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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王妃社交 贵夫聚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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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夫聚会的地点在城东的芙蓉园。
这地方我路过很多次,从没进去过。园子是前朝一位公主建的别苑,后来被京城贵族男眷圈征用为固定交际场合。每逢初一、十五,各府的公子们就坐着马车从四面八方涌来,品茶、赏花、互相夸奖彼此的绣品,以及互相捅刀。
我把苏云辞送到园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分紧张、三分认命,剩下的四分我读不太懂。
“臣侍进去了。”他说。
“嗯。”
他转身往里走,衣摆在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道月白的弧。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王爷。”
“嗯?”
“隔壁客堂在西厢。出芙蓉园左转,第三个门。”他顿了一下,“茶不太好喝,建议自带。”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了进去,像是怕我骂他多嘴。
我站在原地。第三个门的茶不太好喝?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些鸡零狗碎而且不重要的事儿?
哎,简直蠢得要命。
我把手背到身后,往西厢走。赵副将跟在旁边,从头到尾憋着笑。
“想笑就笑。”
“不敢。”赵副将的脸扭曲了一瞬,“王爷,您不是说要办事情才过来,但我看王妃他好像以为您是来保护他的。”
“嗯。”
“您有什么安排,下官这就去办”
我没回答。
本来是来干什么的?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昨天他说不想去的时候,眼睛明明是往下看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两下。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北境冰面上被冻住的雀鸟,翅膀僵硬,飞不起来,但也不叫。
所以我来了。
至于来了之后做什么,没想过。大概就是,如果有事,我就路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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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园里暗流涌动。
我坐在西厢客堂,隔着一堵墙,隔着徐徐的茶香和人声,听着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京城的贵夫圈有一条铁律: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围观的人越多。苏云辞顶着“京城第一贤夫”的名头嫁进镇北王府,这半个月里,各家公子在背后嚼的舌根能编一部话本。再加上沈家的公子——他娘是户部侍郎,在朝堂上给我使过绊子,如今儿子在贵夫圈里替他娘找场子,巴不得苏云辞当众出丑。
“听闻王妃嫁入王府也有些日子了,怎么没听王府里传出过王妃的厨艺?”沈公子的声音穿过木墙,语气听着客气,尾音却往上挑,像丢了一颗裹着糖衣的石子。
“王爷口味清淡。臣侍还在适应。”苏云辞的声线平稳——标准的贤夫语调,每个字都端得很平。这话本身没毛病。给妻主做饭,按妻主的口味来,谁也挑不出理。
“适应口味?”沈公子笑了一声,“王妃在苏府的时候,一手好菜闻名京城。什么样的口味调整,需要适应半个月?”
另一个声音接了话,是礼部张家的公子,笑声不轻不重,刚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厨艺要‘适应’,女红总不用吧?王妃的绣品年年送进宫里,京中谁人不知——今日想必也带了新作来,让大家开开眼?”
苏云辞顿了一拍。这话比厨艺更毒。厨艺还能推到“王爷口味”上,女红是他立了五六年的招牌。送进宫里的绣品不需要“适应”谁的口味,没有挡箭牌了。
安静拉长了两三息。然后他说:“今日匆忙,只携了这一方帕子。”
沈公子把话接回去,笑出了声。“只带了帕子?王妃年年往宫里送绣品,少说也送了五六年。怎么嫁了王爷,连方帕子都——不如让大家看看?”
有人轻轻笑了。不是一个人,是半个屋子。琉璃杯盏碰撞的声音里夹杂着窃窃私语,像一群鱼在争抢同一块饵料。
我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
苏云辞没有咳嗽。
我放下茶杯。
赵副将在旁边紧张得快要跳起来,压低声音:“王爷,王妃好像被围攻了”
“我知道。”
“那您”
“等他咳。”
赵副将愣住。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茶会继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苏云辞的声线始终没有发出那一声咳嗽。我听见他被人推着“展示才艺”——应该是让他当场做什么,他没做出来。我听见沈公子提了“绣工”的话题,同一个人,连续三句都在带节奏。我听见他手里的茶杯轻轻磕在瓷盘上,发出很细的响。
但他始终没有咳。
我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
“王爷?”赵副将跟着站起来。
“茶凉了。出去走走。”
我推开西厢的门,往芙蓉园正门方向走。赵副将跟在后面,雄赳赳气昂昂,像是去抄人家。
走到园门口的时候,正好一个穿翠绿长衫的公子快步从里面出来,和我们迎面撞上。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得老大。
“镇,镇北王”
我没理他。
直接跨过门槛,走进芙蓉园。
正厅里的场景在我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定格。满屋子的锦衣华服,满桌子的茶点瓜果,满场子的虚伪笑脸。苏云辞坐在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脸上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标准表情。
但他的手在抖。茶杯的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很轻很细的震颤。
他面前站着沈家公子,手里抖着一方绣帕,大概是苏云辞今天带来的。
“这绣的是什么呀?”沈公子把绣帕翻来覆去地看,“是花吗?还是,怎么看着像条死鱼?”
