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逆的事实》叶之间

26、电梯间与麻辣烫

　　第二天论坛结束之后，薛想在会场门口等顾漾。他靠着柱子刷手机，余光瞥见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朝顾漾走了过去。

　　那人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顾总，好久不见。我是华创的陈明远。"

　　顾漾握了握手："陈总。主办方安排得不错。"

　　"哪里哪里，顾总愿意来就是给我们面子。"陈明远笑着往旁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薛想身上，"这位是……"

　　"家属。"顾漾说。

　　陈明远眼神变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恢复了笑容："哦哦，带家属来好啊，正好周末逛逛这座城市。"他转向顾漾，压低了声音，"顾总，晚上有没有时间单独聊两句？有个项目想跟你私下探讨探讨。"

　　顾漾看了薛想一眼，然后回陈明远："晚上定了饭，下次吧。"

　　陈明远也不勉强，笑着递了张名片："那随时联系。"

　　他走了之后薛想凑过来："你为什么不跟他聊？他说有项目要谈。"

　　"吃饭比项目重要。"顾漾把名片收进口袋，"晚上想吃什么？"

　　"这附近有家麻辣烫，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排队排了好远，应该好吃。"

　　"行。"

　　两人回了酒店取了行李，直奔那家麻辣烫。店不大，但生意火爆，他们在门口排了二十分钟才轮到位子。薛想拿着夹子把菜筐堆成了小山，顾漾在后面默默抽走了几样明显不新鲜的东西换上别的，薛想发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最后结账的时候把自己的钱包塞回了口袋。

　　"我请。"顾漾扫码付了钱。

　　"你昨天论坛出场费不是还没到账吗？"

　　"快了。先垫着。"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薛想埋头吃得满头大汗，顾漾慢悠悠地吃，偶尔把自己碗里烫好的牛肉夹到薛想那边。

　　"你倒是吃啊。"薛想含糊不清地说。

　　"我在吃。你吃你的。"

　　薛想吃了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顾漾，昨天那个陈总找你，他是不是想挖你过去？"

　　"不算挖。想让我挂个顾问的名头。"

　　"然后呢？"

　　"然后如果项目成了，分我一份。"

　　薛想咬着筷子想了想："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他给的诚意不够。"顾漾喝了口水，"过段时间再说。不急。"

　　薛想看他的表情——那种"我心里有数但先不告诉你"的表情——忽然觉得这男人确实在布局。他可能同时在谈好几个机会，只是没把每一步都报给薛想听。

　　"那你以后会不会特别忙？"薛想问。

　　"就算忙，晚饭也不耽误。"

　　"你就这么自信？"

　　顾漾放下水杯："你见过我哪顿饭落下了？"

　　薛想想想也是。顾漾搬来之后，除了那个论坛周末在外面吃了两天，其他时候一日三餐全是他做的，雷打不动。哪怕哪天有课要上到很晚，他也会提前把菜备好让薛想自己热一下。

　　"那你先给我一个心理准备。"薛想重新拿起筷子，"你要是忙起来了我就不指望你做饭了，我自己点外卖。"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外卖不健康。"

　　"那你做啊。"

　　"我做。你等着吃就行。"

　　薛想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低头吃了一颗鱼丸，嘴角翘得藏都藏不住。

　　回程的高铁上，薛想靠着窗睡了一路。脑袋随着车厢晃动一点一点，最后歪到了顾漾的肩膀上。顾漾没有动，右手拿着手机刷新闻，左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托住了薛想歪掉的那半边脑袋，防止他滑到座位缝里。

　　薛想睡得很沉，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顾漾肩上，嘴角还流了一点点口水。他猛地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满脸通红："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叫醒干嘛。"

　　"我……我流口水了……"

　　"没注意。"

　　"你明明注意到了！你刚才看了我一眼！"

　　"那是在看外面的风景。"

