在门边的挂钩上，橘猫和小房子挨在一起，小房子的窗口灯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薛想知道它晚上会亮。

　　他吃到第二碗的时候终于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顾漾也放下筷子："感觉怎么样？"

　　"感觉……"薛想环顾了一圈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目光从窗户移到餐桌再到厨房门框，"感觉什么都小了。床垫也小了。厨房也小了。连窗台都变小了。"

　　"是你换了个环境回来，空间感不一样。"

　　"可能吧。"薛想重新坐直，伸了个懒腰，"但小也有小的好。小的地方什么都在眼皮底下，伸手就够得到。"

　　顾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薛想也站起来跟他一起收。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偶尔手肘碰一下又分开。

　　薛想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身靠在台面上看着顾漾："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煎蛋。"

　　"好。"

　　"溏心的。"

　　"嗯。"

　　"后天我想吃你做的面。"

　　"什么面？"

　　"手擀面。上次在B大小公寓里我揉得不好，你重新教我一遍。"

　　顾漾擦干净手把抹布挂好："行。"

　　薛想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他转过身来的样子，毛衣袖口因为沾了水卷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他忽然伸手，把顾漾左手中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戴了一整个学期？"薛想问。

　　"嗯。"

　　薛想把他的手指松开，亮出自己的右手，中指上同款的银圈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我的也戴了一整个学期。"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左一右，两枚戒指在各自的中指上安安静静地圈着，没有多余的对话。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进这间不大的厨房，把水槽里残留的水滴照得亮晶晶的。

　　薛想率先挪开目光："走吧，下午去菜市场。你说的，一起去逛。"

　　"行。"顾漾拿起外套，"穿厚点，外面风大。"

　　薛想套上那件羽绒服，顾漾也拿了件外套披上。两个人一起出了门，锁门的时候顾漾顺手把钥匙串从挂钩上拿下来揣进口袋——橘猫和小房子碰撞出轻微的响声，被楼道里的风裹着散开了。

　　他们走下楼梯，推开了单元门，外面阳光正好。

　　薛想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了顾漾一眼："走快点啊，晚了菜市场收摊了。"

　　顾漾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并肩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风迎面吹过来，薛想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顾漾伸手替他把被风掀起来的帽子按了按，薛想没有躲。

　　两枚戒指在口袋里、在指间各自沉默地圈着，像两个小小的句点，把分开的那些日子一件件收拢了起来，然后平铺成今天下午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