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4、金主的脸面问题 薛

　　薛想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感觉后脑勺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他在桌上趴了多久？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凌晨四点半。文档还在，代码还在，队友周舟歪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呼，张晨的脑袋磕在键盘上，屏幕上一串乱码。

　　他揉了揉眼睛，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水，还是温的。

　　顾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身上穿着薛想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这件衣服顾漾穿其实有点紧，肩膀那里绷着，但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薛想盯着他看了几秒，发现他呼吸很轻，眉心微微皱着。行军床睡了快一周了，也不知道他脖子受不受得了。

　　薛想收回目光，继续敲代码。

　　早上六点半，顾漾准时睁眼。他先是看了眼教室里三个东倒西歪的学生，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悄悄推门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食堂买的热豆浆和包子。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薛想的肩。

　　薛想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但精神还好：“你出去了？”

　　"嗯，买早饭。"

　　周舟闻到味儿自己醒了，蹦起来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喊："厨子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张晨也醒了，坐起来先伸了个又长又响的懒腰，然后顺手把刚才乱码那行删了重新写。

　　比赛的后两天，顾漾固定每六小时送一次饭，午夜准时把薛想从屏幕前拎起来补觉。周六晚上薛想只睡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就被叫醒，睁开眼看见顾漾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块热毛巾。

　　"敷一下眼睛，肿了。"

　　薛想接过毛巾盖在脸上，闷声说："你也睡会儿。"

　　"我白天睡过了。"

　　"你白天不都在给我们做饭吗？"

　　"……你管我。"

　　薛想把毛巾拿下来，看见顾漾又坐回最后一排，拿手机看什么。薛想偷偷瞥了一眼——财经新闻，几个小标题里夹着他公司的名字。

　　他把毛巾还给顾漾，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改论文了。

　　比赛最后一天下午四点，三个人对着完成的作品翻了最后一遍。

　　"交？"周舟问。

　　"交。"薛想点头。

　　张晨点了提交按钮，屏幕跳出一个"提交成功"的弹窗。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舟率先发出一声嚎叫，整个人往后一瘫："终于——完——了——"

　　张晨直接趴在桌上不动了。

　　薛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顾漾不在。

　　"厨子哥呢？"

　　"出去接电话了好像。"周舟说。

　　薛想推开教室门走出去，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见顾漾的背影。他单手握着手机贴在耳侧，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很随意，但薛想听见他说了句："……现在不行。以后再说。"

　　对方似乎说了很多，顾漾安静地听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挂了"就掐断了通话。

　　他转身看见薛想站在走廊那头，表情顿了一下。

　　"谁啊？"薛想问。

　　"以前的合作方。"顾漾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过来，"打完了？"

　　"嗯，交了。"

　　"那回去睡。你三天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薛想跟在他身边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忽然问："他想帮你？"

　　顾漾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帮？"

　　"不然你这种脾气，不相关的人的电话早挂了。"

　　顾漾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说："他想收购我手上的一些资源。说给我一笔启动金，算入股。"

　　"你拒绝了。"

　　"嗯。"

　　"为什么？"

　　顾漾停下来看着他："因为他要我让出公司未来的决策权。我现在是没本事，但还没到卖身的地步。"

　　薛想歪着头想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行。走吧，回家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率先往校门口走。顾漾跟在后面，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口蹭了一层粉笔灰。

　　快出校门的时候，薛想忽然站住，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舍友——不是，周舟和张晨，他们说为了感谢你这几天的投喂，想请你吃饭。"薛想顿了顿，补充道，"烧烤，校门口那家。"

　　顾漾想了想自己卡里还剩多少钱，然后说："我请吧。他们还是学生。"

　　薛想笑了："你现在也是无业游民，充什么大款。"

　　"……两万三还够请一顿烧烤。"

　　"行，"薛想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那明天晚上七点，校门口老刘烧烤。你负责出钱，我负责吃。"

　　顾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第二天晚上，顾漾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薛想的，上面印着"C大数院篮球队"几个字——准时到了校门口那家烧烤店。

