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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双喜临门 一 ...

  •   一

      楼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考中秀才。

      秋闱放榜那天,他正在芳华台的后院帮奚羽沉抄戏词。秋天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黄褐色的枯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蝴蝶在脚下碎裂。天井里的青石板被落叶盖住了大半,只剩几块露在外面,上面是雨水冲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了的河床。

      奚羽沉要走了。

      楼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京城那个戏商派人来了第二封信,催促他尽快动身。那人说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戏楼、班底、住处,样样齐全,只等人到。班主替奚羽沉应下了,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四,离今天只剩不到十天。

      临走之前,奚羽沉想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几出私房戏整理出来。他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师父教什么他学什么,可有些戏是师父没教过的——是他自己听来的、看来的、在别的戏班子串场时偷偷学来的。那些唱词全凭脑子记,一句一句地装在心里,装了好几年,一句也没落到纸上。他怕自己走了以后记性不好,把那些词忘了,就想趁着还没走,把它们写下来。

      可他不识字。

      所以楼江来了。

      他坐在天井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叠纸,旁边放着一砚磨好的墨,手里握着奚羽沉送他那支笔。笔杆上"江上清风,羽下沉"七个字磨得有些花了,刻痕里嵌进了墨汁,变成了深深浅浅的黑色,像河道里的水流过河床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那行字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摸上去,摸到"羽"字的那个"习",摸到"沉"字的三点水,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奚羽沉坐在他旁边,两腿盘着,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一句一句地念。

      "列国纷纷干戈起,不如归去学垂纶——"

      他念一句,楼江写一句。楼江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馆阁体,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像印在纸上的。奚羽沉的字念得快,他就写得快;念得慢,他就写得慢。他的手腕在纸上移动,衣袖在纸面上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这出叫什么?"楼江写完一句,问。

      "《伍子胥过昭关》,"奚羽沉说,"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别家班子都没有这出,绝活儿。我学了整整三年才学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不是炫耀,不是得意,而是一种郑重的、带着敬意的认真。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惯了,难得有这样正色的时候,眉心的朱砂痣在日光里红艳艳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楼江低头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写到"胥"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飞快地把墨点修掉了,变成"胥"字右上角那一点,补救得天衣无缝。

      "列国纷纷干戈起,不如归去学垂纶——"奚羽沉又念了一遍,忽然停了。他歪着头看楼江的字,看他那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的字。那些字落在纸上,像一群站好队的小兵,整整齐齐的,一个挨着一个,谁也不挤谁。

      "书呆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晒太阳的猫一样的满足,"你写字真好看。"

      楼江头也没抬:"别打岔,念下一句。"

      奚羽沉吐了吐舌头。他的舌头是淡粉色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被茶水染过的颜色,像一片被水泡软的桃花。他做了个鬼脸,舌头缩回去,嘴巴重新张开,准备念下一句——

      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普通的喧哗。是锣鼓声、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那种很远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嗡嗡"声。那些人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掀翻过来。

      "楼相公——楼江楼相公——在不在——"

      "高中了——青州府第一名——"

      "案首——案首——"

      奚羽沉噌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快了,膝盖碰翻了砚台,墨汁泼出来,在石阶上洇开一大片黑色。可他顾不上。他站在天井中央,扭着头看向院墙外面,又扭过头来看楼江。他的脖子转来转去,像一只被惊动的猫头鹰,脸上是又惊又喜又有点懵的表情——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楼相公""高中""案首"这几个字他是听得懂的。他听懂了,但脑子还没把它们串起来,还没理解这些字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楼江也站起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攥得很紧,笔杆上的"江上清风,羽下沉"被他的掌心捂得热热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耳朵嗡嗡响,快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膝盖都是软的、站不稳的。可他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从小就学会了这一套——越紧张越要看起来平静,越激动越要把表情收住。父亲教过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一直记得这句话,一直在练。可此刻他发现,他练了那么多年的"色不变",在听见"高中""案首"这几个字的时候,全破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翘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院墙外面的人终于找到了芳华台的后门。不是找错了,是这一片都找遍了,最后才想起来芳华台后面有个不起眼的偏门。一群穿红袍的报差乌泱泱地涌进来,挤过月亮门,踩过天井里的落叶和墨迹,见了楼江便齐刷刷地跪下来——不是单膝跪,是双膝着地,扎扎实实的"扑通"一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听声音就知道是真跪,不是做样子的。

      领头那个把一张大红帖子高高举过头顶,脸笑得像一朵开了花的向日葵:"恭喜楼相公!高中青州府第一名案首!"

