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荷包与补汤 王爷受伤的 ...

  •   王爷受伤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喂猫。

      橘猫已经把碗舔干净了,它好像永远吃不饱,也永远不领情。我把碗收起来,正准备起身,就听见管家气喘吁吁地冲进后院

      “王妃!王爷回来了,受了伤!”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

      然后整个人像被点了炮仗,从后院跑到前厅只用了不到十息。中间撞翻了一把扫帚、踩到了橘猫的尾巴、过门槛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受伤了。

      前厅里围了一圈人。军医正蹲在地上给她处理伤口,左小臂,伤口不算深,但血流了半条袖子。她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甚至还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端着茶杯。

      我冲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跑这么快做什么。”

      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臣侍听说,听说王爷受伤了”我上气不接下气,视线死死钉在她染红的袖管上。那红色太刺眼了,和她平时穿的暗红王袍不一样,那是血的颜色。

      “皮外伤。”她抿了口茶,指指面前围着的军医,“他们已经在处理了。”

      我走到她面前。军医正在给她上药,药粉覆在伤口上,她的手臂肌肉轻轻绷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我正好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疼了。

      但她不说。

      “怎么伤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练刀。自己划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看到她眼角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疼,是被打断了什么。她很忙,有很多事要做,手受伤了会耽误。比起疼,她更烦这个。

      军医上完药,用纱布缠了几圈,收拾药箱退下去了。前厅很快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你刚才跑得太快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太懂的意味,“从后院到前厅,二十息不到。平时让你出门买个桂花糕要走一炷香。”

      “臣侍”

      “着急的把后院那只猫都踩了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鞋底,确实沾着一小撮橘色的猫毛。

      “它平时就喜欢往人脚底下钻。”我嘟囔了一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鞋底。嘴角弯了一下。

      “苏云辞。坐下来。”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在外面跑动后的累,是从刚才听到“受伤”两个字开始就没停过的抖。

      “你为什么跑这么快?”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调侃,是认真在问。

      我低头盯着自己手指。指甲里还有刚才喂猫沾上的饭粒,袖口上沾着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今天上午我在跟刘厨娘学新菜,学的是排骨汤。因为她上次喝完醒酒汤之后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排骨的就好了”。

      随口说的。但我记下了。

      “臣侍怕王爷有事。”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真的。

      她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做了我没想到的动作,把茶杯放在桌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放心。死不了。”

      “王爷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死不了’用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听着就不吉利。”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什么动了一下。然后她把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杯遮住了她半张脸。我看不到她是不是在笑,但她的眉骨比刚才舒展了一点。

      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她缠着纱布的手臂上。纱布裹得很整齐,军医的手艺很好。但我还是在心里把能看见的细节全部记了一遍,伤口位置在小臂外侧,应该是格挡的时候被刀刃划到的。不深,但如果再往里偏那么一点点,可能就要见骨了。

      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在数什么?”

      “数”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在无意识地掰手指头,“数纱布缠了几圈。”

      “几圈?”

      “臣侍刚才数到六就走神了。”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今晚衙门有军务。不用等。”

      “但王爷的手”

      “左手。不影响右手写字。”

      她说完就走了。灰蓝外袍的衣角在门槛上扫过,很轻。我坐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我的视野。左手臂上那圈白色纱布在她暗沉的衣料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说死不了。她说皮外伤。她喝完茶去书房继续处理军务。好像这件被砍出血的事,只是今天日程表上一条不太重要的小插曲。

      但我不觉得是小插曲。

      我回到厨房,开始煮排骨汤。

      刘厨娘站在旁边指导。她看到我切排骨的姿势,默默把刀拿过来帮我切了。这次我没有拒绝,因为我想在王爷回房之前把汤煮好,动作要快。切排骨不是我的强项。

      汤煮好的时候,天色刚暗。

      我端着汤去书房。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先去了一趟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

      一个荷包。

      不是外面买的,是我自己缝的。柳侍郎说“绝不动针线”之后,我确实很久没碰针线了。但这个荷包是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前做的,准确地说,是赐婚之后的第三天晚上做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王爷是什么人。只知道她是个会砍人头的武将,而我是个冒充贤夫多年的草包。我做这个荷包纯粹是因为,万一她想让我绣个东西,我至少要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但拿不出手。针脚歪歪扭扭,颜色搭配惨不忍睹。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麒麟绣在墨蓝底布上,尾巴被我缝成了歪的,脑袋大身子小。母亲要是看到这个荷包,如果我死了,她也会把我从棺材里拽出来再打死一次。

      我把荷包揣进袖子里,继续端着汤往前走。

      到了书房,敲了敲门。

      “进来。”

      她果然在批军务。桌上摊着好几封公文,其中一封打开到一半,旁边的砚台已经快干了。她右手执笔,左手,缠着纱布的手,搁在桌角。没有用来支撑,只是放那儿。可能是因为缠绕着不舒服。

      “王爷,臣侍煮了排骨汤。”

      她抬头。然后视线落到我袖子口露出的一小截颜色,墨蓝色,和我今天穿的月白长袍完全不搭。她的眼力太好了。这是军人的本能,注意一切不协调的东西。

      “袖子里藏了什么?”

      我僵住。然后认命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麒麟荷包。放在桌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一个荷包。臣侍自己缝的。”我把“自己”两个字咬得很重,以防她以为我是从外面买的。“缝得不太好,但是里面放了安神的香草。放在枕头底下,睡觉安稳。”

      她把笔搁下。拿起荷包,翻来覆去地看。小麒麟的歪尾巴,不对称的眼睛,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的身材比例。她的目光从荷包上移到我脸上,再移回荷包上。

      这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但我觉得比一整天还长。

      她会说什么?“这么丑?”“不用了。”或者最温柔的一种,“谢谢,放着吧”,然后我走了之后荷包就消失在某个抽屉的最底层。

      她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赐婚之后。”我老实回答,“臣侍想,万一王爷想要臣侍绣个东西,总要有一个能”

      “练了多久?”

      “大概,每天练半个时辰。练了十几天。”

      她看着荷包的眼睛动了动。

      “这个麒麟的尾巴为什么是歪的?”

      “因为它被踩了。”我说完就后悔了。这是跟橘猫学的,给它喂饭的时候它吃得开心,尾巴就会歪。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那只猫。“不是,臣侍的意思是,尾巴本来就是歪的,不,不是,是绣的时候没缝好”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是真的、能听见的笑。很短,只一声,但确实是她嘴里发出的笑声。

      然后她做了我这辈子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那个歪尾巴小麒麟揣进了怀里。

      不是随手放桌上。是揣进怀里。

      “行了。汤放那儿。我去军营练”她停了一下,改口说,“今晚没事了,喝完汤就去睡。你也早点休息。”

      我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不是身体轻,是脑子轻。好像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拿走了,走路的脚步都少了几分重量。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我把后背抵在门板上。

      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咧着嘴笑了。

      笑得像个白痴。

      她会戴着我的歪尾巴小麒麟去上朝。站在文武百官面前,腰间的剑柄旁挂着一个小得可怜的、歪歪扭扭的、但装满了安神香草的荷包。

      别人大概会笑她。但她们谁敢?

      谁敢笑话费镇北王腰间挂着的荷包?

      她愿意。

      她愿意戴它。

      我把脸埋进手心里。在黑暗中笑声压得极低,怕被外面的侍从听见。

      然后发现自己的眼角有点湿。

      大概是刚才跑太快进了沙子。

      一定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