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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夕夜话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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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里刚过重阳,北风就裹着沙尘扑进了青州城,把街面上最后一点绿意也卷走了。槐树胡同的槐树秃了,报恩寺的枣树也秃了,整座城灰扑扑的,像一张褪了色的旧年画。街道两旁的铺子早早地挂上了棉帘子,行人都把脖子缩进衣领里,匆匆地走,谁也不肯在风里多待一刻。
楼江还是隔三差五地去报恩寺。
说是去温书,可他自己也知道,那地方根本温不了书。石凳冰凉,坐一会儿就觉得寒气从屁股底下往上蹿,蹿到腰眼上,蹿到脊梁骨,整个人都僵了。他把棉垫子带去,垫了两层,还是冷。可他就是要去,好像不去那里坐一坐,这一天就缺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奚羽沉倒是不常来了。
法会早就结束了,班主给他接了几场堂会,他得跟着班子在城里的富户间来回跑。有时候一天唱两场,嗓子唱哑了还得唱,下了台一句话都不想说,端起茶碗就往喉咙里灌。楼江去报恩寺的时候,枣树下总是空的,只有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散了,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里飘,像极小的雪。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翻开书,看几页,抬头看看月亮门,没有人进来。再低头看几页,再抬头看看。
反反复复,像一种没有尽头的等待。
有时候他看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时候,会停下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发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他小时候背这首诗的时候,觉得“伊人”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像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好看是好看,跟他没什么关系。可现在他忽然懂了——“伊人”就是在你心里的那个人,你见不到他,你就去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你趟过水,翻过山,走过很长的路,也许还是见不到。
可你总得试试。
他坐在枣树下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想他今天唱的是什么戏,是《牡丹亭》还是《玉簪记》,是杜丽娘还是陈妙常。想他嗓子有没有好一些,上次说不太舒服,不知道歇过来了没有。想他眉心那点朱砂,是不是又忘了擦,擦不干净的那一点红印子,是不是还留在眉间。
楼江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了。这病说不清道不明,不疼不痒,就是心里总挂着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想他吃没吃,睡觉的时候想他睡没睡,连做梦都是他在台上唱戏的样子——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唱到“奴本多娇”的时候,那双眼睛穿过满堂看客,精准无误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支没有声音的箭,直直地射进他心口。
他跟他父亲说起过这病。
当然不是直说。他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爹,你说,一个人总想着另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楼敬堂正坐在堂屋里看信,头都没抬,手指捏着信纸的一角,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扫,表情毫无波动。“那是你书读得不够多,”他说,声音不咸不淡的,“心无杂念,自然就不会乱想。回去再读两遍《大学》。”
楼江回去读了五遍。
没用。
他的心还是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从底下翻上来,又从面上沉下去,怎么按也按不住。他把《大学》从头背到尾,又从尾背到头,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句话都懂,可就是进不了脑子。那些字在他眼前飘来飘去,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怎么也抓不住。
他甚至试着抄写。抄了整整三遍《大学》,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磨出一个水泡。可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的那一瞬,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还是——他在做什么?
楼江把那三遍手抄的《大学》叠在一起,压在书桌最底下,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觉得自己完了。
二
转眼到了腊月。
青州城开始有了年味。街面上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从南大街挂到北大街,风一吹就晃,像一片红色的波浪。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挤满了整条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瓜子和炸年糕的香气,甜丝丝的,油汪汪的,吸一口进去,整个胸腔都是暖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举着糖人儿,嘴里喊着听不清的童谣,从这条巷子窜到那条巷子,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小兽。大人们忙着置办年货,提着篮子、背着布袋,在摊位之间挤来挤去,讨价还价的声音高高低低,汇成一片嗡嗡的喧响。整个城都活泛起来了,像一棵在冬天里忽然开了花的树,热热闹闹的,欢欢喜喜的。
楼江却不太高兴。
因为他听说芳华台的班主带着一班子人去了隔壁县城唱年戏。隔壁县城叫安平县,离青州有四十多里路,坐马车要大半天。腊月二十三走,正月十五才回来,整整二十三天。楼江在心里默默算了这个数,二十三天,五百五十二个时辰,三万多炷香。他觉得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他跟自己说,二十三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读书,把落下的功课补上,等那个人回来了,他可以把背下来的文章讲给他听,看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看他皱着眉头说“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可这个念头不但没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难过了。
因为他在想,那个人在安平县唱戏的时候,会不会也想他?
