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少年时光
一
...
-
一
那年春天来得晚。
三月了,护城河上的冰还没化净。冰面裂开了,东一块西一块的,像碎了的镜子,映着灰蒙蒙的天。沿河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北风里抽得啪啪响,像有人拿着细鞭子在抽打空气。青州城的人都说今年节气不对,怕是要闹春荒,粮铺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从十五文涨到十八文,又从十八文涨到二十文。女人们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男人们皱着眉头在茶馆里叹气。。
可楼江不关心这些。
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奚羽沉的腿好了没有。
元夕之后,他又去了几次芳华台。前两次都没见着人,班主说他养伤去了乡下一个亲戚家,过阵子才回来。班主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正在收拾一件褶子,手指在绣花上摸来摸去,好像在检查针脚有没有松。楼江站在门口,看着班主那双粗糙的手在那件精致的戏服上摸来摸去,忽然觉得那条受伤的腿离他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走进那间堆戏箱的屋子,坐下来。
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还在,还是那几件蟒袍、那几件褶子、那件水田衣、那件五色袈裟。它们挂在钉子上,静静地,像一群睡着了的人。箱盖上油灯烧过的痕迹还在,一个小小的、焦黑色的圆点,旁边有几滴凝固了的蜡油,像眼泪干了的痕迹。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焦黑色的圆点,指尖的感觉是粗糙的,像摸到一块结了痂的伤疤。
那天晚上,那个人就是坐在这里,借着这盏灯的最后一缕光,仰着脸说“好,我记住了”的。
可那个人不在了。
楼江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黑黢黢的,帘子垂着,一动不动,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他第三次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后院里传出的声音。
“呔!看刀!”
一声脆亮的喊,带着戏腔,又尖又俏,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的,每一声都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喊,是练过的,丹田里提上来的气,喉咙里压着韵,尾音往上挑,像一只鸟从地上飞起来,在天上绕了一个圈,然后又落下来。
楼江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快了。
他站在槐树胡同的拐角处,手里还攥着那本用来当借口的《诗经》,《诗经》翻到“蒹葭”那篇,页角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不那么像——像什么?像一个人好几天没见到另一个人,想他想得快疯了。
他加快步子走过月亮门,进了后院,一眼就看见天井里那个正在练功的人。
奚羽沉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说是短打,其实就是一件旧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头发扎得高高的,用一根灰布带子系着,那根带子已经起了毛边,有几根线头在风里飘来飘去。手里舞着一把木刀——说是刀,其实就是一块削成了刀形的木头,刀柄上缠了几圈旧布条,布条被汗水浸得变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
他的左腿还不太利索。
楼江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跑起来的时候,左脚的落地比右脚轻一些,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往右侧偏,把重量尽量放在右腿上,左腿只是在支撑,不敢用力。跑快的时候这种偏斜不明显,可一旦停下来,他的身体就会不自觉地往右歪一下,像一个没站稳的瓷瓶。
可他还在跑。
而且跑得很认真。巴掌大的天井,他一个人在里面转来转去,脚步细碎而急促,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衣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青色的大蝴蝶在低空盘旋。他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穆柯寨》的戏词,穆桂英的。
“穆桂英跨雕鞍,心潮逐浪翻——”念到这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加快,像一阵风卷过去,木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匹练飞光斩敌酋——”木刀往空中一劈,正劈在一枝伸进院墙的槐树枝上。
那枝槐树是去年春天新发的,细溜溜的,还没长结实。木刀劈上去,“咔嚓”一声脆响,树枝断了,哗啦啦掉下来,碎叶和细枝落了他一身,落在他的肩上、头上、肩膀上、胳膊上,像一个没有章法的拥抱。
奚羽沉甩了甩头,把碎枝甩掉,头发散了半边,灰布带子松了,挂在发尾上晃来晃去。他伸手把那根带子扯下来,叼在嘴里,两只手拢了拢头发,正要重新扎——
一抬眼,看见了站在月亮门口的楼江。
那把木刀差点脱手。
刀柄从手里滑出去,他慌忙去抓,抓了两下才抓住,手指在刀柄上打了个滑,发出“吱”的一声。他把刀夹在腋下,嘴里还叼着那根灰布带子,头发散了半脸,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乱草堆里爬出来的小野猫。
可他的眼睛是亮着的。
那双眼睛在看见楼江的那一瞬间,像有人往里丢了一把火,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亮得那么快,那么猛,那么没有防备,好像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那点亮光就已经冲出来了。
“书呆子?!”他惊呼一声,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他飞快地把嘴里的布带子拿下来,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不是一点一点地笑开,是“哗”地一下全开了,像一扇门被人猛地推开,阳光一下子涌进去,整个屋子都亮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左边那颗小虎牙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楼江站在月亮门下,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奚羽沉的脚边。他看着那个灰扑扑的、满头碎叶的、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一个多月的地方,一下子就满了。
不是慢慢满起来的,是“噗”的一下,像有人往一个瘪了的气球里吹了一口气,一下子就鼓起来了,鼓得满满的,撑得胸腔都在发涨。那个感觉来得很猛,猛地他差点没站稳。
“来看看你,”他说,跟元夕那天一样的回答,语气却不太一样。上次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这次却是笃定的、理直气壮的,像在说一件用不着怀疑的事,“你腿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奚羽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用木刀轻轻敲了敲膝盖,发出“笃笃”的闷响。“就是还有点瘸,”他走了两步给楼江看,左脚落地时微微踮了一下,像踩到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班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上台了。”他又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楼江一番,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损坏。
忽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你好像瘦了。”
楼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春衫是去年做的,那时候穿着还嫌大一点,袖子要卷两卷才不遮手。现在穿在身上,袖口的卷边只剩下一卷了,衣领也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皮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确实比年前凸了一些,下巴也尖了一些,但他自己天天照镜子,没觉得有多明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看出来的。
“读书读的,”他说,“秋闱快到了。”
“秋闱?”奚羽沉歪着头想了想,木刀扛在肩上,刀柄上的布条垂下来,在他耳边晃来晃去,“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考试?”
“嗯。”
“考上了就是秀才?”
