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懒觉协议 翌日。我醒 ...
-
翌日。
我醒了。
然后立刻意识到三件事。
第一,天已经亮了。不是蒙蒙亮,是大亮。阳光透过纱帐筛进来,在六层褥子上画满了金色的光斑。按照光线角度推算,至少是辰时。
第二,王爷不在床上。我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掀开一角,用手摸上去,凉的。她已经起来很久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睡过头了。
作为新婚第一天的臣侍,我应该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更衣、去厨房盯着早饭、端到王爷床前、伺候她洗漱、帮她系腰带、送她出门上朝,每一步都是《男训》规定的礼数,我背得滚瓜烂熟。
但我睡过头了。
睡过头了。
我脑子里电光石火间从刚睡醒的迷糊直接炸成了全音域爆鸣。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快导致头撞到了床柱。
顾不上疼。
我光着脚跳下床,四处找衣服。外罩,外罩昨晚脱在踏脚凳上了。腰带,腰带在这,不对这是昨天的腰带,今天的在衣柜里。袜子,我的袜子呢?
一只左脚袜子在床头,右脚袜子不见踪影。
我在房间里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一样到处打转,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现在应该先做什么?更衣?去厨房?先找到王爷?跟她请罪?解释我为什么睡过头?
原因很简单:我昨天太累了。大婚折腾了一整天,加上前一夜根本没睡着,再加上昨晚她说完那句“别装了”之后我大脑超载运转了至少一个时辰,所有因素叠加,导致我睡得比死还沉。
但这个理由能说吗?
“臣侍睡过头是因为王爷你昨晚说了一句话让我大脑过载导致失眠后半夜才睡着”——不能。绝对不能说。
我正在往头上套袍子的时候,门开了。
姜芷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的不是昨晚的王袍,而是一身利落的束袖劲装。长发束在脑后,看上去,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醒了?”
她的视线落下来——在我那只光着的右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套了一半的袍子上。然后她抿了一下嘴角。很轻,轻到像没发生过。但我看见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袍子套到一半,露出一截七扭八歪的里衣袖子。形象:已死。
“臣侍该死”,我条件反射地开始背诵道歉模板,“臣侍起晚了,未能及时伺候王爷更衣洗漱,臣侍这就去厨房”
“停。”
她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我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你刚才说什么?”
“臣侍”
“前面那句。”
我努力回忆。“……臣侍该死?”
“不是那四个字。后面。”
“臣侍起晚了?”
“对。”
她走到桌边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然后她看着我,表情很淡。
“你起晚了。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
然后?然后我应该受罚啊。母亲说,臣侍起得比妻主晚是失职。但王爷没说罚,也没说原谅。她只是问我“然后呢”。这个问题不在所有预案里。
“臣侍应该……去给王爷端早饭?”
“不用。早饭在这儿。”她指了指桌上的烧饼,“顺路买的。趁热。”
顺路买的。镇北王亲自出门买了个早点,顺路。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在发生轻微的地震。
“坐。”
我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保持背脊挺直的姿态。
她推了一副碗筷到我面前。
“吃。”
我低头看着碗。白瓷碗,素净没有任何花纹。和王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相比,她用的餐具朴素得不太像一个王爷。然后我抬头看她。
“王爷”
“我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一直说话。”她咬了一口烧饼,咀嚼,咽下去。“你有话,吃完再说。”
我只好闭嘴,拿起筷子。烧饼很香,芝麻烤得刚刚好,表皮酥脆里面绵软。我把碗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没办法,我不能在王爷面前大口吃饭,这是基本礼仪。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不是狼吞虎咽,是极快,每一口咬的大小和咀嚼次数都像是算好的。不知道是在军营里训练出来的,还是她本来就这样。
我忽然想起柳侍郎的话。
“姜芷十四岁带兵,能在三千敌军里直取出对方的将领首级。你觉得你这些把戏,能瞒她多久?”
大概瞒不了。
她现在坐我对面啃烧饼的样子,比昨晚穿王袍的时候放松了很多。肩膀的线条没有那么紧,眉眼之间的凌厉淡了几分。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过来,在她侧脸上拉出一道温柔的剪影。
我看呆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赶紧低头啃烧饼。
“你平时在家也起这么晚?”
她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我心里拉起红色警报。这是一个陷阱问题。答“是”——显得我懒散,配不上贤夫人设。答“不是”——骗人,而且她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
“臣侍……偶尔。”
她把碗筷搁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那个眼神和昨晚说“嗯”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在笑,但嘴角没动。
“说实话。”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阳光在地砖上慢慢移动,从她脚边挪到我脚边。那只被找到的左脚袜子和至今失踪的右脚袜子,同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没错,我的脑海里没有合适的答案,只有乱七八糟的不重要的杂乱思绪。
我放下筷子。
“回王爷,”我垂下眼睛,“臣侍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起这么晚。”
安静了一拍。两拍。
然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她笑了一声。不是嘲笑,不是冷笑。就是很轻的那种笑。轻到如果不是屋里太安静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她说。“那以后也这样。”
我猛地抬头。
她正在往自己杯里续茶,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就喜欢睡懒觉。以后你陪着。”
我的大脑开始错乱。
喜欢睡懒觉?镇北王?那个据说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刀、每天睡不过三个时辰的镇北王,说她喜欢睡懒觉?
这大概是她今年说过的最离谱的一句话。但她说的时候表情无比平静。平静到几乎可信。
“可是”我还在垂死挣扎,“《男训》上写,为人夫者”
“《男训》是谁写的?”