大概不会。楼江想。他有很多事要做,要化妆,要上台,要应付那些来看戏的人,要应付那些下了台还赖着不走、想跟他说几句话的客人。他很忙,他没有时间想一个坐在枣树下看书的书呆子。
可楼江还是想他。
每天想,每夜想,想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烦了。
他不知道的是,奚羽沉也没走成。
腊月二十二,年戏开唱的前一天。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奚羽沉就起来了。年戏是大日子,安平县的孙员外做六十大寿,请了芳华台全班人马去唱三天堂会,给的银子是平时三场的价,班主高兴得合不拢嘴,前一天晚上喝了两盅酒,红着脸跟所有人说“好好唱,回来给你们分红的”。
奚羽沉也想好好唱。他练了一个多月的《麻姑献寿》,就等着这一场。
可他没等到。
排练的时候出了事。
年久失修的台子,台板断了两块。没人知道那两块板是什么时候开始朽的,也许已经朽了几年了,也许早就在那里等着,等着一个足够重的人踩上去,等着一个恰好不够幸运的瞬间。
奚羽沉一脚踩空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踩进了一个陷阱。脚下的板子往下陷,往下陷,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他本能地去抓旁边的东西,手指在空气里划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然后他的左腿磕在凳角上——不知道是谁把一张凳子放在台下的,可能昨晚排练完忘了搬走——尖锐的疼痛从膝盖下方一路蹿上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意识。
他摔在了地上。
不是慢慢地倒下去,是直直地、重重地、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扔下的布偶一样,摔在了台下的泥地上。
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染红了灰色的布料,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班主吓坏了,脸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羽沉!羽沉你怎么样?”
奚羽沉咬着牙,想说“没事”,可那两个字刚到嘴边就被疼痛吞掉了。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被自己咬破了,铁锈味的血从舌尖上漫开来。
大夫来了,看了看伤口,又摸了摸骨头,摇了摇头说:“伤得不轻。这口子太深了,少说要养一个月。不能走远路,更不能唱戏。”
班主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奚羽沉躺在通铺上,龇着牙骂了好一阵。骂那块台板,骂那个放凳子的不长眼的东西,骂自己的运气,骂老天爷不长眼睛——骂着骂着,忽然停了。
他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个人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看他伤口的样子。想起那双手——不是唱戏的人的手,是握笔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了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下。
班主正坐在旁边叹气,见他笑,以为自己眼花了:“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奚羽沉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声音闷在里面,带着一种奇怪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柔软,“就忽然觉得,书呆子大概会高兴。”
班主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奚羽沉在被子里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想,书呆子要是知道他没走成,大概会假模假式地说一句“可惜了”,然后心里在偷偷高兴。就像上次在报恩寺,明明就是来找他的,非说自己来温书,脸红得像猴屁股,还嘴硬。
他在被子里又笑了一下,然后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有蜘蛛网,结了几个月了,一直没人清理。那只蜘蛛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破了的网在风里晃。
奚羽沉看着那张破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是那只蜘蛛?
织了网,等着什么飞虫撞上来。
可他等的不是飞虫。
他等的是一个穿月白衣裳的书呆子。
三
元夕。
楼江从来没觉得元夕是个多要紧的节日。
每年这一天,无非是跟着母亲去城隍庙上香,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闻一鼻子檀香味儿,听一耳朵和尚念经,然后回家吃一碗汤圆。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甜的,腻的,吃两个就饱了。然后他会在书房里看书看到二更天,有时看得忘了时辰,三更天才睡。外面的花灯、烟火、人群,都跟他没什么关系。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坐在窗后面的旁观者,隔着一层玻璃纸,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光影晃来晃去。
可今年不一样。
因为他听说那个人没走成。因为他听说那个人受了伤,伤得不轻,要养一个月。因为他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三天,从腊月二十九盘算到正月初一,又从正月初一盘算到正月十五,把所有能想到的理由都翻出来过了一遍,又把所有能想到的顾虑也翻出来过了一遍。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问题。
去了,说什么?他一个念书人家的子弟,大过年的跑到一个戏班子的后院去,像什么话?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母亲知道了会怎么想?街坊邻居知道了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可不去,他这三天翻来覆去地想,想那个人的腿伤得怎么样了,想那个人一个人在戏班子里过年会不会孤单,想那个人有没有吃汤圆——戏班子的人都去了安平县,芳华台就剩他一个人养伤,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换药?谁陪他说话?