“嗯。”
奚羽沉把那把木刀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戳,刀尖戳在青石板之间的泥缝里,稳稳当当立住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绕着楼江转了一圈。不是普通地绕,是认认真真地绕,弯着腰,偏着头,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像集市上挑牲口似的,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
楼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像一条毛毛虫在他身上爬,爬到哪里哪里就痒。他想动,又不敢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棍。
“嗯,”奚羽沉绕完一圈,退后一步,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像那么回事。等你考上秀才,我就给你唱《大登殿》。”
“你说过了。”
元夕那天晚上,在烟火声里,在月光下,这个人趴在他背上,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楼江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记得。甚至记得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人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说过吗?”奚羽沉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吃了鱼干却死不承认的猫。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拿着那根灰布带子在空气里甩来甩去,“那就再说一遍。等你考上秀才,我给你唱《大登殿》。等你考上举人,我给你唱《长生殿》。等你考上状元——”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直起腰,扛着木刀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楼江,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等你考上状元,我给你唱一辈子。”
楼江的脸又红了。
他发现自己在奚羽沉面前,脸红的毛病大概是好不了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从耳根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又从脖子烧到锁骨下面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像刚出锅的汤圆。
这个人总有办法用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就把他费了好大劲筑起来的那道墙拆得干干净净。那道墙是他花了一整个冬天砌起来的——他告诉自己,他是楼家的人,是读书人,是明年要考秀才的人,不能跟一个唱戏的走得太近,不能想他,不能每天下午都去看他,不能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念那个人的名字。
可这个人只说了一句话,那堵墙就倒了。
哗啦啦地倒了,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没剩下。
“书呆子,”奚羽沉凑过来,仰着脸看他的红耳朵。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楼江能看清他鼻尖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皂角的清苦味混着汗味,“你耳朵又红了。”
楼江别过脸去,不看他。
奚羽沉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亮亮的,像一捧山泉水从高处泼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笑声在后院里回荡,撞到墙上,弹回来,又撞到另一面墙上,又弹回来,来来回回的,像一只不肯停下来的小鸟。树上那几只刚飞回来的麻雀又被惊飞了,叽叽喳喳地抗议着,扑棱棱地飞到了隔壁院子的屋檐上。
那把木刀从他肩上滑下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往楼江手里一塞。
“来,帮我练功。”
“我不会。”
“我教你,”奚羽沉绕到他身后。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楼江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人就已经贴在了他背后。两只手伸过来,小小的,热热的,握住了他拿刀的手。
奚羽沉的手握着楼江的手,带着他比划了一个动作。右手往前推,刀尖指向斜上方,左手往后拉,做出一个“亮相”的姿势。“就这样——”奚羽沉的声音在楼江耳边响起,热热的气流扑在他的耳廓上,那片薄薄的皮肤瞬间就红了,“这样——”奚羽沉带着他的手把刀收回来,横在胸前,刀刃朝外,“然后这样——”再往前推,这次是劈,从上往下,刀尖划破空气,发出“呼”的一声轻响。
他的手很热。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练功练了一下午、血液都在沸腾的热。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枪、握手绢、握扇子磨出来的,硬硬的,粗糙的,像砂纸。那些茧分布在手掌的不同位置——虎口处有一块,是握刀枪把子磨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块,是练兰花指时在地上蹭的;无名指侧面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是练什么磨的。
他靠得很近。近到楼江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皂角的清苦,混着一点淡淡的汗味,混着旧衣裳洗了太多次之后特有的那种软塌塌的气息,还有戏班子特有的那种旧衣裳和木头箱子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不香,甚至有点涩,可楼江闻了想深呼吸,想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那里,永远不会消失。
楼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了。
不是普通的僵硬,是从骨头里往外僵。他的关节像被人灌了铅,弯不了,动不了。他的肌肉像被冻住了,硬的,板结的,像冬天的冻土。他的手被奚羽沉握着,跟着他做出一个又一个他看不懂的动作,他的胳膊在动,他的手腕在转,可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学不会。他只知道背后有一个人,很近,很热,心跳很快——不是他的心跳,是背后那个人的心跳,透过两层衣裳,透过他的脊背,传到他的心脏里,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咚咚咚的,像两个人同时在打一面鼓。
“不对不对,”奚羽沉松开他的手,绕到他面前,皱着眉看他。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很小的疙瘩,眉心那颗朱砂痣被挤得变了形,像一个被压扁了的红果子。“你这个胳膊是借来的吗?硬得像根棍子。”他伸手捏了捏楼江的右臂,从上臂捏到前臂,像在检查一根木头的硬度,“你看看这肌肉,绷得跟石头似的,你是在练功还是在打架?”
楼江想说,你离我这么近,我胳膊能不打直吗?
你站在我身后,你的呼吸喷在我耳朵上,你的手心贴着我的手背,你的心跳传进我的心脏——你觉得我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松松散散地练功?
他没说。他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木刀。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有汗渍,汗渍干了以后留下一圈一圈的深色印子。那些印子,是这个人练功留下的。他的汗水浸透了这些布条,一遍又一遍,像雨水打湿了土地,干了再湿,湿了再干。
刀柄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那种温度不会持续很久。再过一会儿,它就会散掉,消失在空气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楼江觉得,它不会散。它会留在刀柄里,留在木头里,留在这个物件的骨子里,不管过多久,只要他拿起这把刀,就能感觉到那股温热。
“算了算了,”奚羽沉从他手里把木刀抽走。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他似的。“你还是在旁边坐着吧,”奚羽沉拿着木刀指了指天井边的石阶,那里有一块被坐得光滑了的石头,表面磨得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釉,“你在这里我练不了。”
“为什么?”
