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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妃的心事 回门之后的 ...

  •   回门之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告诉柳侍郎一件事。

      这件事不能写在信里,不能托人转达,必须当面说。因为写在纸上太不像我了,托人转达,我怕自己反悔。所以我让人去侍郎府送了帖子,邀她过来喝茶。

      柳侍郎是傍晚到的。依旧带着自己的杯子,她真的不信任任何人家的茶具。

      “你这么郑重其事地请我来,”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动手倒茶,“不是又闯祸了吧?上次烧厨房,这次烧什么?”

      “我没烧。”

      “那就好。”她抿了口茶,忽然皱起眉头,“你在茶里加了蜂蜜?”

      “加了一点。王爷说喝着顺口。臣侍就习惯了。”

      柳侍郎把茶杯放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盯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坐立不安。

      “你刚才说什么?”

      “加了一点蜂蜜”

      “后面那句。”

      “‘王爷说喝着顺口’?”

      “对。”

      她又盯了我一阵子。然后她把茶杯推得远远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进椅背。像审犯人一样看着我。

      “柳侍郎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王爷说喝着顺口,臣侍就习惯了’——这句话有毛病。非常大。”

      “什么毛病?”

      “苏云辞。我问你”柳侍郎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发间的簪子,是谁送的?”

      “王爷。她说我原来那支太素了,看着冷。这支是暖玉的。”

      “你衣柜最外面的那件披风,是谁的?”

      “王爷的。她借我的那天晚上风太大,她忘了拿回去。”

      “你没还。”

      “……我觉得我穿更好看。”

      “你床头药瓶里的胃药,谁放的?”

      “王爷。上个月我胃痛了一晚,第二天她让人去太医署抓了三副。”

      “你今早喂猫的时候,猫碗是不是换了新的?”

      “是。王爷说旧的那个破了,让工匠打了新的。”

      柳侍郎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把这口气呼出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像在写奏折时的习惯动作。

      “苏云辞。你知道我在朝堂上混了六年,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

      “归纳总结。”

      她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竖起来。

      "一,她送了你暖玉簪子。二,她的披风在你衣柜。三,她给你抓胃药。四,她让你的猫有新碗用。"她把四根手指全部折下,握成拳头,"你"

      “等等,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了。我已经替你总结好了。”

      “什么?”

      柳侍郎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非常复杂,三分欣慰、三分看好戏、四分等着看热闹。

      “你喜欢她。”

      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的水在壶壁上凝结成珠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一介草包,王爷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连给她端洗脚水的资格都勉强,怎么能肖想她。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柳侍郎说对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柳侍郎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茶杯又被她端起来了,典型的看戏架势。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在指缝间。

      “不知道。”

      “不知道?”

      “也许是大婚那天,她没喝我的醒酒汤,但也没骂我。也许是芙蓉园那天,她在所有人面前帮了我。也许是回门那天,她顶了我娘。也许是她把那个歪尾巴小麒麟揣进怀里的时候”我越说越小声,手指蜷起来掐进掌心。“也许更早。也许从那天早上醒来,看见桌上摆了热烧饼开始,她顺手买的。顺路。”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柳侍郎轻手轻脚地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一把宽大的衣袖扑闪过来,将她的毒舌和后话一并裹住。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家伙。躺平计划变成上头计划了。”

      我放下手,瞪了她一眼。眼眶是红的,但瞪的颜色还是到位的。

      “你说过要晕倒的。”

      “那是遇到危险的时候。”

      “这不危险吗?,她是什么人啊!镇北王!全京城最怕的女人!会砍头的!”

      “她砍过你的头吗?”

      “没有。”

      “她给你买过烧饼吗?”

      “买了。”

      “帮你挡过弹劾吗?”

      “在朝堂上。说臣就是护短。”

      柳侍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茶杯搁下,用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我。不是毒舌,不是看戏,不是调侃。是认真。

      “苏云辞。我来给你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你活这么大,有没有遇过一个人,愿意在满朝文武面前替你挡刀,愿意在你妈骂你的时候说‘够了’,愿意在周末的早上自己去买烧饼,顺路带你的那份?”