　　薛想瞪着他，顾漾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薛想现在已经很擅长辨认他那张脸底下的细微波动了——嘴角有一点弧度，极其微小，但确实是弧度。

　　"你就是看到了。"薛想靠回椅背，嘟囔着，"下次不靠着睡了。"

　　"你下次还是会靠着睡的。上次也这么说。"

　　薛想噎住了，因为他确实每次坐车都会睡着然后靠到顾漾肩上，每次都说"下次不会了"，但下次依然照旧。

　　他干脆不挣扎了，重新把脑袋靠回去："行，我靠着你睡，你负责托住我的头，别让口水滴你衣服上。"

　　"嗯。"

　　车厢里广播在报下一站。窗外是快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薛想闭着眼，感觉到顾漾的手依然轻轻托着他的那一侧头，掌心温热而稳定。他闭着眼说："顾漾。"

　　"嗯。"

　　"下次出去玩还坐高铁吧。我喜欢坐高铁。"

　　"行。"

　　"还想吃麻辣烫。"

　　"行。"

　　"下次你那个出场费到账了，请我吃顿好的，别老麻辣烫。"

　　顾漾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笑："好。"

　　薛想满意地往他肩上又拱了拱，然后安静地睡过去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薛想拖着行李箱进门，往床垫上一趴就不动了："累死了……但是开心。"

　　顾漾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明天爬山？"

　　"不是说这周取消吗？"

　　"明天周日，补回来。"

　　薛想从床垫上抬起头，一脸生无可恋："你今天刚坐了三个小时高铁——"

　　"你睡了一路。"

　　"那我也累！精神上的累！"

　　"那你明天睡到自然醒，下午爬。"

　　薛想趴在床垫上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行……下午爬。"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正在整理行李的顾漾："你今天在电梯里跟陈明远说的'家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吧？"

　　顾漾手上动作没停："不是故意。就是这么说。"

　　"你以前在商场上不是从来不带私人关系的吗？我听王磊说固阳的时候你参加活动都一个人。"

　　顾漾拉好行李箱拉链直起身来："以前是以前。"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在等我。"他看着薛想，"带出去给人家看一眼，省得有人打不该打的主意。"

　　薛想躺在床垫上仰视他，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窗台小夜灯柔柔地亮着。光线打在上方的顾漾的轮廓边缘，薛想莫名地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清晰。

　　"行。"薛想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床垫，"那你现在过来躺会儿，别收拾了。明天爬山，今天早点休息。"

　　顾漾走过去在床垫边沿坐下，脱了外套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像往常一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薛想侧过身对着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你今天上台演讲的时候，我在底下偷偷拍了张照。"

　　"发后援会了？"

　　"当然没有！私藏的！"

　　顾漾偏过头看他："给我看看。"

　　薛想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过去。画面里顾漾站在台上，单手拿着话筒，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台下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得很立体。顾漾看了两秒："拍得不错。"

　　"那是当然。我选了好几个角度才抓到的。"

　　"你手机里多少张我的照片了？"

　　薛想飞快地把手机抢回来锁屏："……不告诉你。"

　　顾漾也没追问。他重新躺平，闭上眼。薛想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手机里有好多张你。做饭的、改作业的、在食堂吃饭的、睡觉的、爬山的……以后还会更多。"

　　顾漾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存不下怎么办？"

　　"换手机。内存买最大的。"

　　"那得多少钱？"

　　"你给咱家挣。"薛想说得理直气壮，"你刚才在麻辣烫不是说了吗，项目成了分你一份。分到了给我换新手机。"

　　顾漾终于睁眼了，偏过头看他："你这是给金主的投资回报？"

　　薛想一愣："……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那行。"顾漾重新闭上眼，"我争取早点挣出来。"

　　薛想窝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在夜灯柔光里微微起伏的呼吸，嘴角翘得老高。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两个人肩膀的位置，然后也闭上了眼。

　　"晚安，顾漾。"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