奚羽沉张了张嘴,罕见地顿了一下。
他不像会停顿的人。他在台上唱念做打,一句接一句,字字清楚,从不卡壳。他在台下说笑逗趣,一句接一句,从不需要想词儿。他就像一个从来不会没话说的泉眼,水一直往外冒,永远冒不完。可现在,这个泉眼好像忽然堵住了。
他的耳根好像红了一下。
只是好像,太快了。也许只是夕阳的光线,也许只是练功练久了的热气,也许只是他的错觉。楼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因为下一秒,奚羽沉就别过了脸,把木刀往肩上一扛,下巴搁在刀柄上,眼睛看着天井对面那堵爬满了青苔的墙。
“因为你分我的心啊,书呆子。”他说。
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很长,在你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好久好久都不散去。
楼江没再问了。
他走到天井边,在石阶上坐下来。那块石头被他坐了很多次,已经有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刚好贴合他的身体曲线。他把《诗经》放在膝盖上,翻开,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拼命扇动翅膀。他用手指压住书页,压住那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然后抬起头,看着天井里的人。
奚羽沉又开始跑圆场。
这次他不练穆桂英了。穆桂英是刀马旦,刚的,烈的,一身的英气,连笑起来都是“哈哈哈”三声,干脆利落,不留余地。他今天练的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改练青衣了。他把木刀当剑使,剑走轻灵,不像刀那样大开大合。他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手腕是软的,手指微微翘着,像在捏着一朵看不见的花。他的腰肢转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像一个正在被风吹弯的柳条。
他在天井里舞剑,一招一式,一板一眼。那把木剑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有时像一条银蛇,在空气中游走;有时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出去又收回来。刚的时候像铁,硬邦邦的,似乎能把石头劈开;柔的时候像水,软绵绵的,似乎随时都会化掉。刚柔并济,好看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楼江坐在石阶上,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听过的那些堂会。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楼家还没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逢年过节还能请得起堂会。台上那些名角儿穿着最漂亮的戏服,戴着最亮的头面,在灯下唱念做打,底下的看客叫好喝彩,铜板像雨点一样往台上扔,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那时候他觉得戏就是戏,是消遣,是闲事,跟圣贤书比起来不值一提。圣贤书里有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戏里有什么?戏里只有才子佳人、帝王将相,都是假的,都是编出来的,看了除了浪费光阴,什么用都没有。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破落的天井里练功。没有锣鼓,没有笛声,没有台下那些叫好的人。没有灯,没有花,没有闪亮的头面,没有漂亮的戏服。只有一把木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一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堵爬满了青苔的墙,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可他觉得,这是他看过最好的戏。
不是因为戏好。
是因为唱戏的人。
二
奚羽沉跑了几圈圆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他的脸跑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两颊的肉鼓鼓的,看起来比平时圆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像画上去的细线。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到足够的水。
他一屁股坐到楼江旁边,跟他挤在同一条石阶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大腿挨着大腿,中间没有缝隙。他的身体很热,像一个小火炉,那股热气透过两层衣裳传过来,把楼江的左侧身体都捂暖了。
“书呆子,”他喘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你每天都来吗?”
楼江想了想。
上午他要在家读书。父亲盯得紧,像一个守在洞口的猎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连他打一个哈欠都要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吃过早饭,父亲会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说是自己也在读,其实是在监视他。楼江的眼皮都不敢抬,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父亲的声音就会响起来:“专心。”
下午父亲会出门会友。这是楼江一天里唯一能喘气的时候。父亲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衫,戴上帽子,在门口叮嘱一句“好好读书”,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楼江会等一盏茶的工夫,确保父亲不会突然折返,然后飞快地换衣裳,把书揣进袖子里,从后门溜出去。
从城南到城东,走路要小半个时辰。他要穿过南大街,经过城隍庙,拐进槐树胡同,走过那两棵老槐树,然后到芳华台的后院。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他知道南大街上哪块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咯噔”一声;他知道城隍庙的香火味儿在哪一阵风里最浓;他知道槐树胡同那两棵老槐树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落叶。
“下午来,”他说,“上午要读书。”
“那你每天下午都来?”
奚羽沉没有看他。他低着头,正解手上缠的绷带。那绷带是练功时缠在手掌上的,防止磨破皮。白色的布条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淡黄色,上面还有几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墨迹——大概是在那间堆戏箱的屋子里写字时蹭上的。他解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解,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问“那你每天下午都来”的时候,语气也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或者“你吃过了吗”。可楼江注意到他解绷带的手指有些抖。那抖动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累的,不是冷的,是因为别的什么。因为那句话问出口的时候,他其实很紧张。因为他怕听到的答案是“不是每天”,或者“不一定”,或者“看情况”。
“每天都来。”楼江说。
奚羽沉的手指停了一下。
“每天都来,”楼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是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你用手拔不出来,用锤子也拔不出来,“除非下大雨。”
他没说“下大雨就不来”。他说的是“除非下大雨”。意思是,只有下大雨能阻止我。不下大雨的时候,我都会来。刮风来,下雪来,天热来,天冷来,开心来,不开心也来。只要不是大雨倾盆、寸步难行,我就会从城南走到城东,穿过南大街,拐进槐树胡同,走进这个后院,坐在你旁边。
奚羽沉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解下来的绷带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他的手指很巧,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对得很齐,像从铺子里买回来的新绷带一样。他把叠好的绷带放在膝盖上,又拿起另一根,继续解,继续叠。动作比刚才更慢了,更仔细了,好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手工。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动,随着风,随着叶子的摇摆,在他的脸上缓缓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到下巴。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那片阴影也在动,忽深忽浅的,像水面上的波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他说。嘴角翘着,可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促狭的、捉弄人的笑,不是那种歪着头逗人的笑,也不是“我很好我没关系”的笑。那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的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的害怕——怕这个人是在骗他,怕这个人今天说“每天都来”明天就不来了,怕这个人是跟他闹着玩的。
“书呆子,”他叫了一声,顿了顿,把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继续说,“你说过的话都要算话。”
“嗯,”楼江说,“我信守诺言。”