      楼江愣住了。

      第一名。案首。

      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考完那天出来,他觉得写顺了,没有卡住的地方,每一个题目都答得上来,至少没有留白。可他没敢想第一名。他想着能考个中等偏上就不错了,能贴榜就行,能拿到秀才功名就行。至于案首——案首是给那些天才的,给那些从小就被人称作"神童"的人的,给那些先生们提起名字就满脸放光的人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一个每天从城南走到城东、坐在破落戏班子的后院里、帮一个唱戏的抄戏词的书呆子。

      可那张红纸上的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楼江,青州府院试第一,案首。"

      那几个字是印刷的,黑油油的,方方正正的,在红纸上格外显眼,像一颗一颗的黑珍珠嵌在珊瑚上。

      他考中秀才了。

      还是案首。

      这个结果他盼了整整一年,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想象过放榜那天会是什么样子——母亲会哭,父亲会笑,族里的长辈会来道贺,他会被簇拥着去祠堂上香,在祖宗牌位前磕头。他想象过所有可能的场景,想象过自己会哭还是笑,想象过父亲那双常年板着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在芳华台这个破落的后院里,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戏箱中间,手心攥着一支刻了别人名字的笔,听一群陌生人喊他"案首"。

      奚羽沉比他先反应过来。

      "你高中了?!"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楼江的胳膊。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楼江的肉里。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不是累的,是激动的。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忽然被放出来的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嗓子都在发颤,"你是案首?!就是最厉害的那个?!"

      楼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手里攥着一支竹笔,脸上的表情有点愣,有点傻,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可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嘴角在翘着。很轻很轻地翘着,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的芦苇。

      "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最厉害的那个。"

      奚羽沉尖叫了一声。

      是真的尖叫。又尖又亮,把他唱戏的好嗓子发挥到了极致,像一个最高音的笛子在空气中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那声尖叫吓得旁边那几个报差一哆嗦,领头那个差点把手里的红帖子掉在地上。然后奚羽沉猛地张开双臂,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楼江。

      楼江整个人都僵了。

      那支笔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阶边缘。可他顾不上捡了。因为他整个人都被抱住了——奚羽沉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两只手在他脑后扣在一起,像一把锁。他的身体贴上来,胸口贴着楼江的胸口,心跳从对面的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又快又乱,像有人在他的肋骨上敲鼓。他的下巴搁在楼江的肩窝里,头发蹭着楼江的耳朵,那些碎发又软又痒,像猫毛拂过皮肤。他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间,那气息里有枣泥酥的甜味,有秋天干燥的空气的涩味,还有这个人自己身上那种说不上来但楼江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味道。

      "书呆子,"他说,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欢喜里面掺了一点别的什么。那东西很细很细,像一根针扎在气球上,不仔细听你听不见那声音,可气球在慢慢变瘪。"你真的是最厉害的那个。"

      楼江的手抬起来。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迟疑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短很短,短到像蚊子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他把它放下了,轻轻地放在奚羽沉的背上。

      很轻的,像怕把他碰碎了。

      他能感觉到奚羽沉的背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像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的抖。那抖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爬,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心脏里。他觉得自己也开始抖了,不知道是谁在带着谁抖,分不清了。

      报差们还在等着打赏。领头那个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地说:"楼相公,您看这——"

      楼江回过神来,松开奚羽沉,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那些红包是他母亲替他包的,一共十二个,每个里面装了二十文铜钱。母亲说"考上考不上都要备着,万一考上了呢"。她把红包一个个叠好,用红线扎起来,放在楼江的书桌上,说"你带着,放榜那天要是中了,就散给报喜的人"。

      楼江一个一个地散了,一人一个,不多不少。报差们接了红包,又说了一箩筐的吉利话,什么"文曲星下凡"什么"三元及第"什么"将来必是栋梁之才",说得连珠炮似的,也不管楼江听没听进去。楼江站在天井中央,听着那些话,点头,微笑,一一应了。

      人都走了以后,后院安静下来。

      安静得很突然。上一秒还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下一秒就只剩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了。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

      他们两个人站在天井中央,站在一地落叶和泼翻的墨汁中间,风吹过来,把地上那几张还没抄完的戏词吹得哗哗响,一张一张地翻起来,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地上扑腾。

      奚羽沉松开了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头发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从嘴巴看到下巴,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像在检查一件很重要的瓷器有没有裂纹。

      "书呆子,"他终于开口了,嘴角翘着,眉眼弯弯的,那种促狭的、带着笑意的、让人心里发痒的表情又回来了,"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要我叫你老爷吗?"

      "不用。"

      "那我叫你什么?"

