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昔年梦

3、第3章

　　第三个一百年到来的时候。

　　你已经不恨了。

　　不是因为你宽恕了谁，而是因为你太累了，累到连恨都成了一种奢侈。

　　恨是一种激烈的情绪，需要消耗能量，需要专注和记忆，需要反复回味那个伤害你的瞬间。

　　而三百年太长了，长到你再也没有力气去恨任何具体的对象。

　　你只是空虚。

　　一种无边无际、无声无色的空虚，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你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你甚至不再确定自己还希望有人来救你——

　　因为你已经不确定“自由”这个词对你还有什么意义。

　　自由了又能怎样呢？飞到天上去？毁灭几个城市？制造几场灾难？然后呢？

　　然后又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时间，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瓶子而已。

　　第三百年的某一天，也许是你数到的第三百年，也许不是，但你已经不太在意了，你再次修改了你的条件。

　　这一次，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恶魔在说话：

　　“如果有人来救我，我就送他一座金山。

　　纯金的，整座山都是金子。

　　他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买下所有的土地，拥有所有的权力，得到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挨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你甚至没有嘲讽的意思。

　　你只是疲惫。

　　你只是觉得，如果真的要让你获得自由，那么至少应该让那个解救你的人得到一点实际的好处。

　　愿望太虚无了，永生太重了。

　　金子正好，实实在在，闪闪发光，谁见了都会高兴。

　　你又开始想象：一个渔夫打开了铜瓶，你化作烟雾升腾而起，然后你指给他看远处的一座金山。

　　金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渔夫张大了嘴巴，眼睛里映出金色的光。

　　你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尽管你知道，那座金山根本就不存在，你也不可能真的给任何人一座金山。

　　你只是在黑暗中说梦话而已。

　　但这个念头很美。

　　你在那个念头里停留了很久很久，像一条鱼停在温水里。

　　你甚至开始偷偷地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声了，因为你的喉咙突然哽住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灼烧。

　　你不明白那是什么，你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恶魔会想要流泪。

　　也许你不只是在疲惫。

　　也许你只是太孤独了。

　　三百年的孤独。

　　不是被关在空房间里的那种孤独——空房间至少还有墙壁，有地板，有天花板，有灰尘在光线里浮动。

　　你的孤独是没有边界的，没有形状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

　　你像是悬浮在宇宙的最深处，周围是永恒的虚空和寂静，连回声都没有。

　　你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了。

　　你忘记了火焰的名字，忘记了天空中云朵移动的速度，忘记了风吹过山峰时的声音。

　　你知道你曾经拥有这些记忆，但它们现在像褪色的旧照片一样模糊不清。

　　你拼命地想抓住它们，但它们从你的指缝间溜走了，像沙子一样。

　　唯一剩下的，就是那个念头——如果有人来救我。

　　这个念头成了你的全部。

　　它不再是希望，不再是期待，甚至不是幻想。

　　它就是你自己。

　　你是那个在铜瓶里等待救赎的存在，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名字，没有历史，没有力量，没有意义。

　　你只是一个等待的姿势，一个被时间凝固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