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2、前总裁的食堂生存法则 顾

　　顾漾是被一阵急促的闹钟声吵醒的。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把折叠伞和一个空矿泉水瓶。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睡在行军床上，床头柜是个装衣服的塑料收纳箱。

　　闹钟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响了足足两分钟才被按掉。

　　顾漾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分。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一声，紧接着卧室门被推开，薛想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被台风刮过。

　　“吵醒你了？”薛想打了个哈欠，“我八点有课，你接着睡。早饭在桌上。”

　　顾漾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薛想已经缩回去洗漱了。他坐起来，看见客厅小餐桌上摆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旁边压着一张校园卡，卡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着：密码是你生日。哦不对，我不知道你生日，所以密码是123456，你先用着，回头自己改。

　　顾漾捏着那张校园卡，沉默了整整十秒。

　　他这辈子刷过的黑卡、白金卡、无限卡，没有一百张也有八十张，每一张都有专属客户经理、私人管家、机场贵宾厅待遇。但现在他手里这张印着C大校徽的绿色卡片，上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余额——他拿手机查了一下——两万三。

　　薛想把整个学期的生活费都转进去了。

　　顾漾坐在行军床上，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决定把这个感觉归因为“包子馅太咸”。

　　薛想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衣服，背着书包在门口穿鞋，头也不回地叮嘱：“中午我回来吃饭，你别点外卖，贵。冰箱里有菜，实在不行去食堂，你那张卡刷午餐还能送个酸奶。”

　　“薛想。”顾漾叫住他。

　　薛想回头：“嗯？”

　　“……没什么。”顾漾说，“去吧。”

　　门关上之后，出租屋安静得只剩冰箱的低鸣声。顾漾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被子叠了，又把薛想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好。他环顾这间不到三十平的小房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生存”。

　　第一件事，他打开手机，把通讯录翻了整整三遍。

　　正如薛想所料，昨晚到今天早上，至少有二十个人给他发过消息，有“顾总你还好吗”的虚假关心，有“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的空头支票，更多的是已读不回、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把这些人一个个从常用联系人里删掉，最后留在列表里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大学时期的室友，现在在某三线城市当中学老师；另一个是薛想，微信头像是一只抱着鱼干的橘猫。

　　顾漾盯着橘猫看了两秒，点开对话框，打字：“我出门走走。”

　　薛想秒回：“别走太远，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嗯。”

　　顾漾揣着校园卡出了门。

　　C大的校园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他从南门走进去，沿着主干道慢慢逛，路上经过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还路过一排小吃街，飘着烤肠和煎饼果子的香味。他口袋里揣着薛想昨天还给他的三十二块钱，犹豫了一下，最终没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十一点刚过。他想起薛想说“午餐刷校园卡送酸奶”，迈步走了进去。

　　食堂很大，但正值饭点前最清闲的时候，窗口前只有零星几个人。顾漾站在打饭的队伍里，一米八七的身高、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薛想昨晚逼他换的，说“你那件三万的西装穿着像来收购学校的”）、面无表情的脸，和周围穿着卫衣拖鞋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轮到他了。窗口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热情招呼：“同学吃什么？”

　　顾漾低头看着菜牌，烧茄子、西红柿鸡蛋、红烧肉、土豆牛腩——后面都标着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他点了两荤一素加米饭，阿姨咔咔给他打了满满一盘，最后还塞给他一瓶酸奶。

　　“三块五。”阿姨说。

　　顾漾刷了卡，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动作顿住了。

　　怎么说呢。味道不算难吃，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肉的肥瘦比例一般，糖色上得有点过，酱油放得稍多了些。放在以前，他大概率会让人直接撤走重做。

　　但他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菜，又看了眼卡里余额，默默把剩下几块红烧肉全部吃完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空位上忽然坐下一个人。顾漾抬眼，看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冲他笑，手里端着一模一样的红烧肉套餐。

　　“同学，你是新来的吗？”男生热情地搭话，“以前没见过你。哪个学院的？”

　　顾漾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思考了半秒应该怎么定义自己目前的身份。

　　“数学。”他说。薛想的学院，这么说应该不算撒谎。

　　“哦哦，数院的啊！”男生眼睛亮了，“那你们院的薛想你认识吗？就是那个大一拿国奖的学霸，长得还挺帅的那个。”

　　顾漾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认识。”

　　“他太牛了！”男生浑然不觉，一边扒饭一边继续说，“听说上学期高数满分，教授直接把他作业拿去当参考答案印给全班，还有人说他在准备建模比赛，不出意外又是国一。”

　　顾漾嗯了一声，用勺子舀了口西红柿鸡蛋。

　　“不过这人挺高冷的，”男生压低声音，“平时不怎么跟人玩，下课就走，找他问问题倒是问，但从不多聊。上周还有个学姐追他，送了一星期早餐，他愣是没接。”

　　顾漾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接？”

　　“没接啊！学姐把早餐放他桌上，他下课后原封不动拎到办公室给辅导员了，说‘老师您辛苦，补充点营养’。”男生笑得筷子差点掉了，“现在全学院都知道，追薛想不如追高数题，高数题还能做出来呢。”

　　顾漾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吃完饭把盘子送到回收处，往回走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薛想发来一条消息：“你不在家？”

　　“吃了食堂，现在回去。”

　　“你竟然自己找到了食堂。”薛想打了六个点，“……你吃的什么窗口？别告诉我你吃的红烧肉那个。”

　　“怎么了？”

　　“那家的红烧肉太咸了。”薛想说，“但便宜。行吧，你吃都吃了。”

　　顾漾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晚那碗番茄鸡蛋面，觉得薛想大概是真的不会做饭，于是决定下次他来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薛想已经坐在客厅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一沓草稿纸。

　　“回来了？”薛想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确认他没少胳膊少腿，才重新低下头，“厨房有锅，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你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做个午饭吧。”薛想又往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别做太辣的，我胃不好。”

　　顾漾站在厨房门口，拉开冰箱门。里面塞着鸡蛋、番茄、一把蔫了的青菜、半袋速冻水饺，还有两瓶过期的酸奶。他默默把过期酸奶扔了，挽起袖子开始洗菜。

　　薛想在客厅听见厨房里传出的切菜声，笔尖停了一下。

　　他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顾漾的场景——那个男人坐在酒局上位，眼神冷得像冰，一句话就让一群油腻的甲方噤声。后来他每周去顾漾的公司“报到”，看见的都是西装革履、杀伐果断的商业巨头。

　　现在那个男人在他不到三平米的厨房里切番茄，刀工还挺好。

　　薛想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写题。

　　午饭端上来的时候，薛想对着桌上那盘番茄炒蛋、清炒青菜和一锅煮得恰到好处的速冻水饺愣了愣。

　　“你管这叫‘会一点’？”薛想夹了一筷子鸡蛋，“这比我妈做得好吃。”

　　顾漾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碗饺子汤：“以前在国外待过几年，自己做饭练出来的。”

　　薛想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你以后做吧，我包养你，你负责做饭，合理分工。”

　　顾漾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被包养”这件事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开董事会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