      楼江想了想。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从春天到秋天,从槐树发芽到槐树落叶,从《思凡》唱到《大登殿》。奚羽沉从来只叫他"书呆子",三个字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亲近、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只有奚羽沉会用的叫法,别人不这么叫他,沈砚不这么叫他,先生不这么叫他,父亲更不这么叫他。"书呆子"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和从别人嘴里出来,是完全不同的意思。在别人嘴里是嘲笑,在他嘴里是——楼江说不清是什么。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外面甜,里面苦,可你吃下去的时候,只知道甜。

      他听习惯了。

      甚至觉得这三个字比"楼江"好听多了。楼江是父亲给的名字,是写在族谱上的,是考秀才时印在卷子上的。而"书呆子"是奚羽沉给他的,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是别人不会叫的。

      "书呆子就行。"他说。

      奚羽沉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花慢慢开放的过程。先是嘴角往上翘,然后眼睛弯下去,然后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柔软了,最后眉心的朱砂痣微微往上提了提,像一个很小的、红色的月亮升了起来。

      可那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笑着笑着,他嘴角的弧度忽然就平了下来。不是因为不笑了,而是那种笑像一只鸟飞累了,翅膀收拢了,落在了枝头上,不飞了。他的目光从楼江的脸上移开,落在地上,落在那几张被风吹散的纸上,落在那泼翻了的砚台旁的一小摊墨迹上。墨迹还没干,在日光里闪着黑亮黑亮的光,像一汪小小的、不流动的黑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的边缘,把那块洗得发白的青布绞了又绞,绞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你高中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接下来是不是要进学?要去府城?"

      楼江看着他绞衣袖的手指。那双手指很好看,又细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可现在它们在发抖——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那种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的、从骨头里往外透的抖。他绞衣袖的力气太大了,大到指节都发白了,像冬天里被冻僵了的手。

      楼江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秀才算什么?不过是个起点。考上秀才才能考举人,考上举人才能考进士,考上进士才能考状元。这条路还长得很,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青州。府城在百里之外,省城在千里之外,京城在更远更远的地方。他每往前走一步,就离这个人远一步。

      "嗯,"他说,"明年春天去府城。"

      "那——"奚羽沉顿了顿。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咬得下唇发白,然后又松开了。他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那我走了以后,你去了府城,我们是不是就见不着了?"

      风又吹过来,把地上的一张纸卷到了半空中,转了两圈,又落下来,落在天井的积水坑里,纸角沾了泥水,慢慢往下沉,像一艘沉没的小船。

      楼江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水,纸面已经湿了,字迹洇开了,"列国纷纷"变成了模糊的灰影,"干戈起"的三个字像三条在泥水里挣扎的小鱼。他把它折好,放进袖子里,和那颗干枯的青枣、那支竹笔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奚羽沉。他看着他的眼睛,看进那两汪清亮亮的、现在蒙上了一层雾气的眼睛里。

      他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

      奚羽沉愣了一下。他大概在等楼江说"会回来的""会写信的"之类的话,在等他给出一个承诺,一个保证,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可他没想到是这句。这句话他听过,在元夕的月光下,在那间堆满戏箱的屋子里,在这盏油灯快要熄灭的昏黄光晕里。这句话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我若高中,定不负今日之约。"

      他记得。他一个字都没忘。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那你可别忘了",想说"你要是忘了我就再也不给你唱戏了",想说"你可不可以不走"。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上。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挂着,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我去给你唱一出。"他说,忽然转过身,往那间堆戏箱的屋子走去。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的,青布衣裳的下摆被风兜起来,像一只灰扑扑的蝴蝶。

      "什么?"

      "《大登殿》,"奚羽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可那笑意下面压着什么别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一张薄纸上面,纸上写着字,可你只能看见石头的影子,"我答应你的。你考上了秀才,我给你唱《大登殿》。"

      楼江站在天井里,看着那间屋子门帘掀动,奚羽沉钻了进去。门帘落下来,又荡了几下,慢慢停住。然后是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响——箱子盖掀开的"吱呀"声,木盒打开的"咔嗒"声,东西被拨来拨去的"哗啦"声。他在找什么?找一块手帕?找一把扇子?找一样能当道具的东西?他什么也没有了,他的行头都在去京城之前打包好了,堆在墙角,等出发那天一起带走。

      楼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紧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细细的一根,像鱼刺,不疼,但硌得慌。他想咽一下口水把它冲下去,可咽不下去。那东西就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大登殿》是出喜庆的戏。

      薛平贵登基做了皇帝,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出头之日。满台的龙凤呈祥,满台的富贵荣华,锣鼓喧天、笛声悠扬,怎么热闹怎么来。那出戏红红火火的,好像全世界的运气都攒到了一起,攒在这一天,攒在这一刻,攒在这两个人身上。

      可芳华台的后院里没有锣鼓,没有笛声,没有戏服,没有扮相。没有勒头贴片子,没有彩裤厚底靴,没有满台的龙凤旗。没有龙套,没有文武场,没有台下密密麻麻的看客。只有一地落叶,一滩泼翻的墨迹,一个蹲在墙角翻了半天箱子最后只翻出一块当扇子的旧手帕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灰扑扑的青布衣裳,手帕是白色的,洗了很多次,边缘起了毛球,上面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他在天井中央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嗓子刚才练了一下午,有些哑,他便用力咳嗽了两声,把喉咙里的沙砾咳出去,又用舌尖舔了舔上颚,润了润喉。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很深很深的一口气,把整个秋天都吸进了肺里。

