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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之夜 盖头很厚。 ...

  •   盖头很厚。这是我对这场婚礼的第一个真实感受。

      大红的绸缎叠了整整三层,金线绣的百鸟朝凤从头顶垂到腰际。我透过这三层面料看世界,天地万物都变成一团暧昧的红。看不见路,看不见人,只能盯着脚下的方寸之地,一双崭新的绣花鞋,鞋尖上缀着拇指大的东珠。

      这两颗珠子大概比我一整年的例钱还贵。母亲说这是苏家的体面。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我要是搞砸了,这两颗东珠就是我的陪葬品。

      从花轿下来的时候,有人掀开轿帘,递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握笔磨的,是刀和剑。袖口束着暗红窄袖,露出的小半截手腕肤色比寻常女子深一些,被日光和风沙打磨过的颜色。

      姜芷。

      我的心跳声大到怕她隔着盖头都能听见。

      我把手搭上去。她的掌心很热,很稳。没有用力攥,只是托着,像接一件易碎物品。这个动作让我愣了一下。我做好了她力气很大、把我手腕捏疼的准备。但她没有。

      我低着头跟她走。一路上只看得见她的靴子,黑色牛皮军靴,鞋底嵌着铁钉,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咔咔作响。和我的绣花鞋并排走在一起,这两双鞋简直不像同一个物种的器官。

      拜天地的时候跪得太快,额头差点撞到蒲团。拜高堂的时候起来得又太慢,衣摆被自己踩了一脚。好在有盖头遮着,应该没人看见。

      ——应该吧。

      我在盖头底下疯狂吐槽,这是我能维持端庄的唯一方式。

      ——这盖头到底有几斤重?脖子快断了。

      ——夏天结婚是哪个天才发明的?大婚礼服穿了至少六层,每一层都在谋杀我。

      ——刚才夫妻对拜的时候我想偷偷看王爷一眼,结果只看见她的靴子。连脸都没看到。

      ——不对,摸到了。她虎口到手腕有一道疤。

      这个念头让我耳朵有点热。

      ---

      洞房设在王府东院的主屋。

      被搀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那六层礼服捂得快要脱水了。门一关,满屋的红烛跳进眼帘,桌上、窗台、床头、地上,到处都点着,把满屋子红色照得像流动的血。

      等下人全部退出去,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偷偷掀起盖头一角,打量了一下环境。

      床。很大。铺得比城墙厚。我按了一下,至少六层褥子。桌上摆着合卺酒和交杯盏,旁边是一碟喜糖、一碟花生、一碟桂圆。屏风后面隐约能看到浴桶的轮廓。窗外的月色被红纱帐滤成暧昧的粉色。

      很好。硬件条件满分。

      我把盖头重新放下来,坐回床边,摆出这辈子最端庄的姿态。背脊挺得像量过尺寸,双手交叠在膝上,下巴微收,目光低垂,每一条都是《男训》的标准姿势,我练了十二年。

      然后等。

      等了很久。大概一炷香?两炷香?这种时候时间流速和平时不一样,我怀疑香炉里有猫腻。

      终于听见脚步声。

      门被推开的一瞬,夜风灌进来,满屋烛火齐齐一闪。我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她的脚步比在外面轻了,军靴的铁钉声消失了,她换了鞋。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越来越近,停在我面前。

      一道影子落在我膝上。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淡淡的皂角,极清浅的酒意。应该是在前厅应酬时喝的。

      然后喜秤伸了过来。

      盖头被挑开的一瞬间,世界从红色变回原色。我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姜芷。

      她比传闻中好看。

      不是那种瓷器般精致的好看,是刀锋的好看。眉峰比寻常女子浓,眼尾微挑,下颚线条干净利落。长发没有束冠,散在肩头,暗红王袍的领口微敞,能看见锁骨的轮廓。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不疾不徐,表情很淡。

      那个眼神让我想起柳侍郎说过的话,她在军营里砍过逃兵的头。

      我赶紧低下头,用十二年训练出的最完美声线说

      “臣侍苏云辞,见过王爷。”

      沉默。大概有三拍。

      然后她开口了。

      “嗯。”

      嗯。就一个字。嗯。

      我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这是什么反应?是觉得我还行,但懒得说?还是觉得不行,但懒得说?还是军营待久了语言功能退化,只会说“嗯”?柳侍郎的“躺平计划”里没有教我怎么应对一个字回复!

