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3、金主的学习监督任务

　　顾漾是在第三天发现一个严重问题的。

　　薛想这个人，生活自理能力大概属于“勉强活着”的级别。衣服攒一周洗一次，冰箱里的菜买了不吃放到蔫，熬夜写题写到凌晨两点是常态，早饭经常是一瓶牛奶对付过去。

　　顾漾接管厨房之后，这个问题解决了一半。另一半出在薛想的学习习惯上——他写起题来不要命，坐下去就是四五个小时不起身，颈椎咔嚓响，眼睛红得像兔子。

　　第三天晚上，薛想又坐在客厅写建模题，写到十一点半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漾从行军床上坐起来，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满屏的代码和公式，他一个做商业的都看不懂。

　　“睡了。”顾漾说。

　　“嗯嗯，马上。”薛想头都没回。

　　顾漾等了二十分钟，薛想还在敲键盘。他又说了一遍：“睡了。”

　　“快了快了，这个跑完就睡。”

　　顾漾站在他背后，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从百分之三十爬到百分之七十三，又看着薛想顺手从旁边摸出一罐红牛，咔嗒一声打开。

　　顾漾伸手把那罐红牛拿走了。

　　薛想终于回头，眼神里带着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你干嘛？”

　　“十一点五十了。”顾漾把红牛放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明天早上八点还有课，你准备在课上睡？”

　　“我可以靠咖啡——”

　　“你冰箱里那盒速溶咖啡我昨天扔了，过期半年。”

　　薛想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眼顾漾，最后看了眼墙上挂钟，妥协般叹了口气：“那我保存一下，你等我五分钟。”

　　顾漾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文件保存、关机、合上电脑。薛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整条脊柱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揉着脖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明天早上做饭吗？”

　　“做。”

　　“那我想吃煎蛋，溏心的。”

　　“嗯。”

　　门关上了。顾漾把那罐红牛扔进垃圾桶，又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和门窗锁，才躺回自己的行军床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顾漾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听见卧室里传来闹钟声，然后是一阵沉重的沉默。闹钟又响了一遍，还是一阵沉默。第三遍的时候他关掉火，推开了卧室门。

　　薛想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

　　“薛想。”

　　被子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六点四十了。”

　　“……”

　　“你八点的课，还要吃早饭。”

　　被子缓慢地蠕动了一下，薛想终于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翘得千奇百怪：“……蛋煎了吗？”

　　“煎了。起来。”

　　薛想坐起来发了三十秒呆，然后像被程序激活一样开始机械地穿衣服、刷牙、洗脸。等他坐到餐桌前的时候，面前摆着两个溏心煎蛋、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凉拌黄瓜。他愣愣地看了三秒，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油汪汪的蛋黄流到粥里。

　　“顾漾，”他含着一嘴煎蛋说，“你能不能一直破产？”

　　顾漾给他递了张纸巾：“……这话听起来像在咒我。”

　　“不是。”薛想咽下去，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说，你要是又变回那个顾总了，是不是就没空给我做早饭了？”

　　顾漾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破产来得太突然，这些天他忙着适应新生活——挤食堂、睡行军床、用共享单车——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以后怎么办”。公司的债务清算至少要一年，重新起步需要资本，而他现在卡里只有薛想转给他的两万三。

　　但薛想问的不是钱。他问的是“你还会不会走”。

　　顾漾放下筷子：“不会。”

　　薛想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喝粥：“嗯。”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薛想背着书包去教学楼，顾漾没什么事做，拿着那张校园卡在校园里闲逛。他路过图书馆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海报——C大数学建模大赛校内选拔赛，下周截止报名。

　　他多看了两眼，海报上写着“奖金丰厚”“国赛直通车”之类的宣传语。

　　下午薛想回来的时候，顾漾问：“你要参加建模比赛？”

　　薛想一边换鞋一边嗯了一声：“报了，队友是隔壁宿舍的两个，一个写代码一个做可视化，我负责建模和论文。”

　　“什么时候比赛？”