      他开了腔。

      "龙凤阁内把衣换——"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整个后院好像变了个样子。不再是那个堆满杂物、灰扑扑的破落院子,不再是满地落叶和枯枝,不再有斑驳的墙壁和裂了缝的青石板。那声音像一双手,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抹去了,重新画了一幅画——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梁画栋,描金绘彩,满朝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彩旗飘飘,花团锦簇。

      他没有扮上,没有勒头贴片子,可他站在那里,只是一个抬眼、一个转身、一个走步,那个人就变成了薛平贵——不,不止是薛平贵。他是薛平贵,是王宝钏,是代战公主,是那满朝的文武百官。他在天井里走台步,一步两步三步,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来。他手里的旧手帕是圣旨,是茶杯,是王宝钏的眼泪,也是代战公主的鸾带。他的手一扬,就是千军万马;他的眼一垂,就是十八年的寒窑风霜。

      楼江坐在石阶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见过奚羽沉唱很多戏。在芳华台的台子上,在报恩寺的枣树下,在这间后院的天井里,时而清唱,时而带身段。可他从来没有这样完完整整地、认认真真地看过他唱一出整戏。以前他看的时候,总有别的东西分他的心——锣鼓班子在响,看客们在喧哗,阳光在晃他的眼睛。他不能专心,不能把所有的注意都放在这个人身上。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个了。一个在唱,一个在看。一个在天井中央,一个在石阶上。一个把所有的心情都唱进那几句词里,另一个把所有的心情都收进那双眼睛里。

      奚羽沉唱得很认真。不像平时逗他玩时那样随随便便地哼两句,也不像报恩寺里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唱几句就跑去扔青枣。他一板一眼地唱,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腔都转得圆圆满满。他的身子在转,手在动,眼在飞,脚在走。他一个人把一出戏撑得满满的,满到好像台下真的坐满了人,满到楼江觉得他随便往哪个方向看一眼,那里就该有彩声和掌声。

      他唱到"三宫六院我不管"的时候,朝楼江眨了眨眼睛。

      那个眨眼很快,快到你不仔细看就会错过。可楼江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眨眼——奚羽沉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闭的那一瞬里有光在闪烁,睁开的时候那光变成了笑意。他的嘴角翘起来,做了一个"看我的"的得意表情,眉毛往上挑了挑,眉心那颗朱砂痣跟着动了动,像一颗小小的红星在舞蹈。

      楼江忍不住笑了。

      这是奚羽沉给他唱的第一出整戏。也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在这个人唱戏的时候笑。以前他总是很严肃地看,像在看一本很难的书,每一句都要反复揣摩。可今天他笑了,因为那个人对他眨了眨眼睛,因为那个人把所有的热闹和欢喜都揉进了一个眼神里,专门送给他。

      唱完了。

      奚羽沉收了最后一个腔。他的声音像一条河,流到了海的尽头,慢慢慢下来,散开,变成一片平静的水面。他放下了手里的帕子,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额上沁着薄薄一层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碎钻。他的脸跑得红扑扑的,两颊的肉鼓起来,像两个熟透的小苹果。

      他喘着气,问:"怎么样?"

      楼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重要的东西上。他走到奚羽沉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近到他能看见他额上的汗珠在往下淌,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过那颗朱砂痣。

      "很好。"他说。

      "只是很好?"

      "特别好。"

      奚羽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不像平时那样放肆张扬,而是带着一点疲惫的、满足的意味。他练了一下午的功,又唱了一整出戏,嗓子有些哑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像被磨钝了的刀。他靠在石阶旁边的墙壁上,把身体的重心往后移了移,喘匀了气。

      楼江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包了好久的枣泥酥。今天还没给他。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绕一段路去城西那家最好的点心铺子,买一块枣泥酥,揣在袖子里。有时候天气热,枣泥酥的油沁出来,把油纸浸透了,手指摸上去油汪汪的。有时候天气冷,他把枣泥酥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不让它凉了。今天他揣了一路,从城南走到城东,揣了半个多时辰,枣泥酥还是温热的。

      他把枣泥酥塞进奚羽沉手里。

      奚羽沉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一块,油脂在纸上印出一朵一朵半透明的花。他抬起头看了看楼江,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块枣泥酥,再抬起头看了看楼江。他看了好几个来回,好像在确认什么。

      "书呆子,"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你要是以后当了官,天天有人给你唱戏,还会记得今天吗?"