奚羽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很重,重到楼江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那目光里有光,有热,有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把火,又像一汪水,又像是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心。
然后奚羽沉忽然伸出手,在楼江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动作很快,快到楼江几乎没反应过来。但触感留下来了——那只手的温度,那层薄茧的粗糙,那股皂角的清苦味,全都留下来了,留在他的鼻梁上,像一枚印章,盖在那里,擦不掉。
“呆子。”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是春天午后的一声叹息,被风吹散了,散在空气里,散在阳光里,散在老槐树的叶子间。你抓不住它,但它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三
从那之后,楼江真的每天都去。
每天下午,父亲出门后,他就揣上一本书,从城南走到城东。风雨无阻。他把这段时间叫做“温书”,可他的书从来没温过。他带去的书,从《诗经》换成《论语》,从《论语》换成《孟子》,从《孟子》换成《大学》,每一本都只翻开第一页,一个月过去了,还在第一页。他的目光从“学而时习之”上飘过去,飘到天井里,落在那个练功的人身上,然后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有时候奚羽沉在练功,他就坐在石阶上看。看到太阳西斜,书本上的字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团一团的墨渍,最后连墨渍都看不清了,整个书页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他才起身回家。他的腿会发麻,因为坐太久了,血液不流通。站起来的时候,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小腿,又麻又疼,可他不觉得难受。他甚至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麻和疼是属于这里的,属于这个后院的,属于那个人的。
有时候奚羽沉不练功,就跟楼江并排坐在石阶上,东拉西扯地说闲话。
他说班主的抠门:“上次我打破了一个茶碗,班主扣了我三天的工钱。三天的工钱啊,就一个破茶碗,还是缺了口的那种,拿去换都换不到一文钱。”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空气里甩来甩去,一边说一边翻白眼,翻得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
他说师兄们的趣事:“我们班子里有个唱花脸的,姓赵,嗓门大得吓人,每次上台我都怕他把台震塌了。有一次他在后台吊嗓,隔壁院子养的一只公鸡被吓得三天没打鸣,那家主人找上门来,说我们把他家的鸡吓出毛病了。”他学着那只公鸡的样子,缩着脖子,夹着翅膀,“咕咕咕”地叫了几声,然后笑得趴在楼江的肩膀上。
他说那些来听戏的奇怪的客人:“上个月来了个老头,每场都来,每场都坐第一排正中间,每场都带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他听戏不叫好,不鼓掌,就在那里喝酒、吃花生米,听到高兴的地方,就眯着眼睛笑,笑得满脸褶子像一朵菊花。散场了他还不走,坐到人都走光了才走。有一天我好奇,问他为什么不走,他说‘我在等我的老伴,她最喜欢听你唱戏,去年走了,我替她来听的’。”说到这里,奚羽沉的声音低了下去,楼江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红逼了回去,然后继续笑着说,“那老头后来就不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反正我每次唱《思凡》的时候,都会想起他,想着他老伴是不是也喜欢这出戏。”
他说他想去京城:“京城啊,听说那边的戏楼比我们芳华台大十倍,不,大一百倍。台子大,底下能坐好几百人,楼上还有包间,包间里还有茶有果子。唱好了,赏钱都是一锭一锭的银子,不是我们这里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地扔。”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装了两盏灯,“我想去那里唱。我想让京城的人听听我的戏,让他们知道青州也有好角儿。”他握了握拳头,手很小,骨节很细,但那拳头握得很紧,“我要成名。”
楼江大多数时候是听的。
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在学堂里,先生提问,他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沉默。在同窗面前,别人聊天,他偶尔插一句,更多的时候是坐在旁边听。在父亲面前,他更不敢多说,因为父亲不喜欢听他说那些“没用的”——在父亲的定义里,凡是和科举无关的,都是没用的。
在奚羽沉面前,他更是如此。这个人说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不需要他接话,也不需要他回应。这个人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世界,有声音,有颜色,有温度,有气味。他只要坐在那里,做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就足够了。
可他不是旁观者。
他看着奚羽沉的眼睛,觉得那些眼睛里装满了故事——有悲的,有喜的,有他讲出来的,有他没讲出来的。他看着奚羽沉的嘴,觉得那张嘴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唱戏,有板有眼,有腔有调,连骂人的话都带着一股子好听的韵味。他看着奚羽沉的手,觉得那双手什么都会做——会握刀,会舞剑,会甩水袖,会打漂亮的蝴蝶结,会刻字,会叠绷带,会在他的鼻子上刮一下。
他坐在那里,听这个人说话,偶尔点个头,偶尔笑一下。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有一天下午,奚羽沉忽然不说话了。
那天天气很好。春末夏初的风暖洋洋的,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刀子似的割脸,也不像夏天的风那样黏糊糊的沾身。那风是干的,清的,带着槐花的甜气和青草的涩味,吹在人身上,软绵绵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你的背,拍着拍着你就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奚羽沉练了一下午的功。先是跑圆场,跑了有几十圈,跑得满头大汗。然后是练身段,把《思凡》《琴挑》《游园》的身段都过了一遍,一招一式,一丝不苟。然后是吊嗓,“咿咿呀呀”地唱了一个多时辰,从“小尼姑年方二八”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从“烟淡淡兮轻云”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唱到最后,他的嗓子有点哑了,端起石阶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挂着,然后继续唱。
练完了,他累得不想说话。
他枕着手臂躺在石阶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石阶是凉的,但晒了一下午的太阳,表面已经不那么冰了,温温的,刚好适合躺。他的头发散在地上,像一把打开的黑色扇子。他的手臂枕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腰腹,因为短打太短,躺下来的时候往上缩了一截,楼江看见了,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又移回来,又移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楼江坐在旁边看书。今天带的是《诗经》,翻到“月出皎兮”,看了两行,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不是看不懂,是看不进去。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他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另一个又跑了。
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听见的,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地、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脸颊。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但他的身体知道有人在看他。他的皮肤知道,他的毛发知道,他的骨头知道。他的心跳忽然变了节奏,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咚”,像一个不会打拍子的人胡乱敲的鼓。
他侧过头。
奚羽沉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脸看他。他的头枕在手臂上,脸朝向楼江的方向,像一朵花朝向太阳。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楼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些睫毛又长又翘,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不是黑色,是那种被太阳晒褪了色的、像秋天落叶一样的浅棕色。近到能看清他眉心那颗朱砂痣上的细微纹路——那颗痣不是完全光滑的,表面有极细极细的皱纹,像一个小小的、干了的红果子的表皮。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小小的、穿着月白衣裳的、呆头呆脑的少年,正傻乎乎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孩。
“书呆子,”奚羽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午后懒洋洋的沙哑,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看着楼江,目光不闪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好像在看一件很值得看的、看多久都不会腻的东西,“你怎么那么不喜欢说话呢?”
