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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只是对病人的叮嘱不是关心 转出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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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出ICU的这天没有明媚的朝阳,窗外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韩国城市的楼宇在白雾里朦朦胧胧,看不清远处的街道与树木。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推着病床,平稳地离开密闭冷清的重症监护室,一路穿过长长的住院走廊,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轱辘声响,打破病区凝滞的安静。从ICU到普通病房不过短短一段路程,却像走过了漫长的岁月,麻药残留的后劲还盘踞在我的四肢百骸,大脑被术后各类药物浸泡得昏沉混沌,眼皮沉重得总想向下耷拉,周身酸软无力,连抬一下胳膊都要耗费大半力气。
入院以来反反复复的影像检查早已数不清,CT、磁共振轮番做了一遍又一遍,冰冷的检查仪器、密闭狭长的舱体、机器轰鸣的嗡鸣,已经在我的记忆里刻下深深的印记。从国内拿到脑瘤诊断,仓促动身远赴异国求医,短短数月,我似乎大半时间都耗在各式各样的拍片检查上。药物带来的眩晕和麻木持续侵扰着思绪,很多细碎的琐事转瞬就被遗忘,唯独ICU里那只握住我的手,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任凭药剂如何搅乱神经,都没法从脑海里抹去分毫。
我下意识蜷起自己的手掌,指尖依旧带着术后长久输液留下的冰凉,掌心薄薄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湿冷虚汗。那日吴教授伸过来的手掌宽厚干燥,温热的温度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我术后身处陌生环境的惶恐。两相触碰的落差太过鲜明,我暗自垂下眼帘,心底漫起一阵难言的自卑。我长久蜷缩在阴暗泥泞里成长,被破碎的家庭、无休止的校园恶意、突如其来的重病层层裹挟,周身早已浸染了化不开的潮湿阴郁,与生俱来带着阴冷潮湿的气场;而他像是生长在暖阳之下的人,行事沉稳、心怀仁善,自带安稳温热的气场,本就活在光亮之中,我与他,原本就是身处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这个念头盘旋在心间,闷闷地堵在胸口,让我不自觉将双手缩进薄薄的病号服衣袖里,不愿再去回想那份温暖。
病床被推进普通双人间病房,房间整洁干净,墙面是柔和的浅米色,窗边摆着小小的置物台,角落里立着闲置的陪护折叠椅。目光落过去,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夜的焦灼陪护磨垮了她大半精神,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原本就添了不少白发的鬓边,此刻看着又苍老了几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密封的保温食盒,是她一早出门去附近粥铺买来的热粥,乳白色的米粥还隐隐冒着细碎热气,清淡的米香慢悠悠在空气里散开。可我看着温热的餐食,胃里空荡荡的却生不出半分食欲,连日抗生素输液不断刺激肠胃,反酸、闷胀的不适感时时作祟,光是闻到食物的味道,都提不起进食的兴致。
入院之后输液成了日常,抗生素、消炎药剂、各类维生素顺着留置针源源不断涌入血管,手背密密麻麻遍布针孔,青紫的针痕交错重叠,每一次扎针,细小的刺痛顺着血管游走。日复一日不间断的输液消磨着身体,也消磨着我仅存的胃口,多数时候我都靠着药液维系身体所需,吃饭这件事,早已被我抛在脑后。母亲数次劝我喝粥,絮絮叨叨说着术后进补的重要,我只是偏过头望着玻璃窗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以对。从前在家中,从来没有人费心叮嘱我好好吃饭,父亲只顾着和朋友吃喝玩乐,满心琢磨不切实际的发财梦,母亲从前被病痛缠身自顾不暇,加上常年的生活重压,也少有心思细致照料我的饮食,长久下来,我早已习惯敷衍三餐,饿了随便啃几口面包,不饿便一整天滴水不进,漠视身体发出的所有信号。
病房里的时间流淌得缓慢枯燥,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零散洒落,落在窗台铺了薄薄一层碎金。临近上午查房的时段,走廊里渐渐响起医护人员走动的脚步声,护士们拿着病历本挨个病房巡查,测量体温、记录体征,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护理工作。听见脚步声渐近,我的心跳没来由悄然加快,明明刻意想要放平心绪,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视线却不受控制频频瞟向病房门口。
