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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春里一段隐秘又温柔的心事   清晨的 ...

  •   清晨的雾还未完全散尽,微凉的风穿过楼宇的缝隙,轻轻拍打着车窗。我靠在汽车后座,目光望向窗外韩国街头渐渐亮起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头部手术留下的疤痕。今天是约定好拆线的日子,我和母亲天还未大亮就收拾妥当,早早动身赶往医院。
      住院、休养、等待拆线的这些日子,我依旧整日陷在低迷的情绪里。身体虽在一天天好转,可心底积压的阴郁却丝毫没有散去。夜里时常被杂乱的梦境纠缠,梦里是破碎的家、校园里刺耳的嘲讽、病痛袭来时的窒息感,唯独偶尔会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白大褂整洁挺括,步履沉稳,说话干脆利落,带着独有的清朗音色。每一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沉闷的心湖都会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连周遭压抑的空气,都仿佛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吴教授于我而言,仅仅是一名尽心尽责的主治医生。他对待每一位病患都一视同仁,ICU里伸手相握、病房里温和叮嘱,都只是医者本能的善意与负责,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愫。我不过是他众多病人里最普通的一个,渺小、平凡,甚至满身灰暗,根本不配生出那些不合时宜的念想。理智一遍遍在脑海里告诫自己,可心底那份藏不住的期待,却如同破土的野草,疯了一般肆意生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坐在去往医院的车上,我的心脏始终跳得慌乱。我悄悄想象着拆线时的画面,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描摹他的模样。我无比盼望今天为我拆线的人是他,这样便能拥有一段不算短暂的独处时光,可以安安静静地靠近他。我想近距离感受他周身的气息,那是独属于沉稳医者的干净味道,没有半分杂乱浊气,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医院里,格外让人安心。我想静静听他说话,听那清亮直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哪怕只是几句简单的问询、叮嘱,也足以抚平我连日来的焦躁与落寞。我还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看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操作器械,看他沉稳从容的手法,一点点拆解缠绕的纱布。
      这样近距离的相处,是我在无数个独处的日夜中,悄悄期盼了无数次的小事。我贪恋这份短暂的靠近,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光亮,哪怕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份期盼本就虚无缥缈。母亲坐在身旁,察觉到我心神不宁,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手背,柔声叮嘱:“别紧张,拆线很快的,一点都不疼,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却不敢告诉她,我紧张的从来不是拆线本身,而是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我跟着母亲走进熟悉的门诊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人来人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病患和家属低声交谈,一切都和我住院时的模样别无二致。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我们慢慢走向诊疗室,每往前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加重一分。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手心沁出薄薄的冷汗,脚步也变得迟缓。我不停抬眼望向走廊尽头,盼着下一秒就能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一路上遇见的护士都友善地和我们打招呼,熟络地询问我的恢复情况,我木然地一一回应,心思却全然不在对话上。所有的注意力,都悬在“能不能见到吴教授”这件事上。走进拆线专用的诊疗室,我乖乖坐在诊疗椅上,母亲站在一旁陪着我,耐心等待医护人员前来。诊疗室里安静极了,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敲打我紧绷的心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坐立难安,视线频频望向门口,心里的期待被一点点放大。我默默在心里许愿,希望来的人是他,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拆线,什么话都不说,我也心满意足。我甚至开始脑补和他对话的场景,想好要轻声和他说一句谢谢,感谢他救了我的性命,感谢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成为照亮前路的光。那些细碎又美好的念头,填满了我空洞灰暗的内心,让连日来死气沉沉的生活,仿佛瞬间有了色彩。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满心憧憬之时,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女助手推门走了进来。我认得她,是一直跟在吴教授身边协助工作的助手。看见来人的那一刻,我心头的期待先是猛地一提,紧接着又重重坠落。我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情,等待着她开口。
      女助手走到诊疗台前,拿起一旁的器械,看向我温和地说道:“今天由我来帮你拆线,吴教授临时接到紧急手术通知,刚刚进了手术室,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没办法过来了。”
      短短几句话,像一盆刺骨的冰水,从我的头顶径直浇下,顺着发丝流淌到四肢百骸。瞬间之间,全身的温度仿佛被尽数抽走,浑身冰凉僵硬,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方才心底翻涌的所有期待、欢喜、憧憬,在这一刻轰然破碎,碎得彻底,连一点残渣都没能留下。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推入冰冷的深潭,窒息感裹挟着失落、难堪、酸涩,层层叠叠将我紧紧包裹。
      我僵坐在诊疗椅上,一动不动,脸上原本强撑的神情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与麻木。走廊里的人声、时钟的滴答声、器械碰撞的轻响,全都变得模糊遥远,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我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冰凉的手背上,喉咙发紧,鼻尖一阵阵发酸,却倔强地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
      是啊,我怎么会忘了呢。他是声名在外的吴教授,是医院里挑大梁的骨干医师,每日要接诊无数病患,处理大大小小的手术,忙碌程度可想而知。他的时间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哪里会有空闲,特意来为我这样一个普通病人拆线?我不过是千万病患中不起眼的一员,ICU里的一次伸手、病房里的几句叮嘱,已经是难得的善意,我又怎么敢贪心,奢求更多的陪伴与靠近?