想到这里,楼江坐不住了。
初三那天下了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墙头上、青石板路上,像给整座城披了一件白纱。楼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不急不慢的,像有什么心事。他忽然很想问那个人一句——你见过雪吗?你喜不喜欢雪?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青州每年都下雪,每个人都见过雪,可他就是想问。他想知道那个人眼里的雪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他眼里的雪一样,白的,冷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正月十五,元夕。
楼江跟母亲说要去城隍庙上香。母亲正在厨房里包汤圆,手上沾满了糯米粉,头也没抬地说:“去吧,早去早回,晚上等你回来吃汤圆。”
他出了门。
城隍庙在城南,芳华台在城东。楼江站在家门口的路口,往左拐是城隍庙,往右拐是槐树胡同。他站在路口,风吹着他的衣角,呼呼地响,像在催他做决定。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以为这个少年丢了什么东西在找。
然后他往右拐了。
他跟自己的理由是——先去芳华台看看那个人,看一眼就走,然后再去城隍庙上香,两不耽误。很合理,非常合理,简直是天衣无缝的计划。
当然他知道这是骗自己的。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四
芳华台的后院很小,只有一个天井、三间矮房。天井里有一口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冬天结了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被冻住了,像琥珀里的小虫。三间矮房一字排开,东边那间是班主住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秦叔宝的脸已经看不清了。西边那间是几个学徒挤的通铺,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中间那间最小,堆着戏箱行头,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只挂了一条蓝布帘子,帘子下面磨得起了毛边。
楼江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正月十五的傍晚,天不是黑下来的,是蓝下来的。先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把一整瓶靛蓝倒进了水里,浓得化不开。然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拿针在蓝布上扎了一个一个的洞,光从后面透过来。
后院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堆戏箱那间屋子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光很弱,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做最后的挣扎。
楼江站在月亮门外,犹豫了很久。
他来做什么?他凭什么来?他跟那个人非亲非故,不过是在报恩寺说过几次话,在芳华台见过几面,人家受了伤,他来探望算怎么回事?他连人家的正经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一个——一个什么?一个常来听戏的看客?一个在寺里偶然遇见的路人?
他想起报恩寺那个和尚说的话——“放生池里的乌龟和鱼,看着在一起游,其实谁也过不到谁那边去。”
是啊。他是乌龟,那个人是鱼。他们在同一个池子里游过,碰见过,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就该各游各的了。他凭什么游到鱼那边去?他不怕水太深,淹死自己?
他正准备转身走,那间屋子里的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提了灯在走动。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的,一瘸一拐的,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一面很薄的鼓上。
然后帘子被掀开一角。
一只手先伸出来,白白的,手指细细的,指尖有一点墨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然后是一张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
“谁在外面?”
是那个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懒洋洋的调子,还有一点点——楼江后来想,那大概是他听错了——一点点期待。像是这个人已经等了很久,等得都快放弃了,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心跳加速了一瞬,又不敢太相信,于是声音里就带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楼江站在原地,没动。
月亮在他身后升起来了,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白得像一面铜镜,照在青石板路上,反着冷冷的光。月光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冷冷的,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奚羽沉看清了他的脸。
有一瞬间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那口破缸里的冰裂开的声响。那是春天快要来了的讯号,冰面在白天化了一点,夜里又冻上了,一化一冻之间,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发出一种极轻极脆的声音,细碎的、清脆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着一面薄瓷碗。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帘子的声音。那条蓝布帘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然后奚羽沉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他的眼睛弯了,眉毛弯了,连下巴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书呆子,”他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微踮着,不敢着地,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右腿上,身体微微倾斜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没变,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你是来看我的?”