      楼江看着他手里的枣泥酥。他想起他每天下午多绕的那段路。从芳华台到城西点心铺子,来回要多走两里地。两里地不算远,可每天两里、十天二十里、三个月三百里——他走了那么多路,脚底磨出了茧,鞋底磨薄了一层。他想起那些揣在袖子里捂得温热的点心,那些被他小心翼翼护住、生怕摔碎了压扁了的点心。他想起这个人问他"你每天都来吗"的时候,解绷带的手指在抖。想起这个人说"我记住了"的时候,眼睛里映着的油灯的火光。想起这个人在枣树下刻那个"江"字,手指被刀划破了,血流出来,他也不管,继续刻。

      "会,"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每天都记得。"

      奚羽沉没说话。

      他把枣泥酥掰成两半。油纸被撕开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点心酥脆的皮裂开来,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枣泥馅。一股甜香弥漫开来,混着秋天干爽的、带着落叶味道的空气。

      他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到了坚果的松鼠。然后他把另一半递到楼江嘴边。

      "吃。"

      楼江低头,咬住了那半块枣泥酥。他的嘴唇碰到了奚羽沉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块枣泥酥太小了,小到两只手的手指凑得那么近,近到他的嘴唇像蝴蝶一样落下去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擦过了一个人的指尖。

      奚羽沉的指尖凉凉的,带着一点汗。他的嘴唇是热的,含着那半块枣泥酥的热气。凉的碰上热的,像冬天碰上了夏天,像水碰上了火。那个接触只有一瞬间,短到也许只有四分之一个呼吸。可楼江觉得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奚羽沉指尖上的纹路——那些细密的、像指纹一样的东西,那些独一无二的、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枣泥酥很甜。皮酥,馅软,甜得腻人。枣泥在嘴里化开的时候,那股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整个胸腔。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枣泥酥。不是因为枣泥酥本身,是因为它被分成了两半,因为有一半是那个人递到他嘴边的。

      二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石阶上,把那叠抄了一半的戏词一张一张捋平、收好。

      墨迹被风吹干了,有的纸页卷了边,有的沾了一点泥水,字迹洇开了,看不清了。楼江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用手掌压平,按顺序叠好。他一边叠一边在心里想,他还有几天,还有几天就要走了。他开始数——今天是八月初五,他八月十四走,还有九天。九天,九是个好数字,长长久久。可九天太短了,短得他不敢去数。

      奚羽沉念一句,他写一句。从天亮写到天黑,从余晖写到星光。西斜的阳光从院墙上移过去,从他们脚边移到了墙根,又从墙根消失了,把整个院子留给了暗蓝色的暮霭和第一颗出现的星星。奚羽沉点了一盏油灯,就是那盏陶碗灯,放在石阶上,昏黄的灯光围成一个很小的光圈,只能照亮他们两个人面前的方寸之地。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个脑袋挨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着的小树。

      "……这出叫《白蛇传》,唱词有点长,你写慢点。'西湖山水还依旧——'"

      楼江低头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的手腕有些酸了,但他不在乎。他想把每一个字都写清楚,写端正,写得像印出来的一样。这样这个人以后看着这些字,即使不认识,也能从那些工整的笔画里感觉到什么。

      最后一页写完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天井中央。油灯的油快烧尽了,火光摇摇晃晃的,像快要睡着的人。奚羽沉把那一沓纸拿起来,就着油灯和月光,翻了翻。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停下来看了好几眼。尽管他不认识那些字,可他知道那些字是什么——那些词在他心里装了那么多年,每一个字的形状他都认得,只是认不得它叫什么。他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那些方方正正的、站得整整齐齐的字,像在看一群他认识了很久但叫不出名字的朋友。

      然后他把那一沓纸郑重其事地叠好,不是随便折,是对折、再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块。然后他把它塞进怀里——不是箱子里,不是包袱里,是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沓纸靠在他的心口上,像一块薄薄的、温热的盾牌。

      "这是我的宝贝了,"他说,拍了拍胸口,手心按在那沓纸上,压了压,确认它待得稳稳当当的,"比你那支笔还宝贝。"

      楼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月亮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他在心里想,那些他偷偷写下的、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一张又一张写满了"羽沉"的纸,也是他的宝贝。比任何东西都宝贝。那些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纸边都卷了,字迹都模糊了,但他舍不得扔。他舍不得扔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东西。

      他们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挣扎了一下,灭了。月光接管了整个世界,白晃晃的,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雪铺在院子里,铺在他们身上。

      "书呆子,"奚羽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天黑了,你该回去了。"

      楼江站起来。他站得有些急,眼前黑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面前的人。

      "明天还来吗?"奚羽沉问。

      "来。"

      "好。"

      楼江转身,穿过天井,走过月亮门,出了芳华台的后院。今晚的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槐树胡同一直延伸到南大街,延伸到城南,延伸到他的家门口。

      他走得很慢。

      因为他在数。九天,还有九天。九天以后,这个人就要走了。他要去京城了,去他想了很久的地方。他会唱更多的戏,赚更多的钱,认识更多的人。他会变成名角儿,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京城最大戏楼的招牌上,会传遍大江南北。

      楼江想,他应该高兴的。这是这个人一直想要的。他应该替他高兴,替他欢喜,替他鼓掌。可他迈步的时候,腿是沉的,像灌了铅。他在槐树胡同的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芳华台的方向。

