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忘记你的模样》吴我不欢

5、可是我做不到，我已经被磨平的一根刺都不剩。 自上次

　　自上次病房匆匆一别之后，吴教授像是凭空消失在了医院里。接连一天、两天、三天，我日日趴在病床上留心走廊里的脚步声，每一回门外传来白大褂走动的动静，我的心都会骤然收紧，可反反复复盼来盼去，始终没能再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里落空的情绪日复一日堆积，连带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差，桌上母亲精心准备的餐食还冒着热气，米粥软糯、小菜清淡，我望着饭菜却喉头发堵，一口都难以下咽。无数次想要索性绝食，靠着输液熬过休养期，但只要抬眼望见母亲鬓边又新冒出来的白发、眼底化不开的疲惫，到了嘴边的任性便全数咽了回去。母亲半生历经癌症病痛，又为我的脑瘤奔走异国，花销、签证、手术层层重压压在她身上，我不能再肆意糟蹋身体，让她再为我平添忧愁，只能忍着胃里的胀满反胃，强迫自己一点点进食。
　　煎熬的三天在无休止的等待与低落中缓缓耗去，第四天午后，连日被药物和抑郁裹挟的我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周遭病房的喧闹、护士查房的声响全都隔绝在睡梦之外。不知睡了多久，细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床边，一丝熟悉的气息将我从混沌里拽醒，睁眼的瞬间，吴教授正站在我的病床前。我猝不及防，下意识撑着虚弱的身子猛地坐起，头部刀口被牵扯出一阵钝痛，我却浑然不在意。他见我动作急促，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抚过我头部的刀口，指尖熟悉的温度落在皮肤上，瞬间抚平了我连日等候的焦躁。他仔细检查完伤口愈合情况，语气一如往日干脆平淡：“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达标，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简单交代几句居家养护、忌口事项，话音落下便转身带着随行医护离开病房。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口，浓重的失落瞬间填满整颗心。我呆呆靠在床头，心里满是茫然与不舍，怎么就这样仓促出院？短暂的相遇就此落幕，ICU的握手、病床边的叮嘱还历历在目，我甚至来不及好好同他道一声感谢。沉默半晌，母亲收拾妥当随身物品，按流程办完出院手续，没有启程回国，我们直接去往住在韩国本地的姥姥家中落脚。
　　姥姥早早守在住处等候，一看见我瘦弱苍白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老人眼眶通红，拉着我的手不停念叨，当初听闻我突发脑瘤紧急入院，甚至一度住进ICU，她整日寝食难安，日日在家虔诚祈祷，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生怕再也见不到我平安走出医院。姥姥的关切真挚滚烫，换做旁人定会心生暖意，可深陷重度抑郁的我浑身被疲惫裹挟，精气神早已被病痛与负面情绪掏空，实在没有多余力气回应长辈的嘘寒问暖，只是淡淡颔首，便靠在沙发上闭目休憩，周遭所有温暖的话语，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很难落到我的心底。
　　姥姥居住的屋子整洁温馨，身处异国他乡能落脚在亲人身边，本该是安稳惬意的休养时光，可接下来整整七天，我几乎整日卧床不起。不分昼夜蜷缩在被褥之间，困了便昏睡，清醒时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吃饭需要母亲端到床头，起身走动、洗漱穿衣这类最简单的琐事，都要耗费我全部力气。我时常暗自分辨，周身挥之不去的酸软乏力，究竟是开颅手术后身体尚未复原留下的后遗症，还是常年盘踞心底的抑郁在不断蚕食我的精气神。破碎的过往总会在独处时不受控制地翻涌：早早患癌艰难求生的母亲、冷漠自私抛家弃子最后猝然离世的父亲、校园里无休止的孤立排挤与恶意、十六岁盛夏突如其来的脑瘤诊断，一桩桩旧事层层堆叠，化作沉甸甸的枷锁牢牢捆住我的灵魂。
　　我不是不懂好好生活的道理，母亲每天苦口婆心开导，姥姥变着花样做合口的饭菜，两个人拼尽全力为我营造舒心的休养环境。某天清晨，见我依旧终日萎靡躺卧、浑浑噩噩虚度时日，再也无法放任我自我消耗的母亲红着眼眶，强硬伸手将我从床上拽起。她攥着我的胳膊，语气里掺着心疼与无奈，一遍遍叮嘱我大病初愈实属万幸，不能一直困在消极里自我内耗，一定要振作精神，认真过日子。这些道理我听得清清楚楚，理智上全都明白，我清楚母亲和姥姥的良苦用心，明白躲过生死劫难来之不易，不该白白辜负身边人的呵护。
　　可理智终究管控不了沉沦的情绪，我心里反复自问，道理我样样都懂，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根深蒂固，年少被校园欺凌留下的心理伤痕无法抹平，突如其来的重病在身体与心灵上留下永久烙印，这些伤痛早已融进骨血，没办法说放下就能轻易释怀。我试着强迫自己起身散步、看看窗外的街景，或是找点小事打发时间，可无论什么事物，都无法勾起我半分兴致。当初在医院因为遇见吴教授，心底短暂燃起的一丝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微光，也随着仓促出院、仓促离别慢慢熄灭。
　　细细回想漫漫人生路，我好像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振作过。幼年在冰冷的家庭里挣扎求生，父亲沉溺玩乐、漠视妻儿，母亲被病痛与生活重担压得自顾不暇，从没有人教会我怎么热爱人间；步入校园后，无休止的恶意一点点磨掉我对世界所有的期待；远赴韩国求医，偶遇吴教授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意外光亮，可从初见那一刻我便清醒自知，这份温柔只是医者出于职业素养的本分，转瞬即逝，不可能长久停留。曾经那一点点被暖意催生的期许与棱角，在离开医院之后，慢慢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