楼江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他想说“不是”,想说“我路过”,想说“我来上香顺便绕了一下”——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把这些话都排练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流利,一遍比一遍自然,排练到后来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当他看见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像星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映着月光、映着他自己——一个穿着月白长衫、傻乎乎地站在月亮门下的少年——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说什么都不如说实话。
“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来看看你。”
奚羽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楼江会这么老实地承认。
在他的经验里,这个书呆子应该脸红、应该结巴、应该手忙脚乱地解释一堆有的没的,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上香的芳华台在城隍庙的东边我走错了方向”——就像上次在报恩寺,明明就是来找他的,非说自己来温书,耳朵红得能滴血。
可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月白衣衫,月光满地,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说“来看看你”,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你吃过饭了吗”。
奚羽沉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在台上演过那么多痴男怨女、才子佳人,演过《西厢记》里的崔莺莺,演过《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演过《玉簪记》里的陈妙常。他知道什么是含情脉脉,知道什么是暗送秋波,知道怎么用一个眼神让台下几百个人屏住呼吸。他知道所有的招式,所有的程式,所有的套路——水袖怎么甩,腰肢怎么扭,眼波怎么转,嘴角怎么翘。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东西怎么做才好看,怎么做才动人。
他知道什么是“假”。
因为那些都是演的。
是下了功夫练出来的,是一遍一遍磨出来的,是师父一句一句教出来的。那不是真的。真的感情不是那样的。真的感情不会那么好看,不会那么恰到好处,不会那么滴水不漏。真的感情是笨拙的,是慌乱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就像这个人现在这样,站在月亮门下,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看着你的眼睛,说出一句让你心跳加速的话,然后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现在不是台上。
现在是一个月夜,一个破落的后院,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张蓝布帘子,一口结了冰的破缸。一个左腿受伤的小戏子,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踮着,不敢着地。一个不请自来的书生,站在月亮门下,月白衣衫沾了灰,鞋底沾了泥,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没有锣鼓,没有笛声,没有红氍毹上那些虚假的光彩。没有水袖,没有头面,没有眉心的朱砂。
可他觉得,这比他在台上演过的所有戏都要真。
真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地上凉,别站着。”
五
那间堆戏箱的屋子很小,小到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
靠墙堆着六七个戏箱,都是班主从苏州带回来的,木头的,油漆已经斑驳了,边角都磨圆了,箱盖上用毛笔写着字——“大衣箱”“二衣箱”“盔头箱”“把子箱”——字迹潦草,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写的。墙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戏服,一件叠着一件,像一道道彩色的瀑布。有蟒袍,有褶子,有宫装,有帔,有水田衣。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金线银线绣的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暗沉沉的、旧旧的光,像一座正在褪色的宝藏。
角落里的箱盖上放着一盏油灯,是那种最普通的陶碗灯,碗里盛着菜油,一根棉线搓的灯芯从油里探出头来,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个不安分的小孩子在跳来跳去。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变幻不定,像一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
奚羽沉坐在箱盖上,左腿伸得直直的,上面缠着白布,白布上透出淡淡的血迹,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红梅。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楼江坐下。
楼江没坐。
他蹲下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想过“我一个念书人家的子弟蹲在地上像什么话”,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蹲下来了,蹲在奚羽沉面前,蹲在那条受伤的左腿旁边。他低下头,看着那层白布,看着白布上透出来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好几天了,变成暗红色,像陈年的朱砂。
他皱了皱眉。
“怎么伤的?”