满屋子压抑的笑声。
苏云辞张了张嘴。他的耳根在泛红,不是羞,是某种更深的难堪。
我走进去。
脚步不重。但在军靴踩上花厅地面的第一声响起时,所有的笑声都停了。
“见过镇北王。”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站起来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苏云辞跟着站起来,杯子在指尖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我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取下那杯茶。然后转过来,面对的却是沈公子。
“拿来。”
沈公子愣了一下:“什、什么?”
“帕子。”
他下意识就把那方绣帕递了过来。我展开看了一眼,绣的确实很糟。针脚歪歪扭扭,配色也一言难尽。说是花太抬举花了,说是鱼也冤枉了鱼。但它被绣出来了。一针一线都是苏云辞自己扎的。
“绣得不错。”
满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簪子落地的声音。
我把帕子折好,放回苏云辞手里。然后转过身,扫了一遍整个正厅。目光掠过之处,那些刚才还在笑的嘴脸通通低了下去。
沈公子还想维持体面,勉强笑道:“王爷有所不知,我等只是在交流女红心得,并无”
“交流心得?”
我看着他。
“沈公子,刚才本王在外面听了一阵,从厨艺到女红,话头全是你挑的。这叫交流心得?”
沈公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本王带兵十几年,见过最阴的敌军斥候也没有你这么勤快。”我把手搭在苏云辞肩上,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轻地靠过来半分。“芙蓉园的茶如果太烫,有些人应该回去凉快凉快。”
满屋子噤若寒蝉。
我带着苏云辞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
整屋子人的呼吸同时滞住。
“本王娶夫,娶的是人。不是绣娘。谁有意见”
我推开雕花木门,春日的阳光涌进来,在地砖上铺满一室金色。
“来问问我手里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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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苏云辞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窗外是京城午后的街景,沿街小贩的叫卖声、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响声,隔着一层木壁变得很模糊。
他手里还攥着那方绣帕。攥得指节发白。
“王爷今天为什么帮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顺路。”
安静了一瞬。
“王爷在隔壁客堂坐了半个时辰。”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也是顺路?”
我转过头看他。他依然低着头,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开心,是那种被看穿了的、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笑。
“你一直没咳嗽。”我说。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有人为难你,你就咳一声,我会路过。”我重新看向窗外,语气漫不经心,“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
“臣侍怕王爷来了,会看到臣侍很丢人。”
车轮辘辘,街声隐隐。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金色的光斑落在他攥着绣帕的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那份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放完就走,不会回头看。
“不丢人。”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忍住了没掉下来。
“王爷”
“苏云辞。”
他像是被点名了一样微微绷直了身体。
“你在芙蓉园听他们说了半盏茶的嘲讽,手指一直在抖,但你没哭。你端着一杯冷茶坐得笔直,直到我进来都没让人看见你低头。这不丢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很硬气。”
他愣住。然后极慢极慢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是真的笑。不是演的那种。
“王爷,你夸人的方式……”他想了想措辞,“像在批军报。”
我看着他。没说话——算是让他继续的意思。
他不躲了,弯起嘴角把话说完:“很硬气。就差盖个军印了。”
我把视线转回窗外。“那下次加一个。”
他笑出了声。很轻,但确实笑了。笑完之后他把绣帕叠好,放进了袖子的内侧。不是随身放,是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京城最繁华的街巷。沿路经过一座茶楼,楼上有人说书先生在讲段子,隐约能听见“镇北王”三个字。
苏云辞显然也听见了。他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神色松下来——说的还是“芳心暗许”那个老本。
“还好。段子还没换。”他说。
“……你还惦记着。”
他弯起嘴角:“不过今天芙蓉园这动静,不出两日,这茶楼就该换新词了——‘镇北王大闹芙蓉园,一剑霜寒十四州’。”
我把眼神从窗外收回来。
“一剑霜寒十四州是打仗的句子。”
“说书先生不管这个。”苏云辞眨眨眼,“反正押韵。”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显然捕捉到了。眼睛亮起来。
“王爷你刚才是不是”
“没有。”
“笑了。”
“你看错了。”
“王爷”
“到家了。下车。”
我掀开车帘先跳下去。赵副将在府门口等着,看见我脸色,又看看后面跟着下车的苏云辞,嘴角抽了一下——她在芙蓉园跟了全程,这副“才想明白”的表情分明是演给我看的。
“王爷,您今天是专程去给王妃——”
“闭嘴。”
“是!”
苏云辞跟在我身后走进府门。经过赵副将身边的时候,我听见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句
“赵副将,芙蓉园旁边那家桂花糕铺子,明天帮我买一盒回来。”
“为啥?”
他没答。脚步快了半拍,月白衣摆扫过王府的门槛,带起一小阵风。
我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