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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门风波 回门是个奇 ...

  •   回门是个奇怪的习俗。

      把一个已经嫁出去的人送回娘家,让他在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坐一个下午,接受所有亲戚的审视和评价。然后吃完饭就走。从头到尾都在告诉他,你现在是别人的了。而评价他的人会告诉你,你作为“别人的”,做得够不够好。

      苏府的宅子在城西,不算大,但很精致。门前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的匾额是当年先帝亲笔题的,“翰墨流芳”。苏家在文坛的地位,从这块匾就能看出来。

      苏云辞从下马车开始就不太对劲。

      他的背脊比平时挺得更直,眼神飘忽不定,嘴角挂着一个我在大婚当晚见过的那种标准贤夫式微笑。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攥得指节都绷白了。

      “王爷。”他站在苏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待会儿,无论我娘说什么,您都不要生气。”

      “那得看她说什么。”

      苏云辞噎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苏翰林站在正厅门口等着。一身铁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背脊挺得像一把尺子。她的目光先扫过了我,恭敬、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地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落到苏云辞身上。

      上下看了一圈。

      我清楚地看到苏云辞的肩膀缩了半寸。

      “王爷请上座。”苏翰林的声音温和而不失仪态,转身吩咐侍女上茶。从头到尾,她没有叫苏云辞一声名字,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茶上来了,点心摆上了,客套话说了一轮。苏翰林从朝堂局势聊到北境边防,从北境边防聊到各家贵妇的往来消息。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笑都恰到好处。这个女人能在翰苑圈子里混这么多年不倒,不是没有原因的。

      然后话题终于转到了苏云辞身上。

      “王爷觉得,犬子这些时日在王府,可有失礼之处?”

      苏云辞坐在我对面,端茶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点。我看在眼里,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很淡。不如他煮的那碗醒酒汤好喝。

      “没有。”

      苏翰林点了点头,转向苏云辞。语气依然温和,但我听出了棉里针。

      “云辞,娘听说你前几日在芙蓉园,出了些麻烦?”

      苏云辞的背脊绷直了一点。“是王爷帮了忙。”

      “帮忙。”苏翰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放下茶盏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分。“云辞,我花了十二年把你养成京中合格的公子。不是为了让你嫁过去就让人看笑话的。”

      苏云辞低下头。“是儿子的错。”

      他在自称“儿子”。不是“臣侍”,不是“我”,是“儿子”。这个称呼让我不太舒服。它在提醒我,在苏翰林面前,他仍然是被审视、被打分、被要求的那个孩子。而不是王府里的任何人。

      苏翰林又转向我,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王爷见笑了。犬子在家中向来规矩,只是嫁给您之后,大约是太过高兴,反而不够稳重了。”

      “我觉得他够稳重。”

      苏翰林的微笑滞了一瞬。

      “王爷有所不知,云辞从小资质平常。微臣花了许多心力栽培他,诗词、针线、厨艺,每一项都请了师父。他自己也苦心练习。只是天分有限,他是去做您夫君的,迟早要公开亮相。半点错漏,都是苏家欠了王爷的脸面。”

      她转向苏云辞,语气里多了几分苛责:“云辞。好好记着今天王爷为你说的话。以后在王府更要处处谨慎、不可再出差池、不可给王爷添乱、不可”

      “够了。”

      两个字,从苏翰林嘴里截断了接下来的“不可”。满桌安静下来。苏翰林看着我,眼里的得体笑容还没完全撤干净,但已经僵在了脸上。苏云辞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

      “苏翰林,”我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不重,但瓷器磕在硬木上的声音很清脆,“本王娶的是人,不是绣娘,也不是厨子。这话本王在芙蓉园说过一次,不想重复第二次。”

      “王爷”苏翰林张口。

      “王府不缺烧菜的人,不缺绣花的人,也不缺背诗的人。他就算一样都不会,也没事儿。”

      苏翰林愣住了。她大概一辈子都没被人顶过,尤其是在她最擅长的“温和得体”的战场。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说了句

      “王爷太护着云辞了。”

      “我不护他,谁来护?”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满屋子呼吸声都轻了。苏翰林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苏云辞的表情更复杂,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一种像我把他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水温已经变了。

      苏翰林缓缓点了点头,转向苏云辞,脸上重又撑起那份极敷衍的温和:“云辞,你嫁得好。娘放心了。”

      她没有说“替你高兴”。她说“放心了”。好像苏云辞是一件终于找到买家、并且买家好评的货物。

      我站起来,把苏云辞从椅子上拉起来,拉他手腕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在抖。不是冷,是太久没有被人在母亲面前这样对待过。我把他往门口推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苏翰林一眼。

      “晚饭不用了。王府有菜。”

      ---

      回到马车上,苏云辞安静了很久。他靠在车壁上,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暮色从车帘缝隙里不断渗进来。街上不知谁家在炒回锅肉,辣香顺着晚风飘进车里。

      “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臣侍的娘每天检查功课。字不好,罚跪。诗背不出来,罚抄一百遍。茶泡得太淡,罚关小黑屋。我试过绝食抗议。饿了两天,娘让人端着一碗粥站在我房门口,说她为我花的银子不止这一碗粥。然后把粥倒了。”

      他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那种掉在冰面上的笑,硬撑着不让自己往下沉。

      “所以臣侍从八岁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价钱。价格是苏府在臣侍身上花的所有银两。只要价格卖得好,怎么跪、怎么罚,都是合理投资。”

      “你不是货。”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哭,声音倒很轻:“王爷刚才对娘说,够了。她从来没在臣侍面前被人打断过。她愣了。”

      “她再找你麻烦,跟本王说。”

      “王爷又在写军报了。”

      “那是因为有人欠收拾。”

      他笑了一下。真的笑。比平时那种礼貌的、得体的笑要短,要轻,但眼睛里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其实臣侍不恨她。”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一个人撑着苏家。丈夫走得早,又没有女儿,朝堂上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在这京城里,不厉害一点,骨头早就被人啃干净了。对别人厉害多了,就忘了怎么温柔。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话柳侍郎说过,王爷听着就行。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说的就不贤惠。”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本来也不贤惠。”

      他一愣。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暮色里飘出车帘,落在京城黄昏的街巷中,也许被某个推车经过的路人听见了。

      “王爷。”

      “嗯。”

      "谢谢你。"

      "不用。"马车在王府前停下。我先下车,然后转身,把手伸给他。

      他愣了一瞬,然后把手放进我的掌心。

      “王爷平时也这样帮人?”

      “我以前没帮过别人。你是第一个。”

      他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府门。我慢悠悠跟在后面,听见他在前面不小心撞到了赵副将。

      “王妃您耳朵怎么,发烧了?”

      “没有!厨房热的,厨房在那边,臣侍走错了”

      赵副将看着苏云辞慌不择路地冲向厨房,又回头看看我。表情复杂。

      “王爷,您又”

      “闭嘴。”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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