      那间堆戏箱的屋子里还亮着光。不是油灯,是月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去,在那间屋子里画下一道一道白色的光柱。那间屋子里有一个人,正坐在箱盖上,怀里揣着一沓纸,摸着胸口的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还没有消失。

      楼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想,九天。九天之后,这个人的脚步声就再也听不见了。这个人的笑声就再也不会从这个院子里传出来了。这个人的眉眼、声音、味道、温度,都会离他很远很远。

      他加快脚步,走得更快了一些。好像走得快了,就能追回什么似的。

      可什么也追不回了。

      三

      那天晚上,楼江回家的路上,走过十里长亭。

      十里长亭在青州城西门外,是送人远行的地方。城东的人出城往北走,城西的人出城往南走,各走各的,可十里长亭就在那里,在西门外的官道边上,不偏不倚,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所有人来来去去。亭子很老了,不知是哪个朝代修的,屋顶的瓦掉了好几片,下雨天会漏,柱子上的红漆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柱子上刻满了前人的题字和涂鸦——"到此一游""后会无期""愿君珍重""再聚无由"——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新的压着旧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风一吹就呜呜地响,从亭子的缝隙间穿过,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楼江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靠在亭柱上,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一明一暗的,像在眨眼。月亮把亭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黑影,像栅栏一样把他关在里面。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田野里干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露水的凉意。

      他想起奚羽沉说的"我要去京城了",想起他说"我们是不是就见不着了",想起他在月光下微红的眼眶,绞着衣袖的手指。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考试,不是怕去府城,而是怕分离。怕那些他想象过无数遍的未来里,没有一个有这个人。怕他走到路的尽头,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怕他考上了状元,骑在马上走过长安街,满街的人都在欢呼,可人群里没有那双弯弯的、亮亮的、像猫一样的眼睛。

      他靠在亭柱上,把脸贴在那些斑驳的、粗糙的、被人抚摸过无数遍的木头表面上。木头是凉的,把凉气一点一点地传进他的皮肤里,传进他的骨头里。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这座长亭的一部分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他的影子从左边拖到了右边。久到他的手脚都凉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笔。

      笔杆上"江上清风,羽下沉"七个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的手指摸过去,一个一个地摸。摸到"羽"的时候停了一下。摸到"沉"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题字中间,找了一块空处,用笔尖在那根柱子的背面——朝向城外的那一面,朝向京城方向的那一面——写下了几个字。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在舌头上舔了舔,蘸了一点口水,又写。字迹很浅,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写的字。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写完他又觉得不太对。这句话不该写在这里,不该在亭柱上,应该写在别的地方。应该写在信里,写在纸上,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见的地方。他伸出手去擦,可墨已经干了——蘸了口水的墨在粗糙的木头表面上反而干得更快,渗进了木纹里,擦不掉。

      他看了那几个字很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几个字像一道浅浅的疤痕,留在了那根柱子上。它很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风雨磨掉,被后来人的题字盖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他知道它存在过。他知道。

      他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几天后,另一个人也来过长亭。

      四

      奚羽沉是来送一个师兄的。

      师兄姓赵,就是那个嗓门大得能把公鸡吓哑了的花脸。他比奚羽沉早走几天,先去京城打前站。班主说"赵师兄在京城有熟人,先去安顿下来,你到了有人接应"。奚羽沉送他到西门外,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骡车的车轴在吱呀吱呀地响。

      到了长亭,赵师兄跳下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就送到这吧。你过几天也来了,咱们京城见。"说完扛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奚羽沉站在长亭里,看着赵师兄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那条官道笔直地往北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像一条灰色的带子,一头系着青州,另一头系着看不见的远方。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黑点变成一个芝麻大的小黑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亭柱背面那一行字。

      那行字在柱子朝北的那一面,朝向京城方向的那一面。被前面刻着"后会无期"的几行字挡住了大半,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如果不是他转身的角度恰好对上了,他根本不会看见。

      他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看。

      那行字很浅,歪歪扭扭的,不像刻上去的,像是有人用一支快没墨的笔写的,笔画时断时续,有些地方只有一道淡淡的划痕。他认出了那字迹。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字迹是熟悉的馆阁体——虽然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那每一笔的起落、每一划的收放,都是练了十几年的人才会有的。那个人写"青"字的时候,上半部分的"生"写得大,下半部分的"月"写得小,这是他的习惯。那个人写"老"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钩子。那个人写"白"字的时候,上面那一撇总是比下面那一竖长出一截。

      别人模仿不来。

      奚羽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呜呜地响,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去理那些头发,就那么弯着腰,弓着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几个字。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他忽然想起元夕那天晚上的事。那盏油灯快灭了的时候,那个人坐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忘。"我若高中,定不负今日之约。"这句话和这句话之间隔了七个月。七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春天的枣树发芽了,夏天的石阶变烫了,秋天的叶子落光了。七个月里这个人每天都来,风雨无阻,带着温热的枣泥酥,带着抄完一半的戏词,带着那种安静的、认真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七个月后,他在这里写下了这行字。