　　“下周末，三天三夜。”薛想走进客厅瘫在椅子上，“到时候估计要通宵，你做好心理准备。”

　　顾漾沉默了一下。三天三夜通宵。红牛过期了，他可以买新的，但薛想总不能靠红牛扛三天。

　　“我帮你。”顾漾说。

　　薛想抬头：“你帮我什么？你又不会写代码。”

　　“我帮你管作息和吃饭。”顾漾说得理所当然，“三天三夜，你总不能光喝红牛。我做三餐送到你们比赛教室，到了时间逼你睡觉——哪怕只睡两个小时。”

　　薛想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段话的信息量。过了两秒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揶揄：“顾总，你现在主业是被包养，副业是什么？生活管家？”

　　“副业是盯着你别把自己熬死。”顾漾语气平淡，“不然我找谁领包养费。”

　　薛想笑得肩膀抖了两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那我拉你进我们比赛群，队友有什么忌口你看着办。”

　　他把顾漾拉进一个叫“C位出道建模组”的微信群，群里三个人：薛想、一个叫“周舟”的、一个叫“张晨”的。顾漾刚进去，周舟就发了条消息：

　　“？？？这是谁？女朋友？”

　　薛想：男的。

　　周舟：哦哦，家属啊？来给我们送饭的吗？

　　薛想：嗯，厨子。

　　周舟：好嘞！厨子哥好！

　　张晨：欢迎厨子哥。

　　顾漾盯着“厨子哥”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默默打字：大家好。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一个大学建模比赛群里被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喊“厨子哥”。以前别人叫他“顾总”的时候带着三分敬畏七分巴结，现在这两小孩一声“厨子哥”喊得真情实感，还配了个鼓掌的表情包。

　　他居然不觉得生气。

　　比赛那天是周五下午，薛想背着一书包零食和笔记本去了学院的比赛教室。顾漾在家把食材提前备好——排骨焯水、鸡腿腌上、青菜洗净，连米饭都提前淘好泡着。

　　晚上七点，他拎着保温饭盒和一大壶热水推开比赛教室的门。

　　房间里三台笔记本电脑亮着，三张年轻的脸齐刷刷转过来。薛想坐在中间，头发又抓乱了，旁边两个男生——一个胖乎乎的戴圆框眼镜，一个瘦高个扎着小辫——正在疯狂敲键盘。

　　“厨子哥来了！”周舟（胖的那个）第一个喊出来，扔下键盘就迎过来，“带的啥？我闻着像排骨！”

　　顾漾把饭盒在桌上排开，三份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米饭冒着热气。张晨（瘦的）吸了吸鼻子：“哥你这手艺也太专业了，薛想你上哪儿找的？”

　　薛想接过自己的那份，揭开盖子吃了一口，含糊道：“捡的。”

　　顾漾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他们讨论的题目——关于城市交通流量的优化模型。他看不懂公式，但听得出薛想在给队友讲解思路时逻辑清楚、语速飞快，讲到兴奋处眼睛亮得像灯泡。

　　晚上十一点，另外两个队友明显开始犯困。周舟打了第五个哈欠的时候，顾漾站起来。

　　“薛想，睡两个小时。”

　　薛想正对着屏幕改代码，头也不抬：“我再调个参数——”

　　“两小时后我叫你。”顾漾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质感。

　　薛想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半年前顾漾在酒局上也是这副表情，把一群人压得不敢出声。现在这种表情对着他用，就为了让他睡觉。

　　“……行吧。”

　　他合上电脑，趴在桌上闭了眼。周舟和张晨对视一眼，也纷纷找地方眯了过去。

　　顾漾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守着，手机调了静音。凌晨一点他准时叫醒薛想，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薛想接过去喝了一口，困得眼皮打架：“你怎么还带了牛奶？”

　　“冰箱里的，出门前热好装在保温杯里。”

　　薛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谢谢。”

　　然后又转过身去继续写题了。

　　顾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疯狂敲键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可能要天天这么过。行军床好歹能躺着，这教室的椅子硬得要命。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烦。

　　甚至觉得，比坐在顶层办公室里看财报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