      我在心底一遍遍自嘲,嘲笑自己不自量力的期盼,嘲笑自己深陷其中的小心思。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站在光亮之中,手握仁心与医术,被众人敬重依赖;而我困在无边黑暗里,被病痛、原生家庭、心理阴霾反复折磨,满身狼狈与阴郁。我们的交集,从手术结束、出院离开的那一刻起,就该慢慢画上句号。是我执迷不悟,偏偏抓着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暖不肯放手,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就在这一刻,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彻底放下这份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不要再因为他牵动情绪,更不要再偷偷喜欢他。我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像是立下一道严苛的誓言,试图用这份决心,斩断心底滋生的所有情愫。
      女助手并看不出我内心的翻涌,她熟练地拿出消毒用品,开始为我做拆线前的准备。冰凉的消毒棉擦拭过头部的伤口,细微的凉意传来,我却毫无知觉。我面无表情地睁着眼睛,视线放空,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墙面,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拆线的过程中,针线拉扯皮肤会传来一阵阵细碎的痛感,以往我最怕疼痛,可这一天,我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皱眉,没有闪躲,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疼痛仿佛被心底浓重的失落掩盖,变得微不足道。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教授去做紧急手术了”,反复回想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愧疚、难堪、失落、无奈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身旁的母亲察觉到我的异样,轻声询问我是不是疼,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任由女助手一步步完成拆线工作。
      漫长又短暂的拆线过程终于结束,女助手仔细为我重新包扎好伤口,又耐心叮嘱了后续的护理注意事项、饮食禁忌和日常防护。我机械地点头回应,耳朵听着话语,心思却早已飘远。全程我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整个人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提不起半点精神。
      走出诊疗室,跟在母亲身后一步步离开医院,我依旧浑浑噩噩。来时满心雀跃与期待,走时只剩满心空洞与落寞。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怎么坐上车,又是怎么一路回到姥姥的住处。整条归途,我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那份期待落空后的苦涩与狼狈,如同刻进了骨血里,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很多年以后,当我终于走出那段至暗的岁月,抑郁症渐渐得到控制,心态也慢慢平和下来,再回头回望这一天,才终于读懂了年少时的自己。彼时的我,抑郁症早已发展得十分严重,长久的压抑、孤独、伤痛,让我的精神世界摇摇欲坠,像一艘在狂风暴雨里漂泊无依的孤船,迫切地想要找到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而吴教授,恰好出现在我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
      他沉稳、果敢、自律、从容,性格坦荡直率,遇事冷静笃定,浑身散发着安稳又强大的气场。那正是深陷泥泞的我,无比羡慕、无比渴望成为的模样。我向往他身上的阳光与力量,向往他不被世俗烦扰的从容,于是在潜意识里,将他当成了唯一的精神寄托。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是我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支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我,勉强熬过一日又一日。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对他从来都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仅仅是绝境之中,对一束光的依赖,是困顿之时,对一份精神寄托的贪恋。我反复说服自己,摆正心态,划清界限,告诉自己这份情愫只是绝境里的本能依附,无关心动,无关爱慕。可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却一次次打破我的自我劝慰。
      明明一遍遍告诫自己只是依赖,只是精神寄托,可只要一想起他,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胸腔里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嘴角也会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眉眼间的阴郁都会消散大半。后来我悄悄留存了一张偶然拍到的、他穿着白大褂的侧影照片,每当被负面情绪裹挟,被抑郁折磨得难以支撑时,我就会拿出照片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庞上,那些缠绕心头的委屈、痛苦、烦躁、绝望,仿佛都会被一点点抚平,所有不开心的琐事,都会被暂时抛到脑后。
      我常常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精神寄托,为何会有这般真切的心动?为何仅仅是想起一个人,就能让冰冷的心泛起暖意?为何一张简单的照片,就能成为治愈坏情绪的良药?年少的我解不开这个谜题,只能任由这份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盘旋、拉扯。
      那日拆线落空的失落,时隔多年依旧刻骨铭心。那一天立下的“不再喜欢他”的誓言,终究没能真正兑现。我努力克制、拼命压抑,试图把那份悸动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可那份初见时便萌生的好感,那份绝境之中生出的心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生根发芽。
      我依旧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默默记挂着那束曾经照亮我十六岁夏天的光。我分得清现实的距离,明白我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从不敢奢求任何回应,也从不敢去打扰他的生活。只是那份夹杂着依赖、仰慕、心动的复杂情绪,成了我青春里一段隐秘又温柔的心事,藏在记忆的深处,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如初。
      而那一天在医院里从头凉到脚的失落,那强行压下眼泪、沉默忍痛拆线的模样,还有心底立下的誓言与随之而来的挣扎,都成了那段灰暗岁月里,一道格外深刻的印记。它提醒着我,在最孤独无助的年纪,我曾那样真切地向往过一束光,也曾那样笨拙地,守护过一份不敢言说的、纯粹又酸涩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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