      她绕过我,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似的,偏头看了我一眼。

      “坐。”

      我赶紧站起来,这是条件反射,母亲教的,妻主让你坐你也不能马上坐,要先表示殷勤,“臣侍去给王爷端醒酒汤。”

      “不急。”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就只好坐回去了。坐回那六层褥子上,继续维持背脊挺直的姿势。

      醒酒汤是我的王牌。来的路上我反复排练过这个场景,端上汤,温柔地说一声“臣侍自己熬的”,王爷喝一口,觉得不错,对我的第一印象从“政治联姻对象”升格为“政治联姻对象兼会做饭”。完美剧本。

      但她说“不急”。

      不急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喝?还是不相信我会煮汤?还是柳侍郎收买的那个厨娘情报有误,她其实讨厌醒酒汤?

      我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猜,嘴上却只说了一句:“是。”

      她又喝了一口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她好像完全不怕冷场。

      但我不行。冷场让我焦虑。我一焦虑就想说话。但母亲说多说多错。所以我闭嘴。

      闭了十个数的时间。

      然后我忍不住了。

      “王爷今日在前厅陪宾客辛苦了。可用了晚膳?”

      她抬眼看我。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太快了,我没抓到。

      “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

      “王爷”

      “苏公子。”

      她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不重,但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僵住。

      “嗯?”

      “你平时跟人说话就这么拘着?”

      我大脑宕机了一瞬。

      这个问题不在柳侍郎的预案里。预案里只有“王爷问才艺怎么办”“王爷问家世怎么办”“王爷不高兴怎么办”。没有“被质疑是否紧张怎么办”。

      “臣侍……”我咽了口唾沫,“臣侍只是,不想让王爷觉得臣侍失礼。”

      她看着我。很奇怪,她的目光明明没有变化,但我就是觉得她在笑。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的。像是看穿了一切但觉得很有趣。

      “行。”她说,然后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很高。劲装之下的身形线条流畅利落,每一步都不带多余动作,是那种在战场上练出来的精瘦。她走到床边,开始解王袍的外罩。

      我赶紧低下头看自己的绣花鞋。东珠在东珠的位子上,没掉。但我快把衣摆攥出褶子了。

      “天色不早了,”她说,“歇吧。”

      歇吧。就两个字。没有更多。

      她躺下了。躺在左边,给我留了右边。六层褥子的另一边微微陷下去。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呼吸均匀。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脑子里在放烟花。

      ——她睡了?就这样睡了?不让我伺候更衣?不让我念睡前诗?不问我会不会刺绣?不让我煮汤?连合卺酒都不喝?那可是我练了两个月的交杯动作!

      我想起母亲说的,新婚夜是你的第一次考试,必须每分每秒都绷紧,把贤夫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但考官好像已经强行收走了白卷去睡觉了。

      我坐在床边僵了很久。然后极慢极慢地,像做贼一样,开始脱自己的礼服外罩。

      脱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解到第四层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

      醒酒汤在厨房,厨娘下午帮我熬好了温在灶上。那个厨娘可能还在等我去端。如果我不去,她会不会以为我被杀了?

      应该不会。这里是王府,不是刑场。

      但还是很对不起那碗汤。

      我终于脱到只剩里衣,掀开被子的一角,用这辈子最轻的动作躺下去。躺在那六层褥子的最边缘,离她八丈远。连呼吸都控制在最小幅度。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落在她散在枕上的发丝。那道疤从虎口划到手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她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草包?

      ——她说“歇吧”是真心还是试探?

      ——明天我该几点起来?柳侍郎说睡到自然醒,但母亲说新婚次日必须天不亮就起来伺候妻主。

      ——厨房的厨娘会不会把我的醒酒汤倒掉?

      ——明天穿什么?衣柜里七十二套“贤夫皮肤”,我究竟应该穿哪一套?

      就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快要淹死自己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不是命令,不是质问。就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提

      “别装了。”

      我整个人僵住。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不要命地狂跳。

      她的呼吸声没有变。说完这三个字就继续睡了。

      别装了。

      这三个字在我脑袋里来回撞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知道?她不知道?她说的是这句话的表面意思,还是有别的意思?是让我别端着,还是让我,别演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解释一下?至少确认一下她是不是在说梦话?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枕头是新的。有淡淡的皂角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和昨晚在我苏府窗外看到的是同一轮。

      但今晚的月亮,看起来好像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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