“台板断了,”奚羽沉说,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楼江没说话。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那白布,指尖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了什么。白布绑得不紧,有些松了,露出下面一小截皮肤,皮肤是白的,白得像纸,连着养了二十多天没出门,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一些。
“有干净的布吗?”他问。
奚羽沉指了指墙角一个敞口的箱子:“那里头有。”那是放行头的箱子,里面堆着一些不常用的头面和水衣,水衣是用白布做的,穿在戏服里面吸汗用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楼江站起来,从那箱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布是新洗的,还带着一点皂角的味道,涩涩的,清清的。他又蹲回去,蹲在原来的位置,好像那里就是专为他留的。
他开始解白布。
一圈一圈地解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封很重要的信,生怕把信纸撕破了。他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但那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他在刻意控制。他咬着嘴唇,眉心微微皱着,全神贯注的样子,和他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
奚羽沉低头看着他的动作。
那双握笔杆子的手,现在在给他解绷带。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双手写过很多字,抄过很多书,做过很多文章——那些文章里有“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些字写在纸上,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的,像是印出来的。
可现在那些字都不见了。
这双手在做一件很小的事。给一个唱戏的小子换绷带。这件小事不会被写进任何文章里,不会被任何人记住,不会对这世道有任何改变。
可这双手做这件事的时候,比写任何文章都认真。
比写“为天地立心”还认真。
奚羽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起第一次在芳华台看见这个人的样子。那天他唱完《思凡》,卸了妆,靠在柱子上,看见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少年,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泥像。他觉得好玩,就过去逗他,说了一句“公子,我这戏唱得如何”,结果那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椅子倒了,茶钱没付,慌慌张张地跑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个书呆子,木头似的,逗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可后来在报恩寺再遇见,他发现不太对。
这个书呆子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不是那些来看戏的男人们看他的眼神——那些眼神他太熟了,贪婪的,垂涎的,带着脏兮兮的心思的,像是想把他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来。那些眼神让他恶心,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在台上要笑,要对他们笑,要对所有人笑,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灿烂,因为那是他的饭碗。
可楼江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是干净的,清亮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鱼在游,你看得见,却摸不着。那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垂涎,没有任何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认认真真的注视,像在看一本很喜欢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到有趣的地方,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那眼神。
白布一圈一圈地解下来了。伤口露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结了暗红色的痂,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像吹了气的纸。伤口已经收口了,但还没有完全好,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小孩的嘴唇。
楼江看着那道伤口,没说话。但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皱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
奚羽沉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不疼,真不疼。”
楼江没理他。
他把新布叠好,叠成一个长长的条,比了比长度,然后从腿弯处开始缠,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不紧不松,力度刚好——太紧了勒得疼,太松了起不到固定作用。他像在做一件极精密的工作,每一个细节都不肯马虎。
缠到伤口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那道痂的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
“你碰吧,”奚羽沉说,“碰不疼。”
楼江的手指轻轻落在那道痂上。那痂硬硬的,粗糙的,像干裂的泥土。他的指腹从痂的边缘滑过去,很慢很慢,像是在感受它的纹理。
“当时缝了几针?”他问。
“没缝,”奚羽沉说,“大夫说用不着,养着就行。”
楼江点了点头,继续缠绷带。最后把布头塞好,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很漂亮,两边的布头一样长,端端正正的,像一只蝴蝶。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奚羽沉看着那个蝴蝶结,忽然说:“你这打结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楼江抬起头,想了想:“不知道,天生就会。”
奚羽沉笑了。
“天生就会,”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嚼一颗糖,慢慢地品着滋味,“那你天生就会的东西还挺多的。会写字,会背书,会打蝴蝶结,还会——”
他顿了一下。
“会来看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油灯的火苗声盖过去。但楼江听见了。他听见了,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然后往脖子里蔓延,像有人在往他身上倒热水。
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地上的旧绷带。
奚羽沉看着他的反应,嘴角的笑越来越深。
他忽然伸出手指,在楼江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书呆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没用过的调子,不是戏台上的,不是逗人的,而是一种很私密的、只对面前这个人用的声音,“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楼江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他别过脸去,看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蟒袍上的龙在灯火里张牙舞爪,褶子上的蝴蝶在光影里翩翩起舞。他的目光从一件戏服移到另一件戏服,从这条龙移到那只蝶,从那块红移到那抹绿。看什么都好,就是不看对面那个人的眼睛。
“因为你受伤了。”他说。
“我才不信,”奚羽沉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有人在轻轻地摇一串铃铛,“青州城受伤的人多了,你挨个去给他们缠绷带?”