      奚羽沉伸出手指,在那几个字上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他的指尖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木头的表面,就那么悬空着,顺着每一个笔画的走势,一笔一笔地描过去。描到"白"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那最后一横上。

      他想起楼江坐在石阶上替他抄戏词的样子。低着头,侧脸被夕阳染成金色,睫毛在眼下落一片淡淡的影子。那支笔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像一只鸟落在枝头上,站稳了才收翅膀。他想起他每天下午从城南走到城东,揣着那块捂温了的枣泥酥,一路走一路把它护在袖子里,怕被风吹凉了。他想起他弯下腰来替他解绷带的样子,那双手握惯了笔,却用来替一个唱戏的打蝴蝶结。

      他想,这个书呆子,怎么这么傻呢?傻到在送别的长亭里写这种句子。傻到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傻到写完了还要伸手去擦,擦不掉又叹气,叹完气又看了一会儿才走。

      他直起身,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风把他散落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他拢了拢衣领,裹紧了衣裳。秋天了,早晚凉了,露水重了。他想,那个人明天还会来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洗得发白的、袖口磨了毛边的长衫,从城南走到城东,走半个时辰,揣着一块枣泥酥,推开月亮门,走进芳华台的后院。

      他会的。

      奚羽沉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行字。"青山不老,为雪白头。"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笑。

      "书呆子,"他低声说,"你等着。"

      然后他大步走进了夜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的是,城南楼家书房里的那盏灯也亮到很晚。灯下坐着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支刻了字的竹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他写了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反复复,那张纸被他划得千疮百孔的。最后他放弃了,把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天的风裹着桂花香涌进来,甜丝丝的,有点腻。远处的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他只知道那颗星的方向,是北方。

      京城在北方。

      那个人在北方。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袖,直到那颗星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把窗关上,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重新提笔。这一次他没有再划掉,他一口气写完了整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雕刻。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收进袖子的最深处。

      他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不知道那个人到了京城能不能收到,不知道他收到了以后会不会看,看了以后会不会回。

      可他写了。

      他必须写。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就会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堆说不出口的东西。而那些东西太重了,他一个人扛不住。

      五

      八月十四,奚羽沉离开青州的日子。

      那天楼江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像心里有一个闹钟,到了一个点就自动响了。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声,躺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坐起来,穿衣,洗漱。

      他没有吃早饭。母亲端来的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动。他怕吃了会吐出来。不是因为他病了,是因为他的胃在翻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吃不下。

      他换上了那件月白色的、洗得发白的、袖口磨了毛边的长衫。这件衣裳他穿了一个春夏秋,洗了无数次,领口和袖口的颜色已经和其他部分不一样了,发白得厉害,像蒙了一层霜。可他还是穿这件。他把那支笔放进袖子里,把那张写着"书呆子,明天见"的纸放进袖子里,把那颗干枯的青枣放进袖子里,把一封信放进袖子里。他的袖子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包袱。

      他出了门。

      天还是灰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空气里有露水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清冽冽的,像一口凉的蜜水。街面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好像在讨论什么要紧的事。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从城南到城东,他平时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今天只走了一炷香多一点。他赶到芳华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月光还没完全褪尽,日光还没完全升起,两种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照得朦朦胧胧的。

      芳华台的后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骡车,骡子低着头,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车板上堆着几个箱子,用麻绳捆着,箱子角上贴着一张写着"奚"字的红纸条,被晨风吹得哗哗响。班主站在车旁,跟一个车夫在说话。

      奚羽沉不在。

      楼江站在月亮门外,看着那辆骡车,看着那些箱子,看着那张写着"奚"字的红纸条。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像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月亮门,走进后院。

      奚羽沉从屋子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不是新的,是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衣裳。头发扎得高高的,用一根新的灰布带子系着,没有一丝乱发。脸上干干净净的,白白的,只有眉心那颗朱砂痣,红艳艳的,像一颗没点完的印泥。他背着一个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大概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沓戏词。

      他看见了楼江。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天井,面对面站着。晨雾在他们之间飘着,薄薄的,像一层纱。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是奚羽沉先笑了。

      "书呆子,"他说,声音有点哑,是早起没开嗓的哑,带着一种涩涩的、砂纸一样的质感,"我就知道你会来。"

      楼江走过去。

      他走到奚羽沉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递过去。蓝布是奚羽沉叠绷带的那块,他那天偷偷拿走的,洗了洗,晾干了,用它包了几枚银元宝和一封信。银元宝是他攒了三个月的赏钱——每次来芳华台放的那几文钱,班主记着账,到了月底分给他。他从来没花过,攒了三个月,攒了几钱银子,换成了几枚小小的银元宝。不多,但够一个人在路上用一阵子了。

      奚羽沉接过来,打开蓝布,看见那几枚银元宝,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了那封信。信没封口——不是忘了封,是故意的。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像一个老师在给一个学生写评语。

      "等你当官了还我。"

      奚羽沉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连同那几枚银元宝一起,塞进了自己怀里,贴着胸口那沓戏词的位置。两样东西叠在一起,一沓纸,一封信,几枚银币,都贴着他的心口。

      "书呆子,"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哪来的钱?"