没过多久,吴教授带着几名助理与值班护士推门走进病房。他一身干净的白大褂,领口规整,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沉稳干练,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进门便径直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床头的诊疗记录单上,一边翻看一边轻声询问护士我的术后体征恢复情况。随行护士如实汇报各项数据,顺带提起我从转出ICU后滴水未进、一口粥都没有吃下的事。
我攥紧身下的床单,暗自做好被说教、被催促的准备,预想中严苛的指责并没有如期而至。吴教授听完只是淡淡抬眼看向我,神色平淡,语气没有波澜,仿佛早已见惯术后食欲不振的病患:“输注抗生素刺激肠胃,胃部不适、没有胃口是很正常的术后反应,不用强迫自己暴饮暴食,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勉强吃进去一点东西。如果持续拒食,身体营养跟不上,后续只能额外输注营养针,平白多遭扎针的罪。”
短短几句平淡直白的叮嘱,没有刻意的关怀,没有过分的安慰,只是医者最寻常的医嘱,却像一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刺在我的心口,酸胀的痛感顺着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怔怔盯着他的眉眼,过往十几年的人生片段猝不及防涌上心头。遇见他之前,我早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期盼,一步步走向自我放逐的深渊。破碎的原生家庭是困住我的第一道枷锁,父亲冷漠自私,缺席我整段成长,带来数不清的精神内耗;校园里无休止的排挤与恶意,让我厌恶校园、抗拒人群;突如其来的脑瘤确诊,更是压垮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我麻木地漠视周遭一切,不在乎旁人的喜怒哀乐,不在乎身体好坏,更从不规划渺茫的未来,任由自己浑浑噩噩度日,刻意剥离喜怒哀乐,一心想要变成没有感知、不会受伤的机器人,隔绝所有来自外界的善意与伤害。
我自以为经过数年的自我封闭,早已练成坚硬冷硬的外壳,喜怒哀乐再也无法牵动心神,可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中年医生,几句随口的叮嘱,便轻易击碎我辛苦搭建许久的心防。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柔软情绪破土而出,委屈、酸涩、久违的暖意交织缠绕,搅得心绪纷乱不堪。原来伪装出来的无情冷漠不堪一击,只需要一句轻飘飘的关心,就能打乱我固守多年的内心秩序。
我沉默良久,避开他投来的视线,轻轻点头应允。等查房团队离开病房,我慢慢侧过身,示意母亲把床头柜上的粥端过来。温热的米粥舀进白瓷小碗,米粒软烂绵密,入口清淡温润,没有多余调味。我耐着胃里的不适感,小口小口吞咽,硬是吃下了整整一小碗粥。
坐在一旁的母亲看见我乖乖进食,连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眼底漾起真切的欣喜,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落地,忙着收拾碗筷,嘴里不停念叨着术后好好休养身体。看着母亲欣喜的模样,我本该跟着心生暖意,可方才因为吴教授几句叮嘱而照进心底的微光,又一点点暗沉下去。
那束突如其来的光亮短暂驱散了我世界里长久的阴雨,可我清楚明白,他是身居光亮处的医者,身负无数病患的期盼,每日奔波在诊室与病房之间,我不过是他众多病人里平平无奇的一个,这份出于职业本能的关心,转瞬便会被繁杂的工作冲淡。一时泛起的心动与暖意,终究是无根浮萍,没法长久留在我满是阴霾的世界。吃过粥后重新躺回病床,药物带来的混沌再次席卷大脑,我阖上双眼,掌心依旧冰凉,反复回味着ICU里那短暂的触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独自守着转瞬黯淡的细碎温柔,任由无边孤寂慢慢包裹自身。
病房外时不时传来其他病患的说话声、护士的提醒声,异国的语言断断续续飘进屋内,陌生的语调时时刻刻提醒我身处异乡。从前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我靠着酗酒、游戏、封闭自我熬过困顿,来到韩国求医之后,枯燥的等待与病痛折磨依旧让我深陷低落,是偶遇的温柔医护、萍水相逢的吴教授,一点点撬开我紧闭的心门。只是我早已习惯身处阴暗,不敢贪恋骤然闯入的暖阳,生怕短暂的光亮过后,余下的黑暗会比从前更加刺骨难熬。输液管里的药液匀速滴落,滴答声响成了病房里唯一恒定的旋律,我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板,心里一半是被温柔触动的柔软,一半是深陷自卑的落寞,在术后静养的日子里,反反复复拉扯,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