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19、病人的尊严问题 薛想感

　　薛想感冒了。

　　症状来得特别突然——周一开始嗓子发痒，周二早上开始打喷嚏，周三直接起不来了。他窝在床垫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鼻尖通红，声音哑得像砂纸蹭木头。

　　顾漾早上起来发现他没动静，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没烧……就是难受。”薛想吸了吸鼻子，“嗓子疼，头晕，浑身没劲。”

　　“昨天让你加衣服你不加，穿件薄外套就往外跑。”

　　“昨天天气预报说最高十八度……”

　　“那是室外温度。你在教学楼待了一天，空调开十六度。”

　　薛想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被子滑到一边，他缩成一团往被窝里钻，只露出一撮乱翘的头发。

　　顾漾站起来去厨房熬了姜汤，又煮了锅白粥。等他把托盘端到床垫旁边的时候，薛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碗姜汤，皱着脸往后缩：“我不喝那个。”

　　“喝了会好得快。”

　　“难喝。”

　　“你几岁了？还怕难喝？”

　　薛想坚持：“我是病人，我有不喝的权利。”

　　顾漾端着碗蹲在床垫旁边，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你喝了我给你买那款四十八块钱的巧克力。再买一盒。”

　　薛想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缩回去：“我嗓子疼，吃不了巧克力。”

　　“存着。等你好了吃。”

　　薛想犹豫了三秒，最后认命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接过姜汤屏住呼吸灌了下去。喝完他皱着脸把碗递回去，眼尾都被刺激红了：“好了……喝完了吧……”

　　顾漾接过碗：“嗯。粥在桌上，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买药。你那个宿舍常备药箱里全是过期的，我昨天就看见了你居然还在吃。我去药店买新的。”

　　薛想虚弱地躺在床上：“你别走太久……”

　　“半小时。”

　　顾漾出了门。薛想一个人躺在床垫上裹紧被子，鼻子堵得只能张嘴呼吸，难受得翻来覆去。他摸到手机打开，周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队长今天没来上课？生病了？”

　　薛想打字：“嗯，感冒。”

　　周舟秒回：“厨子哥是不是在家照顾你呢？嘿嘿。”

　　薛想：“……你嘿嘿什么。”

　　周舟：“没嘿嘿，就问问。厨子哥照顾病人应该挺有耐心吧？看着像那种会半夜起来给病人掖被子的类型。”

　　薛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里想他不仅会掖被子，他还会逼你喝姜汤、拆穿你所有借口、用巧克力当诱饵。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半小时后顾漾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他坐在床垫边沿把药按剂量分好，又倒了杯温水，一起递到薛想面前。

　　薛想看着面前一字排开的药片：“这么多？”

　　“两种药。早晚各一次，一次各一粒。”

　　“一起吃？”

　　“间隔半小时。”

　　薛想仰天长叹：“顾漾你当医生算了，开药开得比校医院还专业。”

　　顾漾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杯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先把药吃了，我去给你煲个雪梨汤，润嗓子的。”

　　薛想吃完药又睡了一觉。等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客厅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他撑起身子朝厨房方向看过去，顾漾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旁边摆着个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醒了？”顾漾没回头，大概是听到了动静，“雪梨汤快好了，再焖五分钟。”

　　薛想裹着被子坐在床垫上，哑着嗓子问：“你几点开始熬的？”

　　“回来就开始熬了。雪梨削皮切块、放冰糖、隔水炖，要炖够时间才润嗓子。”

　　薛想听着他平淡的语气，忽然觉得鼻酸——当然也可能是感冒导致的鼻塞加重了。他把自己往被子里裹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眼睛：“顾漾。”

　　“嗯？”

　　“以后你生病了我照顾你。”

　　顾漾关掉火，把砂锅端下来：“我很少生病。”

　　“那万一呢？”

　　“万一的话——”顾漾转过身来看着他，“也熬雪梨汤给我喝？”

　　薛想从被窝里伸出手比了个“OK”。

　　顾漾端着雪梨汤走到床垫边坐下。薛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清甜的汁液滑过喉咙，暖洋洋的舒服。他又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舒展了。喝了大半碗之后他抬起头，忽然问：“你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顾漾顿了一下：“以前……自己照顾。感冒了就自己煮点粥，发烧就自己倒水吃药。”

　　“没有别人？”

　　“没有。”

　　薛想抱着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剩下的小半碗递给顾漾：“你也喝一口。”

　　“我不喝。”

　　“喝一口。”薛想坚持，“润嗓子，你最近讲课讲得多。”

　　顾漾看了他一眼，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薛想满意地收回碗，继续一口一口喝完。碗底空了之后他把碗递回去，然后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顾漾。”

　　“嗯。”

　　“以后你病了，我照顾你。煲粥、熬药、买暖宝宝、给你掖被子、让你吃巧克力当奖励——你以前没有的那些，我全都给你补上。”

　　顾漾拿着空碗坐在床垫边沿，看着薛想窝在被子里闭着眼说这些话的样子——鼻尖还是红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笃定得像个小朋友在说“我长大要当宇航员”。

　　他伸手把薛想额前的碎发拨开：“好。”

　　薛想闭着眼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去忙吧，我睡会儿。”

　　“嗯。饭好了叫你。”

　　顾漾起身去了厨房。他站在水池前面洗那只砂锅的时候，低头看见水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手机震了一下。王磊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们家小朋友感冒了？怎么样？”

　　顾漾单手打字：“吃了药。刚喝了雪梨汤，睡了。”

　　王磊秒回：“啧啧啧，雪梨汤。顾漾你现在真是好男人路线了。”

　　“滚。”

　　“我认真的，我跟你说，你以前在固阳的时候连杯热水都懒得给自己倒。现在给人炖雪梨汤？你变化太大了。回头得让你们家小朋友请我吃饭，我当初可是冒着被教务处骂的风险把你塞进来的。”

　　顾漾想了想：“行。等他好了请你吃饭。”

　　“靠，你居然答应了？？看来是真的谈恋爱了，以前的顾漾会说‘滚’。”

　　“现在也说。”

　　王磊发了条语音，顾漾点开一听，里面是一串长达十秒的爆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洗砂锅。窗外阳光透过厨房小窗照进来，客厅传来薛想轻微的鼾声——生病了睡觉比平时沉，但呼吸总算顺畅了一些。

　　顾漾擦干手上的水，轻轻走到客厅看了看他。薛想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顾漾看了几秒，弯腰把被角重新掖好，然后轻手轻脚走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砂锅里的雪梨汤还剩一小碗，他给自己倒出来晾着，等会儿薛想醒了再给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