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说法》叶之间

10、工资条与羽绒服 顾

　　顾漾的第一笔兼职工资到手的时候，他盯着银行卡到账短信看了很久。

　　八千块，扣完税七千出头。以前这个数字在他账面上连小数点后面四位都排不上，但现在他反复确认了三遍金额，然后打开购物软件，把收藏夹里那件羽绒服付款了。

　　八百六十块，加急配送，明天到。

　　他关掉手机，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今天薛想下午有实验课，要六点半才回来。他把排骨炖上，又炒了个青菜，顺便把明天早饭的粥提前预约好。做完这些他坐在客厅等，看了看时间还早，就把薛想扔在茶几上那堆乱糟糟的草稿纸整理了一下。

　　一张纸从中间掉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字："顾漾生日？"

　　后面跟了一串问号和一条横线，横线上是空的。显然写这行字的人查了半天也没查到答案。

　　顾漾看着那张纸，想起自己的生日连百度百科都没收录——他从来不在公开资料里填这个，以前公司的人给他过生日都是秘书订的蛋糕，他本人到场露个脸就算完成任务。薛想能在网上查到才怪。

　　他把纸条原样夹回草稿纸里，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快递到了。顾漾拆开包装检查了一遍——深灰色，尺码XL，保暖内胆，帽子可拆卸——然后把它叠好装进纸袋，放到薛想卧室的床上。

　　他本来想写张便利贴，写什么？"送你的"？太生硬。想了想他什么都没写，把纸袋放在枕头旁边就出去了。

　　晚上薛想推门进卧室换衣服，过了大概十秒，屋里传来一阵动静。顾漾在客厅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薛想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纸袋，表情有点懵。

　　"这什么？"

　　"羽绒服。"顾漾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手机，"你之前那件太薄了，冬天扛不住。"

　　薛想低头扒开纸袋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羽绒服拿出来抖开比了比，深灰的颜色很衬他，款式简洁大方。他摸了摸面料，又看了一下吊牌，嘴巴张了张："……这得多少钱？"

　　"没多少。"

　　"顾漾，八百多叫没多少？"

　　"你上个月给我转了五千。"顾漾放下手机看着他，"我给你买件衣服怎么了？"

　　薛想拎着羽绒服站在门口，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憋什么情绪。他最后低下头把羽绒服叠好抱在怀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我穿XL？"

　　"你衣柜里那些外套都是XL。"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灰色？"

　　"你衣柜里那件薄外套是灰色的。"

　　薛想抱着羽绒服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回了卧室。顾漾听见他在里面翻来覆去叠衣服的声音，又过了好一阵他才出来，身上已经换了那件新羽绒服。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个圈，抬了抬胳膊："合身吗？"

　　顾漾上下打量了一遍。深灰色衬得他肤色更白，版型也很好，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合身。"

　　薛想扯了扯袖子，走到顾漾面前站定，低头看他。顾漾坐在沙发上，从这个角度正好对上薛想胸口的位置。

　　"暖和吗？"顾漾问。

　　薛想没回答暖和还是不暖和。他忽然弯下腰，飞快地在顾漾头顶碰了一下——动作太轻了，轻到顾漾几乎以为是错觉。

　　"谢谢。"薛想直起身，耳朵已经红透了，转身快步走回卧室，"我去把吊牌剪了！"

　　门关上了。

　　顾漾坐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刚才那个触感一触即分，但温度还在。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薛想穿着新羽绒服在客厅写作业，写了半个小时就开始热，把拉链拉开又坚持写了半小时，最后实在热得不行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挂在椅背上，换了件薄卫衣继续写。

　　顾漾在旁边看教案，余光瞥见他把羽绒服挂好之后还伸手把领子捋平了，嘴角又不自觉翘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薛想头也不抬地问。

　　"没笑。"

　　"你看教案能笑成这样？"薛想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该不会教案里夹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顾漾把教案合上："没有。就是想到下周上课的事。"

　　"什么事？"

　　"下周有个学生加我微信，问的问题特别基础，我怀疑他连什么是毛利率都不知道。"

　　薛想皱了皱眉："那他怎么选到你这课的？"

　　"大概觉得'创新创业'听起来好混学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给他发了三篇阅读材料，让他看完再来问我。"

　　薛想放下笔认真看着他："你上课是不是特别凶？"

　　"我正常上课。"

　　"那什么叫'正常上课'？"

　　顾漾想了想："讲了半节课，然后让学生做小组讨论，我在旁边看。"

　　"你看的时候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

　　薛想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你完蛋了顾漾，你肯定被学生偷偷在树洞里骂了。我们学校有个匿名论坛，你等着看吧，肯定有人说'创新创业课老师好吓人'。"

　　顾漾沉默了两秒："那个匿名论坛叫什么？"

　　"你干嘛？你还要去对线啊？"

　　"我就看看。"

　　薛想摇头晃脑："不给看。看了你要生气。我了解你。"

　　顾漾确实有点想看看，但他没有真的追问。他把教案放回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放在薛想手边。

　　薛想自然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低头写题。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窗外夜风把老旧的窗框吹得轻微作响。顾漾坐在沙发上看着薛想低头的侧影，新羽绒服搭在旁边椅子背上，暖黄色的台灯灯光刚好照在薛想的头顶，把头发染成淡金色。

　　他忽然觉得，挣七千块钱然后花八百给一个人买件衣服，这个逻辑放在以前他根本理解不了。但他现在理解了。

　　理解得很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