　　周舟和张晨已经坐在外面露天位上了，看见他拼命招手："厨子哥！这边这边！"

　　薛想比他来得晚几步，手里拎着一瓶超市买的酸梅汤递给他："给你的，烧烤配这个解腻。"

　　顾漾接过瓶子，在塑料凳上坐下来。这家烧烤店是典型的学生聚点——塑料桌布、铁皮烤架、油烟呛得人眼睛发酸，但生意爆好。

　　周舟已经火速点了一堆东西：羊肉串、鸡翅、板筋、土豆片、馒头片，还有一箱啤酒。

　　"厨子哥，我敬你。"周舟举起啤酒罐，"你这几天送饭把我们从死亡线拉了回来，要不是你我们第三天早上绝对趴下了。"

　　张晨也举起杯子："敬厨子哥！"

　　顾漾拿起那瓶酸梅汤跟他们碰了一下："你们敬错人了。你们的队长不睡觉，我劝不动，只能给你们送饭。"

　　"嗨，薛想那是老毛病了，"周舟挥挥手，"去年期末他复习周连着通宵三天，考完直接去医务室挂水。"

　　薛想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厨子哥在这儿呢，我得让人家知道你是啥样的人！"周舟嬉皮笑脸地啃了一口鸡翅，"以后就靠你管着他了！"

　　顾漾看了眼薛想，他正低头用筷子夹土豆片，耳尖微微泛红。

　　烧烤吃到一半的时候，隔壁桌来了几个男生，看着像研二研三的。其中一个路过他们桌，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薛想身上："薛想？你也在这啊。"

　　薛想抬头："李学长。"

　　被叫学长的人扫了一眼桌上的人，视线在顾漾身上多停了一秒。顾漾穿着那件篮球T恤，按理说混在大学生里看不出什么违和感，但他坐姿和气质确实跟周围格格不入。

　　"这位是？"李学长问。

　　"我朋友。"薛想说。

　　"哦。"李学长笑了笑，也没多问，回自己桌了。

　　他刚走，周舟就压低声音："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他不是毕业了吗？"

　　"回来考研复试。"薛想平静地咬了口鸡翅。

　　"他上学期老找你麻烦，你忘了？"

　　"能有什么麻烦，也就嘴上过过瘾。"

　　顾漾放下酸梅汤："他找你什么麻烦？"

　　薛想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舟已经抢答了："就这人嘛，去年追数院一个学姐没追上，后来发现那学姐给薛想送过早餐，就记恨上了。课上老挤兑薛想，说什么'学霸了不起啊'之类的话，幼稚死了。"

　　顾漾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往隔壁桌扫了一眼。那个李学长正跟朋友喝酒，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

　　半个小时后，他们吃得差不多了。顾漾起身去结账，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李学长——他也刚结完，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顾漾出来，忽然说了句："哥们，你是薛想什么人？"

　　顾漾脚步没停："朋友。"

　　"哦——朋友。"李学长把烟掐了，笑着，"他这人吧，看着好说话，其实挺难处的。你要是跟他交朋友，小心点，别到时候被利用了还不知道。"

　　顾漾停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张还算年轻的脸，笑了一下，淡淡的："你被他利用过？"

　　李学长表情僵了一瞬。

　　"那就是没有了。"顾漾收回目光，"被别人女朋友拒绝的事儿，别往学弟头上撒。挺难看的。"

　　他拿着找零的钱走出店门，李学长脸色黑了一阵却没说出话来。

　　薛想站在路灯下面等他，看见他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顾漾把零钱塞回兜里，"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往出租屋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薛想走了几步忽然侧头看他："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怼人了？"

　　"没有。"

　　"周舟说你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两句话。"

　　薛想笑了一声："顾总护犊子起来还挺帅。"

　　顾漾没接话，耳朵却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他把这归咎于烧烤摊烟太重。

　　"回家给你煮醒酒汤。"他说。

　　"我没喝酒。"

　　"那也煮。"

　　"行，"薛想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你是厨子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