楼江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奚羽沉说的是对的。青州城受伤的人很多,街角那个跛脚的乞丐,巷口那个断了手指的木匠,他们每天都受伤,每天都在疼,他从来没有去给他们缠过绷带。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过他们一眼。他们在他眼里只是背景,是模糊的、无声的背景,像一幅画里的远山,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多看一眼。
可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受了伤,他知道了,他就坐不住了。他要想他,要担心他,要走很远的路来看他。要蹲在他面前,一圈一圈地给他缠绷带,缠得仔仔细细的,缠出一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屋子里的安静又回来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安静,而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安静,像冬天的棉被,盖在两个人身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芯烧久了,碳化了,火苗变得又小又红,快要灭了。
远处隐约传来烟火炸开的声音。元夕夜,全城都在放烟火。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像一个巨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鼓点走路。每一声都不同,有的沉闷如雷,有的清脆如鞭,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一句听不清的话。
“书呆子,”奚羽沉忽然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样轻佻了,像换了一个人,一个楼江没见过的人,“我跟你说说话行不行?”
楼江转回头看他。
奚羽沉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左腿,手指无意识地在绷带的边缘来回摩挲,摩挲着那个蝴蝶结的尾巴,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只小猫的脑袋。油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展开的小扇子。眉心那颗朱砂痣——不,这次不是点的,是真的痣——在他白净的脸上格外显眼,像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红墨水。
楼江忽然发现,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那颗痣。
不是点上去的,是真的。生在皮肉里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跟着这个人一起长大的,见证过他所有的哭和笑、苦和乐。它在眉心的正中央,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一个小小的靶心。
而楼江觉得自己已经被它击中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奚羽沉问。
“读书的。”
“我知道你是读书的,”奚羽沉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淡,淡得像是水里化开的糖,你不仔细尝尝,就不知道它是甜的,“我是说,你家里有钱吗?有人欺负你吗?你过得好不好?”
楼江没想到他会问这些。
在报恩寺的时候,他们说过很多话,但从来没有问过这些。那些话都是轻的,飘的,像枣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就飞了。他们聊过戏,聊过字,聊过和尚的经抄得有多难看。他们聊过天,笑过,闹过,但没有聊过——这些。
这些沉甸甸的、落到泥巴里的、属于人间烟火的东西。
“不算有钱,”楼江想了想,说,“够用。几亩薄田收租,再加上父亲教书的束脩,够吃饭。偶尔能吃肉,不能天天吃。有新衣裳穿,但不是很多。反正——饿不死。”
他顿了顿,又说:“没人欺负我。我是楼家的人,在青州地面上,没人会欺负楼家的人。最多就是背后说几句闲话,说楼家败落了,说我们撑不了多久了。当着我面没人敢说。”
他又顿了一下:“过得……还好。”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好像不太确定这个答案是不是对的。
奚羽沉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还好”是什么意思,没有问你快乐吗、你满足吗、你有没有想过做别的事。他只是点了点头,像知道了某个答案,虽然那个答案里有很多他没问出口的问题。
“那挺好的,”他说,声音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手指还在那个蝴蝶结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我家里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停,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往下说。然后他说了。
“我爹死了。我六岁那年死的。痨病,咳了两年,咳到最后吐血,吐了一地,我娘拿盆来接,接了一盆。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娘抱着我哭了一整夜,哭得眼睛都瞎了——不是真瞎,是哭肿了,肿得睁不开。第二天她就不哭了,她把家里剩下的钱数了数,分了几个铜板给我,说‘你在这里等着,娘去给你买吃的’,然后她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在压抑什么,是真的平静。像这件事他已经讲过很多遍了,讲给自己听,讲给黑夜听,讲给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听。讲得多了,就不疼了,像伤口结痂了,你摸上去,知道那底下有疤,但不疼了。
“她没有回来。我等了一天一夜,她没回来。后来邻居跟我说,你娘改嫁了,嫁到外县去了,不会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楼江心里发紧。