我愣了一下。“……前朝大儒沈敬之。”
“沈敬之是男的女的?”
“……男的。”
“打过仗吗?”
“没有。”
“带过兵吗?”
“没有。”
“那他凭什么告诉本王怎么过日子?”
我彻底无言以对。
她端起茶杯,看着我哑口无言的样子,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本王今天要去军营。傍晚才回。你自己在家,想睡就睡,想起来就起来。厨房有人,想吃什么叫他们做。”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关起门来,不用装了。”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烧饼和已经凉掉的茶。芝麻烧饼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短暂的地震,房子没塌,但地基裂了一条缝。
不用装了。
她说不用装了。
这句话从昨晚到现在,她说了两遍。语气一次比一次轻,但一次比一次认真。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几株石榴树种在墙角,正开得热闹。院门外能隐约看见巡逻的府兵身影,但没有人进来打扰。
我关上窗户,走回床边。
然后做了我这辈子目前我认为是最大胆的一件事,
在镇北王府邸,重新躺回去。
躺在六层褥子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纱帐暖融融地覆在脸上,躺的平平的,身子暖暖的。
《男训》第二十七条:为人夫者,妻主起床后不得再卧榻。
但我决定暂时忘掉《男训》第二十七条。
因为妻主亲口说了,“关起门来,不用装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纱帐。纱帐四角垂着铜铃,被窗口的风吹得轻轻晃。
不用装了。
这四个字的意思,到底是“这辈子都不用装了”还是“在我面前不用装”?她发现我的名声是假的了吗?她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赐婚之前?大婚那天?昨天晚上她看我端坐床边的时候?
我不知道。
但我居然没有觉得很害怕。
按理说我应该害怕。我装了十九年,好不容易嫁进王府,结果第一天就被识破,这应该是苏家最大的丑闻,母亲最怕的噩梦,我人生最彻底的失败。
但我躺在六层褥子上,晒着辰时的太阳,心里想的却是
原来不用装,是这种感觉。
有点慌,有点不安,像是第一次不按照剧本走。
但好像也不太坏。
我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她昨晚留下的淡淡皂角味。
镇北王在想什么,我大概能写一篇八万字的论文来分析。但此刻我的大脑只想做一件事
睡觉。
所以我就睡了。
在辰时三刻的阳光下,镇北王府东院主屋的六层褥子上,一个应该起来给妻主绣荷包、煮补汤、念晨诗的王妃,翻了个身,睡得比昨晚还沉。
---
傍晚时分,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王,王妃?”是侍女的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什么事?”
“王爷回来了。问您用晚膳了没有。”
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铺满整个院子。我居然从辰时睡到了酉时。
来王府第一天,我的日程表是:吃烧饼、睡觉、再睡觉。
比柳侍郎那份“躺平计划”还快。
我赶紧跳起来整理仪容。穿好外袍,梳好头发,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眼屎。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姜芷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马鞭。她刚从军营回来,劲装袖口上沾着一点点灰,但面不改色,好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她看到我,目光在我领口停了一瞬,我可能系歪了扣子。
“睡得好?”
“好。”我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回答得太诚实了,赶紧补充:“臣侍,今天下午在整理衣物。”
她挑起一边眉毛。“从辰时整理到酉时?”
“臣侍……衣物比较多。”
“七十二套?”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
她看着我的表情,唇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进来吃饭。”
她转身走进正厅,马鞭顺手搁在门边的兵器架上。我跟在她后面,脑子还在“七十二套”的轰炸余波中嗡嗡作响,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没有山珍海味。她吃得很安静,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已经放弃了在她面前表演贤夫,毕竟她已经知道我的衣物数量了,应该没什么是她不知道的,说不定连我有几根头发她都知道,再装就是互相侮辱智商。
所以我也安静地吃饭。没有劝菜,没有吟诗,没有报明天天气。只是吃饭。
快吃完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过些日子有贵夫聚会。你想去吗?”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贵夫,实际上是京城贵族男眷的往来场合。我太熟悉了。那里的每一句话都裹着三层意思,每一个笑都是在捅刀。我在那里演了十几年贤夫,每次回家都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但她是镇北王。她的王妃不出席这些场合,等于告诉全京城,这个王妃拿不出手。
“臣侍该去的。”
她看着我。“我问你的不是该不该去。是想不想去。”
我张了张嘴。
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母亲没问过,柳侍郎没问过,女皇没问过。她问的是“该不该”的反面,“想不想”。
“不想。”我说。然后被自己的诚实吓了一跳。
她却没有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那也得去。”
“……”
“不过,我会陪你去。”
第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手里刚夹的菜掉回了盘子里。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的表情和说“本王就喜欢睡懒觉”时一模一样,平静,认真,不像是临时起意。
“可是,那是男眷的聚会,王爷您是女子”
“所以我就在隔壁。”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你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有人为难你,你就咳一声。我听见了会路过。”
路过。她用的是“路过”这个词。好像她只是碰巧走错地方。
我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王爷……为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搁在兵器架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答落下来。
“你是我的人。帮你还用理由?”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前是吃完的四菜一汤,窗外最后一丝夕阳正在暗下去。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叶。
她说了。
她说“你是我的人”。
但用的是那种口气,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的,好像这在她心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端起已经快凉掉的茶杯。凑到嘴边的时候发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从小到大都没人给过我的东西。
我把茶喝完,放下杯子。
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饭厅,轻轻说了句
“谢谢。”
晚风吹动窗棂上的铜铃,叮的一声。没有人听见。
但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