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回声》爱吃原味小土豆

2、阴沟里的星星 “We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
　　“我们都身处阴沟，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王尔德
　　糯米以前很喜欢这句话，她曾经把它抄在英语课本最后一页，字迹很小，旁边还画过一颗星星，可后来，那页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泡皱了。
　　凌晨两点，微博五十二万粉丝的账号「乌鸦观察」忽然更新。
　　【明早八点。】
　　【某高二“清纯学霸”知三当三。】
　　凌晨两点半，评论只有十几条。
　　【振华一中的？】
　　【男方家里背景很硬，他爸是不是那个……】
　　三点零七分，评论开始不断往上冒。
　　【我朋友跟她同班。】
　　【她平时特别会装。】
　　凌晨四点，有人在评论区暗示名字。
　　【懂得都懂。】
　　【原来是她啊……】
　　没人真正说破，评论区还在不断刷新，一句句话从屏幕里冒出来。
　　糯米不知道，有些东西，其实比流言长得更快，恶意也是，它们藏在人群后面，隔着屏幕，顺着文字，像是潮湿墙角缓慢滋生的霉菌，起初只有一片灰，久而久之，整面墙已经烂透了。
　　居民楼下，那只黑猫原本正趴在台阶阴影里，停止舔毛，耳尖向后压，察觉到什么，尾巴贴着地面。
　　客厅里的电视机还亮着，向阳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声音不大。
　　“……本季度金融板块持续下跌……”
　　男人坐在沙发上，连头都没抬，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指间夹着一支燃到一半的烟，白色烟雾缓慢升起。
　　向阳肩背绷得很直，他不敢先坐，因为这个家“规矩”永远排在第一位，情绪不重要，解释不重要，听话才重要。
　　“又去鬼混了？”
　　向阳的掌心已经出了层薄汗。
　　“学校值日。”
　　“值日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跟人打架了？”
　　向阳摇了摇头。
　　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哎呀你别这么凶，阳阳肯定不是故意的。”
　　女人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惯性的笑，伸手替向阳整理衣领，当她看到侧脸那道淤青伤口，她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压低声音：“会不会被老师看到？”
　　向阳只觉得可笑，甩开她的手：“我先去洗澡。”
　　没人拦他，或者说，这个家从来没人真正关心他疼不疼，他所谓的父母只在意：丢不丢人。
　　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热水倾泻而下，白色水汽弥漫整个空间。向阳低着头，任由水流冲过肩膀，镜面渐渐蒙上一层白雾，他伸手擦开，镜中的少年的脖颈、锁骨、肩侧、膝盖，全是刺目的伤痕，尤其想到昨晚，那人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眼神，轻蔑，好像在看一条狗。
　　“……”
　　向阳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砰——！”
　　拳头恶狠狠地砸向镜面，裂纹骤然炸开，鲜血顺着骨节滴落，他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那张沉默又倔强的脸。凭什么？凭什么自己会输得这么狼狈，凭什么她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向阳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阴冷。浴室的灯“咔嚓”闪了一下，像电流短暂失控，一道声音从镜子后面缓缓响起。
　　“你恨他们。”
　　那声音很温柔，像贴着耳侧轻声呢喃，又像顺着神经，直接钻进意识深处。
　　“谁？！”
　　向阳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热水还在不断流淌，可那声音却再次响起。
　　“人类在恨的时候，是会诞生东西的。”
　　镜中的裂纹忽然开始蔓延，密密麻麻，像黑色蛛网，而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动了一下。
　　“所以，向阳，你愿意和我做个交易吗？”
　　第二天上午八点，学校彻底炸了，走廊里全是压低声音的议论，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刷手机，QQ班级群、匿名墙、论坛，全在疯传同一段视频，标题刺眼又恶毒：【高二某清纯女生私下玩这么大？】
　　视频只有十几秒，昏暗房间，少年压着女孩，动作暧昧混乱，最致命的是，视频里那两张脸。
　　赫然是糯米和向阳。
　　“卧槽？”
　　“向阳不是有女朋友吗？”
　　“我早就觉得他俩怪怪的。”
　　“难怪向阳总是护着她，背地里早就……”
　　教室门口，糯米脸色苍白，手机还在不停震动，陌生消息疯狂弹出来。
　　后排有人探出头，小声问：“视频里那个……真是你吗？”
　　糯米回头看，视线猝不及防撞上后排那道身影，向阳坐在那里，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空气里浮动。
　　旁边还有人在调侃：“阳哥，玩挺花啊。”
　　向阳只是略带玩味的笑了一下：“无聊。”
　　糯米忽然意识到什么，向阳知道，甚至，可能这一切本来就是他做的。
　　教室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女生冲了进来，她眼睛红得厉害。
　　“糯米！”
　　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宋瑶破口大骂：“你怎么这么贱？抢别人男朋友很好玩吗？”
　　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录像，糯米跑出了教室，身后宋瑶紧跟着追了出来。
　　向阳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
　　甚至当旁边有人低声问：“阳哥，不拦一下？”
　　向阳无奈地说：“她们女生的事。”
　　厕所的大门被几个女生堵死，糯米被宋瑶逼得踉跄后退，直至后背抵到洗手台。
　　宋瑶抬手甩出一巴掌，眼看那巴掌要落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厕所外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都给我住手！”
　　学校教务处的办公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教导主任坐在中间，不停揉着眉心，旁边几个老师脸色都不太好看。
　　“现在事情真假已经不重要了，外面家长情绪很大，学校必须先控制舆论影响。”
　　向阳他父亲坐在沙发中央，腕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即使一句话不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教导主任语气明显客气许多：“向先生，这件事学校一定会尽快处理。”
　　男人淡淡点头：“学校声誉重要，我理解。”
　　宋瑶母亲立刻接话。
　　“这种事情必须严肃处理！现在多少学生都学坏了！我女儿都被影响成什么样了？”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
　　“女生闹出这种事，影响太差了。”
　　“留在学校也是祸害。”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糯米父亲终于赶到了。男人明显是匆忙跑来的，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与办公室里那些体面的人站在一起时，显得格外狼狈。
　　糯米父亲刚进门，就立刻弯下腰：“对不起……老师……孩子给学校添麻烦了……”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事情现在很难办，很多家长都要求学校给说法。”
　　糯米父亲摆摆手：“孩子……孩子不是那种人……”
　　向阳父亲抬起眼，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不是那种人？现在视频已经传成这样了，学校总不能什么都不处理。”
　　向阳父亲语气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喘不过气。糯米父亲嘴唇动了动还想解释。对方没再看他，只是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终于，糯米父亲低下头：“是我没教好孩子……真的对不起……孩子要高考了……求您……高抬贵手……”
　　“爸——”
　　那个沉默寡言了一辈子的男人，竟真的弯下膝盖，跪了下去，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宋瑶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唇角很淡地扬了一下。
　　糯米从没见过父亲这样，那个即使穷到借钱买药、病得半夜咳血，也始终不愿向人低头的男人，此刻在卑微地给别人磕头。
　　“求您了……别毁了她……”
　　向阳父亲只是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仿佛接受这种下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糯米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了，耳边只剩下父亲磕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钝器砸在骨头上。她低着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缓慢裂开，此时没人看见，少女低垂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