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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奏折战争 第四本弹劾 ...

  •   第四本弹劾奏折递上来的时候,正在早朝。殿内的晨光刚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文武百官朝服的衣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尚书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将笏板高举过头,声音洪亮得满殿回响:“臣弹劾镇北王,纵容其夫君苏云辞于芙蓉园聚众滋事,以武力威胁京中良家子弟,有辱朝廷体统。”

      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没动,也没看李尚书。只是把手里的笏板握得比刚才紧了一点。芙蓉园的事已经过去半个月,她终于找到了弹劾的角度。

      “以武力威胁?”皇帝在御座上微微前倾,“李尚书可有凭证?”

      “回陛下。当日在芙蓉园赴会的沈、钱、周三位公子皆可作证。镇北王未经通报闯入私人园苑,对沈家公子言语恐吓,并将王妃强行带走,此等行径,实非王爵所当为。”

      女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我,目光很沉。

      “靖北王,可有此事?”

      我出列,拱手行礼。“确有此事。”

      满朝文武一阵低语。李尚书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认得这么干脆。

      “但臣去的不是私人园苑,是芙蓉园正厅。臣去的时候,沈公子正拿着王妃亲手绣的帕子当着满屋人的面嘲讽。臣说的话是‘谁有意见,来问问我手里的剑’。陛下觉得,这句话是在威胁良家子弟,还是在护短?”

      御座后的女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来最常见的那种表情。欣赏,但防备。信任,但有所保留。

      “爱卿说的是护短。李卿说的却是威胁。”女人托着下巴,“两者好像不矛盾?”

      “确实不矛盾。”我说,“臣就是护短。沈公子要是被臣吓得以后不敢随便嘲讽人,臣还得谢谢他帮我省时间。”

      满朝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李尚书的脸色变得比她手中的笏板还白。

      “镇北王”李尚书转头看我,气得发抖,“你一个带兵的,跑到文人士子的聚会上拔剑,还大言不惭地说护短,你可知芙蓉园是什么地方?”

      “知道。喝茶的地方。”我看着她,“李尚书刚才说臣拔剑了,但臣从头到尾就没碰过剑。剑是挂在臣腰上的,它自己又不会说话。怎么,天底下有只许文人动嘴,不许武将佩剑的道理?”

      女皇终于开口了。

      “好了。”

      一句话,满朝寂静。

      “芙蓉园的事,朕知道。沈家公子言行轻佻在先,靖北王护夫心切在后。此事不必再议。”女皇的声音越过满朝文武,落在我身上,“但是,靖北王,你最近的奏折,朕看了。”

      我心头一沉。

      “你连续三本折子都在诘问户部和吏部,兵部军饷为何被挪?北境战事军报为何被压?你觉得,这不是武将干政?”

      “臣只是正常奏事。”

      “奏事?”李尚书抓住机会,立马接口,“镇北王麾下私兵五万,屯于京畿。若说军饷被挪,那是户部的职责。若是军报被压,那是兵部的事。你一个异姓王,越过兵部直接向陛下上折,这不是拥兵自重是什么?”

      “李尚书,你说的五万是哪里来的数字?”

      “你镇北军常年屯驻”

      “三千。现在只有三千。”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足够满殿每个人听见,“你说的五万是北境驻军,归兵部直辖,不是我的人。我手底下现在只剩三千旧部。这点人连守住北面山口都不够。户部要是再挪一次军饷,我连这三千人都养不起。”

      李尚书的嘴唇动了动。

      “臣不是拥兵自重。臣是想保兵不散。”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女皇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太熟悉了。

      最后

      “准。户部归还镇北军一月军饷。兵部将积压的军报交还靖北王过目。至于拥兵自重”女皇看了李尚书一眼,“李卿,下次弹劾要有实据。”

      “退朝。”

      ---

      从大殿出来,赵副将等在台阶下。看到我的脸色,她聪明地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走。

      穿过皇宫长长的甬道,两边的红墙高得像要把天空切成一条缝。我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数砖,这是从北境带回来的习惯。那时候巡逻都要数城墙砖,哪块松了要标记,哪块被撞坏了要补。这些年在宫里走,我也数。从大殿到宫门,东墙四百七十二块,西墙四百七十一块。西墙少一块,被去年那次刺杀时撞坏了。

      “王爷。”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有人从侧道出来拦住了我。是女皇身边的内侍。

      “陛下请王爷到御书房说话。”

      赵副将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什么都没说,跟着内侍转向御书房。

      女皇已经换下了朝服。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折子,看封皮,是李尚书今天递的那本。

      “坐。”

      我坐下来。

      “今天在朝堂上,你叫我什么?”女皇没抬头。

      “陛下。”

      “很好。”她合上折子,终于看向我,“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叫我陛下,一口一个臣,姜芷,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只剩下君臣了吗?”

      我没说话。

      从赐婚那天开始,就不一样了。以前她叫我阿芷,我叫她姐。后来她登基,我叫她陛下。再后来我封王,她叫我来议事,我跪在殿前,她说“姜芷你起来”。我说“臣站着就行”。

      “北境的军饷朕已经批了。李尚书那边”

      “我不在乎她弹劾我。”

      “我知道。你在乎的是别的事。”

      女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审视,是更长远的谋划。

      “今天的事儿,你在乎的是苏家。更准确地说,是苏云辞。”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李尚书弹劾你的时候,最聪明的一招不是说你拥兵自重。是说,你让王妃的母亲卷进来了。苏翰林一辈子不站队,现在因为你,她不得不站。”女皇看着我,“你不怕弹劾。但你在怕牵连他。”

      她说的“他”,不是苏翰林。

      是苏云辞。

      “朕当初为什么把苏云辞指给你,你知道吗?”