楼江想了想。
他不说话的原因有很多。
一是他真的不太会说。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几圈才能说出口。先在舌尖上滚一遍,再到牙齿间嚼一遍,然后再咽回去,重新组织,重新措辞,重新想一遍这样说对不对、合不合适、会不会让人误会。转着转着就忘了要说什么,或者觉得这么说好像也不对,于是就不说了。
二是他从小就被教导“言多必失”。父亲说,话多的人多半是没脑子的。真正有学问的人,惜字如金,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也要斟酌着说,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他在父亲面前学会了沉默,在先生面前学会了沉默,在同窗面前也习惯了沉默。沉默是他的壳,是他的盾牌,是他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一种状态。
三是在这个人面前,说不说话好像没那么重要。
他来了。他坐着。他听着。这就够了。
这个人不需要他说什么。这个人自己就是一条滔滔不绝的大河,水一直流,一直流,不需要别的河流汇进来。他只要坐在河岸上,听着水声,看着水光,感受着水汽扑在脸上的清凉,他就很满足了。
“听你唱就够了。”他说。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回答了。不是最美的,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有文采的。它很朴素,很短,像一块没有花纹的石头。可它是真的。是在他心里放了很久、捂得热热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底掏出来的真的。
奚羽沉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得很明显。他的眼睛瞪大了,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我在逗你玩”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毫无防备的意外。他显然没料到楼江会这么说。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促狭的、捉弄人的笑,不是那种歪着头逗人的笑,也不是“我很好我没关系”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轻的笑。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往下弯了弯,眉心那颗朱砂痣往中间挤了挤,整张脸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揉了一下,揉成了一团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他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重新闭上眼睛。他转了两次身,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片额头。那片额头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书呆子,”他说,声音从闭着的嘴里含糊地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你这张嘴,迟早要把人甜死。”
楼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可他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不是故意去看的,是眼睛自己有主意,它不肯听他的指挥,它自己要往那边飘,飘过去就赖在那里不走了,像一只找到了花蜜的蜜蜂,嗡嗡嗡地绕着转,不肯飞走。
他的余光看着那个人的嘴角——微微翘着的,即使睡着了也在翘着,好像那个人天生就是笑的形状。看着那个人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随着呼吸轻轻地、极慢极慢地颤动着,像蝴蝶翅膀在呼吸。看着那个人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匀,像湖面上轻轻荡漾的波纹。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有考试。秋闱还有几个月,但那几个月像一座大山压在眼前,他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它,越来越高,越来越近,像一个要把他压扁的东西。没有考试,就没有压力,没有父亲殷切的目光,没有先生严厉的督促,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期望。他就可以每天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没有分离。那些人好像还不知道,但楼江隐隐感觉到了——他不会永远待在青州,奚羽沉也不会。他们都是要往前走的人。他要往科举的路上走,奚羽沉要往唱戏的路上走。两条路也许会在某个地方交汇,也许不会。也许交汇了又分开了,也许永远不会再交汇。他不想想这些,可他控制不住。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以后的事,想到那条路,想到那个交汇的点,想到如果两条路分开了他该怎么办。
只有这个破落的后院,这棵老槐树,这条冰凉的石阶,这个躺在他旁边、睡得毫无防备、嘴角翘着、睫毛颤着、胸膛起伏着、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小孩一样的少年。
只有这些。
他想把这些都记住。记住老槐树叶子间漏下来的碎光,记住石阶上那些被磨得光滑了的石头,记住那间堆戏箱的屋子里霉味和旧衣裳的味道,记住这个人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耳垂、痣。记住他笑的样子,他生气的样子,他练功的样子,他睡着的样子。
他要把它们都装进心里,装得满满的,满到溢出来,满到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这样,就算以后的路分开了,他也不会觉得空。
四
他想了很多个下午,关于以后的事。
他想过考上秀才以后的事。考上秀才就算有功名了,可以穿蓝衫,可以见官不跪。父亲会很高兴,会在祠堂里烧一炷香,告诉祖宗楼家又出了一个秀才。母亲会做一桌子菜,请亲戚们来吃一顿饭。青州城的人会说“楼家的那个小子有出息”。他会来芳华台,告诉奚羽沉他考上了。奚羽沉会兑现承诺,给他唱一出《大登殿》。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人穿着蟒袍、戴着凤冠,一板一眼地唱“王宝钏低头用目看”,唱完了会从台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说“书呆子,我唱得好不好”。他会说“好”。奚羽沉会说“那你以后要考举人,考上了我再给你唱《长生殿》”。
他想过考上举人以后的事。举人可以做官了,虽然只是小官。可以去京城了,虽然只是路过。他会在京城最大的戏楼里订一个最好的位子,请奚羽沉来唱。不是唱一出,是唱一整个晚上。把那些最好的折子都唱一遍,《思凡》《琴挑》《游园》《惊梦》《别姬》《醉酒》,一出接一出,不重样。他会坐在台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听,从头听到尾,从开场听到散场,不喝一口茶,不起一次身。散场了,他会走到后台,对那个人说“你今天唱得真好”。那个人会一边卸妆一边说“废话,我哪天唱得不好”。他会笑,那个人也会笑。
他想过考上状元以后的事。状元是天下读书人的顶峰,是所有学子做梦都想达到的地方。他以前也做梦,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上走过,两边的人都在欢呼,父亲站在人群里,眼眶红了。可现在他的梦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也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随便扎着,眉心有一颗朱砂痣。那个人没有欢呼,没有鼓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那个笑不是“我为你骄傲”——虽然也有那个意思——更多的是“你看,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他会从马上下来,走到那个人面前,说“我来了”。那个人会说“我知道你会来”。他们会一起走,走过长安街,走过那些欢呼的人群,走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去。
他想过很多很多。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
从来没想过,从来。
五
奚羽沉开始攒钱了。
楼江是偶然发现的。
那天下午他去芳华台,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他来的时候,芳华台还没散场,前台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后院很安静,天井里没有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推开那间堆戏箱的屋子的门,那扇门很旧了,门轴干涩,推起来会发出“吱呀——”一声很长的、很尖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门开了。
奚羽沉蹲在墙角,背对着门口,面前摊着一块蓝布。那块蓝布楼江见过,平时叠得方方正正地塞在箱子底下,奚羽沉用它来包东西——包枣泥酥、包他从街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包他觉得值得好好收着的东西。
蓝布上放着几文钱。
不是很多,楼江一眼就能数过来。铜板摞成了一个小小的摞,一共两摞,一摞是五个,一摞是三个,旁边还散着两个,总共十个。十个铜板。在青州城,十个铜板能买什么?能买两个烧饼,能买一碗素面,能买半斤粗盐,能买一支最便宜的毛笔。对楼江来说,十个铜板不算什么。他一个月的月钱是两百文,够花很久。可在奚羽沉这里,十个铜板可能就是好几天的饭钱。
奚羽沉正低着头,一枚一枚地数。他把铜板从一摞上拿下来,放到另一摞上,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他的嘴唇在动,但楼江听不见声音——也许他是在心里数,也许他是不想让人听见他在数钱。他数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枚铜板都要翻过来看两眼,好像怕里面混进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颗朱砂痣被挤得变了形。