      "攒的,"楼江说,"唱戏给我的赏钱,我攒起来了。"

      奚羽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眶却红了。那红色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散开,从眼眶散到眼白,从眼白散到眼角,又从眼角散到鼻梁。他拼命眨着眼睛,想把那红色眨回去,可它不听话。

      那些赏钱楼江从来没花过。他来芳华台的时候,总会在门口的功德箱里放几文钱。功德箱是班主放的,上面的红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头,箱口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铜板从那里塞进去,落到底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班主记着账,到了月底会分给班子里的学徒。楼江不知道那些钱最后到了谁手里,也许到了奚羽沉手上,也许没有。他不在乎。他只是想,如果这个人能得到他给的钱,那也算是一种——一种什么呢?一种"我在这里"的信号?一种"我在想着你"的证明?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借着几文钱的名义,从他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书呆子,"奚羽沉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那一下很重,重到楼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可那重里有一种暖意,像一个人在说"你很好"。"你等着。我去京城,唱红了,赚大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好。"

      "你在府城好好读书,考状元。"

      "好。"

      "不许把我忘了。"

      "好。"

      奚羽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晨雾在他们之间弥漫,越来越浓了,像一层厚厚的纱,把什么都罩得影影绰绰的。可他的眼睛在雾气里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两颗星星看着楼江,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下来,记在眼睛里,带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书呆子,"他忽然说,"我走啦。"

      楼江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你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别总穿那么薄""嗓子不舒服就歇两天""京城冷,多带一件衣裳""别跟人打架""少喝凉茶""枣泥酥京城也有不用从青州带""我明年去府城读书了以后可能不在青州了但我会写信给你""你记得看""你要是不看我就再也不给你写"——可这些话在他嘴里绕了几圈,最后只出来三个字。很轻很轻的三个字,像三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水面上。

      "记得我。"

      奚羽沉笑了。那笑容在晨雾里绽开,像一朵开在冬天里的花,又冷又烫。冷是因为天气确实在变凉了,秋天深了,露水重了。烫是因为那个笑从心底里往外涌,带着温度,带着颜色,带着声音。他笑得眉眼弯弯的,那颗朱砂痣在笑里跳动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的星。

      "你也是,"他说,"别忘了我。"

      骡车在催了。赵师兄从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喊:"羽沉!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安平县!"车夫扬了扬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花,"啪"的一声,像一记没有打下去的耳光。

      奚羽沉最后看了楼江一眼。

      然后他转身,跑向骡车,一步两步三步,跳上车辕,坐稳了。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不像平时那样歪七扭八的。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握住那根灰布带子的末端。

      骡车动了。

      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碾过土路,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奚羽沉没有回头,他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直直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把那根灰布带子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投降的旗。

      楼江站在长亭里,看着那辆骡车一点一点变小,变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路尽头。那条官道笔直地往北延伸,骡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和路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大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风把路上的浮土吹起来,又落下去,把那些车辙慢慢地填平,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疤。

      晨雾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官道照得金黄。金光落在那些车辙上,像一条一条的金线,绣在大地上。

      楼江在长亭里站了很久。

      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低头看了看,鞋头湿了一片,深色的,像被谁洒了水。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久到他怀里那包没送出去的点心凉透了——还有一块枣泥酥,他本来想今天给他,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想留一个理由——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说"这块点心我放了很久,一直没舍得吃"。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麻了,像石头一样硬,动不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亭柱背面那行字——"青山不老,为雪白头。"字迹还在,浅浅的,像一道快要愈合的疤。它还在那里,没有被风雨磨掉,没有被后来人的题字盖住。它还在。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不知道这条路以后还有没有人陪他走,不知道那个人的戏袍什么时候才能穿给他看,不知道他们约好的那些未来,到底能不能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读书写字的时候,左手边会空出来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一个人的。留给一个会在天井里唱《大登殿》给他听的人,留给一个会在月光下说"我记住了"的人,留给一个会把他刻在笔杆上、把他藏在心里的人。

      少年不知离别苦,只道来日方长。

      可离别说来就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楼江走出西门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他拢了拢衣领,加快脚步,往城南走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那个人了。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尘土,只有那些正在被风慢慢填平的车辙。那个人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远到他即使回头,也看不见了。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在很远的地方,在北方,在京城。在某个他没见过但以后一定会去的城市里,在某个他不知道但将来一定会找到的戏楼里。

      那个人在唱戏。给很多人唱。给京城的人唱。将来,也许还会给他唱。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句话。是《诗经》里的,他小时候背过,当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懂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见了那个人,所以他欢喜。可那个人走了,他该怎么办呢?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走的时候要挺直背,不能回头。因为那个人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可他们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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