      我抬眼看她。“因为他不贤。”

      女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倒是查得快。”她把折子往案角一丢,“苏翰林是朕的恩师,她的儿子朕当然清楚底细。苏云辞,不贤,不才,不争。但苏翰林只有这一个儿子。把他指给你,朝中谁都看得出来,苏家是朕的人。联姻就是表态。你的表态,苏家的表态,所有人的表态。”

      “所以陛下把他指给我,不是因为他合适。是因为他能替陛下收拢苏家。”

      “对。”

      “陛下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女皇沉默了一瞬。“朕问过苏翰林。”

      “臣不是问苏翰林。”我站起来,“臣是问,陛下有没有问过苏云辞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站起来,没有喝令坐下。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但不带恶意的目光打量了我很久。

      “姜芷。你变了。”

      “我没有。”

      “你有。”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是当年我在北境写给她的军报合订本。“你以前写军报,每封结尾都只有六个字——‘臣在,北境无恙’。六字,不多不少。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情绪。”

      她把册子放回书架,转过身。

      “但今天的早朝上,你为了给苏云辞出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就是护短’——这不是以前的姜芷会说的话。”

      我攥紧了拳头。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以前的姜芷不会说“护短”。以前的姜芷只会说“军令如山”“职守所在”“职责之内”。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装进一个铁盒子里,标好标签,盖上军印。

      但苏云辞不在那些标签里。他不是军务,不是守土,不是王府的资产。他是一个做不好任何事情但还在努力做的人。

      “臣确实变了。”我说,“但臣不觉得是坏事。”

      女皇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在案上写了一道手谕。字迹飞逸,一气呵成。写完搁笔,将手谕推到我面前。

      “拿去吧。”

      我低头看。手谕一共十二个字

      “靖北王护夫一事,不予追究。以此为定。”

      我把手谕收进袖中。站起来行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女皇的声音

      “姜芷。他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停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宫墙外有鸽子飞过的声音,翅膀扑棱棱地拍过琉璃瓦。春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有军饷重要。没有北境重要。没有陛下的一道手谕重要。

      但今天早朝上,李尚书在朝堂上提到他名字的那一刻,我的手确实握住了剑柄。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本能。是本能让我的手先于大脑碰到了剑。

      “他是臣的人。”我说。

      女皇在身后轻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嘲讽。

      “朕从来没听你用过这个词。你的人。你对北境的兵都没用过。”

      我跨出门槛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阳光落满肩头。

      “臣走了。手谕多谢陛下。”

      “走吧。记得上朝别迟到。”

      走出御书房,穿过宫墙甬道,走到宫门口。赵副将还站在那里等着。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王爷!陛下说什么了?”

      我把手谕掏出来丢给她。“陛下说这事到此为止。”

      赵副将展开手谕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我,表情像是在憋什么话。

      “想说什么就说。”

      “王爷,您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她咽了口唾沫,“您以前从来不在文武百官面前提私事。今天您说‘护短’,说沈公子嘲讽王妃。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把王妃正式放进了您的政治版图里。以李尚书为首的那批人,现在知道打不过您,会去打王妃。您等于是在朝堂上大声宣告——‘谁动王妃,就是动我’。”

      我看着宫门外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苏云辞端着汤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两个水泡红得发亮。他说,“他们凭什么”。四个字,为他问了满朝文武都不敢问的事。

      我翻身上马。拉着缰绳,回头看了赵副将一眼。

      “赵副将”

      “在。”

      “今天我可能确实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没有真的拔剑。”

      我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蹿出去。京城午后的街巷在两侧飞速后退。油纸伞、灯笼幌子、蒸笼热气一闪而过。我在马上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昨天说我在写军报。今天我在朝堂上写的,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离谱的一份军报了。

      提剑不是为了退敌。

      是为了护夫。

      这大概是镇北王打过的所有仗里,最不讲兵法的仗。但也是最痛快的。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看见王府门口站着一个人。穿月白袍子,踮着脚往街口张望。看到我的马,整个人从台阶上跳了一下,然后努力收回去了,假装只是出门买桂花糕正好站在这儿。

      我把马停下。低头看他。

      “在等我?”

      “没有!臣侍正好出来,买、买桂花糕。”

      “桂花糕铺子在南城。你站在北门口出发去买南城的糕?”

      苏云辞的脸腾地红了。他把手里捏得变了形的油纸包举起来,小声辩解:“真的买了,赵副将早上帮臣侍买的,臣侍只是看看还热不热”

      我翻身下马。从他手里接过那块被捏得变了形的桂花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还行。有一点点凉了。”

      “那臣侍明天让他买的时候盖层棉布”

      “不用棉布。”我把缰绳丢给门房,往府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他的手揣在袖子里,绷得紧紧的。风过梧桐,叶子沙沙响。

      “你站在门口就行。比棉布有用。”

      我没回头。但听见身后他的脚步声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加快,月白袍子的衣摆扫过门槛的声音,轻快、急促,像一只雀鸟扑棱棱地拍着翅膀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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