“亲戚们谁都不肯要我。我大伯说‘我家自己都吃不饱’,我二叔说‘这孩子克亲,爹死了娘跑了,谁养谁倒霉’,我姑姑倒是愿意要我,但她男人不让,说‘一个外人,养大了也是白眼狼’。我在亲戚们家里轮着住了一个月,每家住几天,最后谁都不肯再留我了。”
他的手指停了。
“是班主在路边捡到我的。那年我六岁,饿得只剩一口气,躺在城隍庙的台阶上,身上盖着一张破报纸。班主去庙里上香,出来看见我,蹲下来看了我一会儿,说‘这孩子长得不错,跟我走吧’。”
他的手指又开始画圈了。
“我就跟他走了。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我没地方可去了。他是唯一一个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的人。其他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有的看一眼,有的不看,但都没有停下来。只有他停下来了。”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点苦涩,像掺了黄连的蜜。
“班主说我有天赋,嗓子好,扮相也好,学旦角准能红。我就跟着他学,学唱戏,学身段,学怎么笑——”他忽然抬起头,朝楼江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翘翘的嘴角,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
楼江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块石头,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正好压在心脏的位置,让你喘气的时候觉得费劲,但不至于喘不上来。
“就这种笑,”奚羽沉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学了好久。师父说我的笑太假,像哭,让我对着镜子练,一天练两个时辰,练了三个月。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师父说‘行了,这笑能上台了’。从那以后,我上台就笑,下了台也笑,笑着笑着就习惯了,不笑反而不自在。”
他看着楼江,眼睛亮亮的,但那种亮不是开心的亮,是一种说不清的亮,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其实不暖。
“我有时候想我娘,”他又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生孩子,有没有再养一个儿子,那个儿子长得像不像我。我有时候也恨她,恨她不要我,恨她骗我,恨她给我买了那么多吃的——她走之前把家里最后一点钱都买了吃的给我,馒头、烧饼、糖葫芦,堆了一桌子,她说‘你乖乖吃,娘一会儿就回来’。她买那么多吃的,是因为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他的声音发颤了。
“可更多时候,我想她。特别想。”他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尤其是在台上唱那些想家的戏的时候,什么‘想当年在娘家’啊,‘每日里拈针绣花’啊,‘母女们说不尽的知心话’啊,唱着唱着就想哭。”
他的手指不画圈了,停在蝴蝶结上,一动不动。
“班主说唱戏的人不能真的动情。台上台下得分清楚。台上哭得再凶,下了台就得收住,不然日子没法过。”他歪头看了看楼江,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可我觉得我收不住。每次唱《思凡》,下了台我都想,那个小尼姑想下山是对的,凭什么把人关在庙里?我也想出去,想去看看外头是什么样的,想去京城,想唱给更多的人听。”
他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水。那两汪水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溢出来,但他拼命忍着,忍着,忍到眼皮都在微微发抖。
“我想成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得像一个说了就要做到的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让当年不要我的那些人知道,我奚羽沉不是没人要的废物。”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的同时,他把头低了下去,让头发垂下来遮住自己的脸。他不想让楼江看见他的眼睛——那两汪水已经盛不住了,快要漫出来了。
楼江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笨,心里想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别的样子,或者干脆就消失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学过那么多文章,背过那么多诗词,脑子里装满了圣贤说过的话、古人写过的句子——可这一刻,它们全都派不上用场。没有一句圣贤的话能安慰一个想娘的孩子,没有一句古诗能止住一个想哭的人的眼泪。
他想了很久。
久到奚羽沉把眼泪忍回去了,久到奚羽沉抬起头来,用袖子随便擦了一下眼角,久到奚羽沉以为他不会说什么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会的。”
两个字。
很轻,很短,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极轻极小的涟漪。
可奚羽沉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又红了。
这次他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过那颗朱砂痣,流过鼻翼,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涩的,像海水的味道。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左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笑得比他在台上任何一次都用力。
“书呆子,”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但他用笑把它盖住了,“你这嘴是抹了蜜吗?怎么说话这么好听?”