      我盯着桌面。没有说话。

      “我这辈子没遇到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所以你要是错过了,不是我亏,是你亏。”

      茶壶里的水在炉子上轻声咕嘟着。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被晚风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晃出细碎的波光。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说。

      “什么怎么办?你不是已经嫁给她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赐婚,是政治联姻,不是我选的。”我低头攥着袖口,“我总觉得,她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她的王妃。不是因为我是苏云辞。如果换一个人嫁给她,她也会对他好。”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是那么个人。”柳侍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月光在她脸上投下银白的轮廓,“她做所有的事都不需要理由。护北境不需要理由,守京城不需要理由,对你好,也不需要理由。有需要理由才做事的。那是李尚书。但姜芷不是。”

      我沉默了。

      窗外的更漏声绵长,一声接一声。已经三更了。柳侍郎要回去了,明天她还要早朝。

      “柳侍郎。”

      “嗯?”

      “你今天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全是真的。”她拿起桌上自己的杯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怎么?”

      “就一句。”她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个圈,“其实我也在等一个人。没等到。所以你现在有的,别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面前是两杯凉掉的茶。一杯是我的,一杯是她留下的。她带走了我给她倒的那杯,留下了自己带来的那个杯子,不知道为什么。

      我把她的杯子收起来,放在柜子里。等她下次来喝。

      然后我站起来,披上那件不属于我的灰蓝外袍。

      走到院子里。

      今晚的月亮比回门那天还要圆。石榴花开得正盛,在月光下红得像一团团安静的火。橘猫蜷在墙角的新碗旁边,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沉。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裹着她的外袍,抬头看着那轮月亮。

      柳侍郎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是一碗汤、一个烧饼、一只新猫碗、一句“够了”、一枚暖玉簪子、一个揣进怀里的歪尾巴小麒麟,这些小事,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落进我的身体里。然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海。

      我今天是打算和她说什么的来着?对,告诉她我喜欢王爷。然后呢?然后让她帮我想办法?她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因为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是我决定把它变成自己一个人的事。

      我不会告诉王爷。她肩上有太多东西,陛下的怀疑,李尚书的弹劾,北境的安危,三千旧部的军饷。我不应该再给她添一样“需要处理的情绪”。这份心意,就放在我自己心里。像今天这样,给她的茶里多加一勺蜂蜜。像那天那样,在棉布铺子多买半尺,给她做袖套。

      像每天傍晚站在府门口等她回来,然后说“顺路买了桂花糕”。

      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

      但我这辈子做过最棒的事,就是嫁给了她。

      ---

      脚步声从身后的回廊传来。我从台阶上回过头去。

      姜芷站在廊下。今晚没有束发,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和月光融在一起。她穿着那件被我穿走的灰蓝外袍的内衬,领口微敞。

      “你在外面坐多久了?”

      “臣侍,不知道。”我站起来,偷偷拉了拉外袍的下摆,想盖住膝盖上被石阶硌出的印子,“王爷还没睡?”

      “批完军报了。”她从廊下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是我身上那件外袍。她的外袍。“怎么穿着我的衣服。”

      “臣侍,觉得晚上风大,顺手披的。”

      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外袍的领口往里拢了拢。动作不轻不重,指腹擦过锁骨上方的一小块皮肤。我整个人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注意到。或者说假装没注意到。

      "明天让赵副将陪你去云锦阁。你自己挑几件衣服。"她收回手,看着我的眼睛,"穿你自己的。"

      我愣住。她说“穿你自己的”。不是苏府的苏云辞,不是京城往来场合里的苏公子,不是穿那七十二套“贤夫皮肤”的王妃。是,我。

      “王爷,怎么”

      “你以为我没发现?你衣柜里那些衣服的料子、配色、款式,每一件都是按照《男训》里‘贤夫着装规范’做的。没有一件是你自己选的。”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逆着夜风传来。“苏云辞。你的衣柜里不应该只有别人想让你穿的衣服。”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石榴花在脚边落了一地。

      她走出了很远,走到回廊的转角处,月光的边缘,马上就要走进屋里的灯影里。

      我突然开了口。声音来不及经过大脑,直接从肺里冲出来。眼眶一瞬间比刚才和柳侍郎说话时红了三分。

      "王爷,现在衣柜的抽屉现在还空着。但臣侍会给它放满。"

      她停在回廊的尽头,半身沐在室内的烛火里,半身浸在庭中的月光中。回头的弧度很缓,眼神柔和得不像是镇北王。

      “嗯?”

      我把灰蓝外袍裹紧了一点。

      “什么?”她追问到。

      我没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敢。怕一说出口,这片海就会决堤。怕她会看到我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是她偶尔会有的那种真正的、能被我看见的笑。

      “嗯。那放着吧。”

      她走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石榴花还在往下掉。猫翻了个身。月光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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