听见门响,奚羽沉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楼江几乎没看清——右手抓起蓝布的四角,往中间一兜,左手同时把铜板往兜里一拢,然后整个布包塞进箱子底下。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秒钟。
他转过身来,脸上堆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属于奚羽沉的笨拙——他平时太会笑了,太知道怎么笑了,可这个笑不一样,它不够好看,不够自然,嘴角翘的高度不对,眼角弯的幅度也不对,一看就是硬挤出来的。
“书呆子,”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想用音量来掩盖别的什么,“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楼江假装没看见。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走过去,坐下来,把那本翻了一个月还在第一页的《诗经》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心里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搅动,把他的心搅得乱七八糟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攒钱,不明白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攒,不明白为什么看见他进来会那么慌张——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他什么都没问。
他后来才知道,奚羽沉攒钱是想给他买一份生辰礼。他的生辰在七月,奚羽沉的生辰在九月,这是他后来才打听到的。他不知道奚羽沉是怎么知道他生辰的——也许是沈砚说的,也许是他自己问的,也许是他在什么地方看见的。他只知道,奚羽沉为了买那份生辰礼,攒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
每天从自己本就不多的份子里省下一文、两文。有时候省得多,有时候省得少,但每天都要省,风雨无阻。三天的工钱赔了一个茶碗就没了,可他能从剩下的钱里再挤出一文来,放在那块蓝布上。那一文一文的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挪到他的蓝布里,一块铜板一块铜板地垒起来,垒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但沉甸甸的小山。
三个月后,七月十四。
六
楼江的生辰。
七月十四,暑气正盛。青州城像一个大蒸笼,走在街上,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从头顶上往下晒,整个人像被夹在两团火中间。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楼江不爱过生辰。从小到大,每年的这一天,母亲会给他下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说一句“又长了一岁”。父亲会给他写一幅字,一般是“勤奋”或者“进取”之类的,落上款,裱起来,挂在书房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宴席,没有礼物,没有祝福。因为楼家败落了,没有余钱操办这些“没用的排场”。楼江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清清静静的,不用应酬,不用陪笑脸。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想过。不对,不是想过。是想见一个人。
父亲上午在家,他走不开。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书,眼睛看着字,心早就飞了。飞到城南,飞出城,飞到城东,飞到芳华台的后院,飞到那间堆戏箱的屋子里。他想,那个人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吗?大概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他,沈砚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人提自己的生辰,因为没什么好提的。可他又想,万一那个人知道呢?万一他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呢?万一他也在等今天呢?这个念头让他坐立不安。他把书翻来翻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父亲出了门。他换好衣裳,把那件月白色的、洗得发白的、袖口磨了毛边的长衫穿上——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这件,明明有更新的,有更好的,可他就是想穿这件。也许是这件衣裳陪他走过最远的路,也许这件衣裳被那个人拽过袖子,被那个人蹭过朱砂,被那个人披在肩上过。
他出了门。正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南大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街上没什么人,连狗都躲在屋檐下吐舌头。楼江走得很快,快到他平时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今天只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走得满头大汗,月白色的长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可他顾不上,他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了芳华台,后院静悄悄的。天井里没有人,石阶上没有人,那间堆戏箱的屋子帘子垂着,一动不动。楼江的心沉了一下。
“羽沉?”他喊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人介绍的情况下喊这个名字。以前他要么不喊,要么在心里喊,要么用“你”来代替。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点陌生,像是在叫一个不存在的、只活在他梦里的人。又觉得很熟悉,像是他已经叫过一千遍一万遍了,只是嗓子忘了,嘴记得。
没有人应。
他走过去,掀开帘子。屋子里很暗,午后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光,照在空气中的灰尘上,金灿灿的。奚羽沉坐在箱盖上。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大概是特意换过的青布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新的、没有起毛边的灰布带子系着。他的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白白的,只有眉心那颗朱砂痣,红红的,像一个小小的靶心。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
表情有点紧张。不是普通的那种紧张,是那种“我藏了一个秘密马上就要揭晓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的紧张。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四处乱看,而是死死地盯着楼江,好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书呆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把手伸出来。”
楼江伸出手。
奚羽沉把背后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支笔。
笔杆是竹子的,不是名贵的紫竹,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竹子,黄绿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竹纹,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的。笔头是羊毫,白色的,很软,用手轻轻一碰就会弯。不是多好的笔,是店子里最普通的那种,摆在门外面的架子上,几文钱一支,风吹日晒的,笔杆都有些发黄了。可笔杆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刻得也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清。楼江把它凑到眼前,借着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那几线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江上清风,羽下沉。”
七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刻重了,刀痕很深,像是恨不得把那根竹子刻穿;有些刻轻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像雪地上被风吹过的痕迹。还有一些刻错了又改过的痕迹——“江”字的三点水,第一点和第三点之间有一条多余的划痕,大概是刻歪了又补了一刀。“清”字的“月”旁,最后一横明显短了一截,跟下面的“月”对不齐。“沉”字的三点水,三点的位置不在一条线上,第一点高,第二点低,第三点又高了,像三个喝醉了酒的人在站队。
可那七个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江。上。清。风。羽。下。沉。
“我刻了好久,”奚羽沉说,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平时那样自然。他的手还在背后,没有拿出来,好像在藏什么东西——也许是刻坏的那几支笔,也许是被刀划破的手指。“刻坏了好几支,这支勉强能看。”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你要是不喜欢,就——”
“我喜欢。”楼江说。
他握着那支笔,握得很紧。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要用力的。那只手好像知道这东西有多重,它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托住它。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摩挲着,一遍又一遍地摸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在看,是在感受。感受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感受每一个笔画的走向,感受这个人的手指握着刻刀在这根竹子上留下的每一条痕迹。他在感受刻第一刀时的犹豫,刻到一半时的不耐烦,快要刻完时的紧张,刻完最后一个字时的如释重负。
江上清风,羽下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也许不是一句有特定含义的话,只是这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拼在了一起。楼江的“江”在上,奚羽沉的“羽”和“沉”在下。江上清风,羽下沉——清风吹过江面,羽毛缓缓下沉。那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句诗。也许是这个人自己编的。他的字写得不怎么样,刻字也不怎么样,但他编了一句话,一句把他俩的名字放在一起的话,刻在了一支笔上,送给了他。也许还有他不知道的含义。“清风”是什么?“羽下沉”为什么要“下沉”?他说不清。可他知道,这个人为了刻这七个字,刻坏了好几支笔。那些刻坏了的笔,每一支都代表了一次失败。这个人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刻坏了一支,再买一支;再刻坏了,再买一支。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全部花在了这些笔上。而这些笔里,只有这一支“勉强能看”,被放到了他手心里。其他的都消失了,不知道被丢在了什么地方,也许在墙角,也许在箱底,也许在这个人心里,成了又一道小小的疤痕。
他的手在没人的时候,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他的手指很巧,会舞剑,会甩水袖,会打漂亮的蝴蝶结,可刻字不一样。刻字不需要巧,需要稳。需要手指一动不动,需要心静如水。而这个人,从来不是心静如水的人。他的心像一团火,不停地烧,不停地跳,一刻也停不下来。让他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刻字,刻那么久,刻坏那么多□□需要多大的耐心,多大的决心。
他把他的名字刻进了一根竹子里。不是写在纸上,纸会黄,会脆,会碎。不是写在布上,布会褪色,会磨破,会烂掉。是刻在竹子上,用刀,用力,用血。那痕迹会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也许一百年以后,这支笔早已不能写字了,笔头秃了,笔杆裂了,可那七个字还在。还会有人看见它,认出来——“江上清风,羽下沉”。不会有人知道这是谁刻的,不会有人知道这是送给谁的,但那七个字在。竹子在,字就在。
楼江想说谢谢。想说我很喜欢。想说你不用给我花钱。想说你这几个字刻得其实挺好看,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比你抄的经好看一万倍。可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出来的却是另一句。“你生辰是什么时候?”他问。不是突然想起的,是想了很久的。从元夕那天就想问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他知道了他的生辰是九月十六,知道了他的生辰在九月,楼江就想,他要给他准备一份礼,一份比笔更好的礼。不,不是“更好”。笔已经是最好的了,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了。是“更多”。他要给他更多的东西,更多的礼物,更多的惊喜,更多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这个人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他就要在这个人身上花多少心思。加倍地花,十倍地花,十倍都不够,要一百倍。
奚羽沉愣了一下:“九月十六,怎么了?”
楼江把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和那颗青枣放在一起,和那张写着“书呆子,明天见”的纸放在一起。青枣已经烂了,早就烂了,那颗青枣在元夕之前就烂了,可他没扔。他把烂了的青枣晾干了,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黑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颗干枯的果实。可那个“江”字还在,虽然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在。他知道还在。他放在那里,每天都能看见。
他抬起头看奚羽沉。
“九月十六,”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钉钉子,钉在自己的心上,也钉在这个人的心上,“我会给你准备一份礼。”
奚羽沉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红来得很快,像有人在他眼白上倒了一滴红墨水,迅速地、不可控制地扩散开去,从眼角扩散到整个眼眶,从眼眶扩散到鼻梁,从鼻梁扩散到脸颊。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地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水面被风吹出的波纹一样的抖。他咬住了下唇,把那点抖压住。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鼻子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
他飞快地转过身,假装去找什么东西。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翻来翻去。他的背对着楼江,肩膀微微耸着,好像在找一件很重要的、非要立刻找到不可的东西。可他翻了很久,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什么名堂。那箱子里有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每一样东西放在哪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他根本不需要找。
他的声音从柜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谁稀罕你的礼,书呆子。”
楼江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裳凸出来,像两片小小的翅膀。那两片翅膀在微微地、轻轻地震动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随时准备飞走的蝴蝶。
楼江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浅到如果他面前有一面镜子,他自己都不一定看得见。可那一下是真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是挤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他想,九月十六,还有两个月。他可以慢慢想,慢慢选,慢慢准备。他要送这个人一样东西,一样比笔更好的东西。不,不是“更好”。笔已经是最好的了。是“更多”。更多的心,更多的意,更多的他。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支笔。笔杆上那七个字,刻痕深深浅浅的,有的地方很光滑,有的地方刺手。他把手指放在“沉”字上,那个字刻得很深,深到几乎要穿透竹壁。他想象着这个人握着刻刀,咬着嘴唇,全神贯注地,一笔一笔地,把这个字刻进竹子里的样子。也许是在夜里,在所有人都睡了以后,一个人点着一盏小油灯,趴在箱盖上,就着那一小圈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也许刻着刻着,刀滑了,划破了手指,他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一下,然后继续刻。也许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举起来,对着灯光看,看那七个字在光里的样子。他笑了,很满意地笑了,然后又觉得哪里不好,又拿起来修了一下,结果修坏了。他骂了一句,但没把这支笔扔掉,因为这是最好的一支了,不能再坏了。他就把它留下来,留下来,等着今天,放在楼江的手心里。
楼江把那支笔从袖子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拿出来了三次,放回去了三次。最后他就一直握在手里,不放了。手心出汗了,把竹子的颜色浸深了一些,他不在乎。他的掌心贴着那七个字,觉得那些字在发烫。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烫。那些字里藏着一个人的体温,藏着好多个夜晚的执着,藏着三个月的积攒,藏着说不出口的、笨拙的、认真的、滚烫的心。
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变成了夏天,夏天变成了秋天。芳华台后院那棵老槐树,从满树嫩芽变成了浓荫蔽日,又从浓荫蔽日变成了满地落叶。春天的时候,嫩芽是嫩绿色的,透明的,像一片一片的翡翠。夏天的时候,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密密的,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秋天的时候,叶子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石阶上,落在天井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
奚羽沉的左腿彻底好了。他又开始上台唱戏了,班主给他排了好几出新戏,《长生殿》《桃花扇》《西厢记》,一出接一出,忙得不可开交。可他还是每天下午都留出时间,等楼江来。有时候楼江来得晚了,他就站在月亮门口等,等得着急了就在门框上画正字,画一道代表一天。楼江来的时候,他就把门框上那些正字指给他看:“你看你迟到了多少天,欠我多少。”
楼江说:“欠你什么?”
奚羽沉想了想:“欠我一碗馄饨。城南王记的,虾仁馅的。”
楼江说:“好。”
第二天他就带了一碗馄饨来。用食盒装着,外面裹了一层棉布,怕凉了。走了半个时辰的路,馄饨还是热的。奚羽沉坐在石阶上吃,吃得满头大汗,汤汁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吃。吃完了,他把碗还给楼江,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没剩。
“书呆子,”他说,打了个嗝,“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我说着玩的,你还真去买。”
楼江说:“你说过的话,我都不当说着玩的。”
奚羽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又开始解手上的绷带了,一圈一圈地解,叠得方方正正的。楼江注意到,他解绷带的手指不再抖了。
有时候楼江来得早,奚羽沉还在前台唱戏。他就坐在石阶上等,等前台那阵锣鼓声停下来,等看客们散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等那个人卸了妆、换了衣裳、从后台走出来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他都能分辨了——班主的脚步是沉的,一步一步的,像背着重物走路;赵师兄的脚步是重的,砰砰砰的,像在砸地;而奚羽沉的脚步是轻的,快的,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得见。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别的什么——用心,用骨头,用血液。
奚羽沉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总是先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月亮门的方向。看见楼江坐在那里,他脸上的表情就会变一下。不是笑,不是惊讶,不是任何可以用词语形容的表情,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的变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一度,眼神里的光调亮了一档,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米。那变化太小了,小到除了楼江,大概没有任何人能看见。可楼江每次都看见了,每次都在心里记下来,存着。
楼江每天下午都来,风雨无阻。
有一次下大雨。
那雨不是慢慢下起来的,是突然之间就来了。上午还出着太阳,下午忽然就暗了天,黑云从西边翻涌上来,像一堵黑色的墙。然后风就起来了,不是普通的风,是那种带着哨音的、能把树枝折断的风。然后雨就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一盆一盆地往下倒。楼江出门的时候,雨刚下起来,还不大。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雨里走。走到南大街的时候,雨大了,伞被风刮得翻了面,他手忙脚乱地翻回来,浑身已经湿透了。走到城隍庙的时候,雨更大了,街上的水漫过了鞋面,每走一步都要从水里拔出脚来。走到槐树胡同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月白色的长衫变成了透明色,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走进后院的时候,奚羽沉正站在月亮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没扎,散着,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飞。他没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顺着他的脸往下淌,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流进衣领里。他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被雨水洗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傻?”他说。
楼江站在月亮门下,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把翻了面的、断了根伞骨的、已经不成样子的油纸伞。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在嚼冰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
“答应你的,”他说,声音在发抖,但笑是真的,“每天都来。”
奚羽沉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雨一直在下,哗哗的,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淹没了。后院的天井里积了水,雨水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白色的水花。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掉了好多,铺了一地,青的黄的混在一起,被雨水冲到了墙角,堆成一堆。
奚羽沉忽然走过来,把自己的干衣裳脱下来,披在楼江身上。动作很快,快到楼江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带着体温的青布衣裳就已经落在了他肩膀上。衣裳是干的,暖的,有皂角的清苦味,有这个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楼江认得。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穿上,”奚羽沉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在命令人,“别废话。”
楼江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坐在石阶上。衣裳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两卷,露出一双手。衣裳的下摆拖到了地上,他也不管。雨还在下,但他坐在屋檐下,雨淋不着。石阶是湿的,他铺了一层从屋子里找出来的旧报纸,坐在上面。旧报纸上的字模糊了,被水洇开的墨迹像一朵一朵的花。
奚羽沉坐在他旁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那件中衣也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少年人的身体轮廓。他的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像两道浅浅的沟壑。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那些模糊了的旧报纸上。
“你冷吗?”楼江问。
“不冷,”奚羽沉说,可他打了个哆嗦。
楼江把那件青布衣裳脱下来,想要还给他。奚羽沉按住了他的手,力气很大,大到楼江的手被他按在原地,动不了。
“穿着,”奚羽沉说,这一次声音不硬了,软了,像在求他,“你比我怕冷。”
楼江看着他的手。那只白白的、小小的、有着薄茧的手,按在他青布衣裳下面的手背上,温热的,硬邦邦的,像一只不肯松开的钳子。
他没再动了。
他们就那么坐着,肩并肩,坐在石阶上,看雨。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形成一道水帘,把院子里的世界和屋檐下的世界隔开了。水帘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白茫茫的雨、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水帘里面是干燥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屋檐。雨声很大,大到听不见别的声音。可楼江觉得这安静极了。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心里的安静。有这个人坐在旁边,他的心里就没有杂音了。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东西——秋闱的压力,父亲的期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像被这场大雨冲刷干净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名字。
奚羽沉。奚羽沉。奚羽沉。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念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雨点打在石板上,噼里啪啦的。他不觉得烦,不觉得腻。他觉得念一万遍也不会腻,念十万遍也不会腻。念一辈子也不会腻。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停了以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西斜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板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天井里的积水还没有退,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雨水的味道,还有那件青布衣裳上皂角的味道。
楼江站起来,把那件青布衣裳脱下来,叠好,递还给奚羽沉。
奚羽沉没接。
“你拿回去洗了再还我,”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好像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洗不干净不许来。”
楼江把那件衣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子里。袖子里本来有笔、有烂了的青枣干、有那张写着“书呆子,明天见”的纸,现在又多了一件衣裳。他的袖子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小包袱。他不在乎。他觉得这些是他的宝贝,比他书房里任何一本书都珍贵。
他走了。
走出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奚羽沉还坐在石阶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湿着,散着,在夕阳的光里,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他没有看他,他低着头,在看手上什么东西。也许是绷带,也许是别的什么。
楼江回到家,把那件青布衣裳从袖子里拿出来,闻了闻。皂角的清苦味,雨水的清新味,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瓶被打翻了的香料,浓得化不开。他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睡觉的时候,翻个身,就能闻到那味道。他觉得自己像是睡在芳华台的后院里,睡在那个人旁边。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奚羽沉坐在石阶上,雨一直在下,下个不停。他们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流成一道水帘,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梦里的奚羽沉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安静。他伸出手,在楼江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楼江醒了。
枕头底下那件青布衣裳还在,味道还在。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那个梦里去。可梦已经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炊烟。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两弯月亮。那两弯月亮挂在他心里的夜空里,永远不会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