楼江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努力扯出来的那个大大的、用力的笑容,看着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
他没拆穿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旁边,看着。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他一定要考中状元。不是因为光宗耀祖,不是因为圣贤之道,不是因为父亲说的“楼家的指望”——那些都是真的,那些都是他肩上扛着的,他从来不敢放下。可这一刻,那些东西忽然变得没那么重了。
他有了一个新的理由。
一个和圣贤无关、和祖宗无关、和光宗耀祖没有半点关系的理由。
因为这个人想去京城。因为这个人想成名。因为这个人想唱给更多的人听。
他想陪他去。
或者说,他想成为那个听他唱戏的人。
不是之一,不是“很多人”里的一个。是唯一的一个。是那个在他唱完每一场戏后,坐在台下等着他、陪着他、听他说“今天唱得怎么样”的人。是那个无论他唱什么、无论他唱得好不好、都会认认真真听完整出戏的人。是那个会在他唱完《思凡》后说“你今天比昨天唱得好”,是那个会在他唱完《琴挑》后说“陈妙常的愁,今天你唱出来了”的人。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六
外面的烟火声渐渐密了起来。
元夕夜,全城都在放烟火。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花灯挂了一整条街,灯谜贴在灯笼下面,有人猜中了,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天上一朵一朵炸开的花,喊着“这个好看”“那个更大”。
而在这个破落的后院里,烟火声隔了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闷闷的、遥远的声响,像一个巨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鼓点走路。每一声都不同,有的沉闷如雷,有的清脆如鞭,有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一句听不清的话。
楼江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天井上方的天空被烟火染得五颜六色。一朵红的,一朵绿的,一朵金的,一朵紫的,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颜料。好看是好看,就是离得太远,看不真切。那些烟火在天井上方巴掌大的天空里绽放,又被天井的四壁框住,像一幅幅小小的画,挂在黑丝绒的背景上。
“出去看?”他回头问。
奚羽沉指了指自己的腿,表情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我这样怎么出去?”
楼江想了想。
他走回来,蹲下身,背对着奚羽沉。
“上来。”
奚羽沉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楼江的背上。那个背脊不算宽阔,甚至有些单薄,月白色的长衫被撑起来,肩胛骨的轮廓隐约可见。不是那种能扛起千斤重担的背,是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背,还在长,还没长成,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和清瘦。
可它挺得很直。
像一根竹子,细,但韧。风吹过来,它会弯,但不会断。雨打过来,它会湿,但不会倒。
“你——”奚羽沉开口,声音有点发飘。
“上来,”楼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一个在做一件很大胆的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的人,“我背你。”
奚羽沉看着那个单薄的、算不上宽阔的背脊,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
不是戏台上的笑,不是逗人的笑,不是“我很好我没关系”的笑,不是“你看我多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软的、很轻的笑,像春天第一阵暖风,不经意地吹过来,吹在你的脸上,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过去了。可那一瞬间的暖意,你记了很久。
他犹豫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伸出双手,环住了楼江的脖子。
楼江把他背了起来。
比他想象的要轻。这个人比他矮半个头,也比他轻得多,背在背上像背了一捆柴——不,柴没那么轻,柴是硬的,硌人的。这个人是软的,温的,像背了一捆棉花,不对,棉花太轻了,像背了一床被子,也不对,被子没有温度。像背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心跳就在他背上的、真实的、完整的、全部的人。
奚羽沉的体温隔着两层衣裳传过来,不烫,温的,像冬天里抱着一个暖炉。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咚咚咚的,和他的心跳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奚羽沉的呼吸就在他耳边,热热的,让他半边身子都发麻。从耳朵尖麻到肩膀,从肩膀麻到手臂,从手臂麻到指尖,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了一整瓶桂花油,又香又腻又暖又滑。
“书呆子,”奚羽沉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笑,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可别把我摔了。”
“不会。”
楼江背着他,一步步走出门。
腿有点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背上的重量——那重量不算什么——是因为背上的这个人。这个人不是重量,他是全部。
走过门槛的时候,他小心地抬了抬脚,怕颠着他。走过天井的时候,他绕开了那口破缸,怕绊倒了。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了背上的这个人,像是怕这个瞬间太快结束了。
他们走到后院的矮墙边上。矮墙不高,只到楼江的胸口,但刚好能看见大半个天空。他把奚羽沉往上托了托,稳住身子,然后仰起头。
天上的烟火正盛。
一朵金色的牡丹在夜空中绽开。不是真的牡丹,是烟火做成的牡丹,花瓣如丝如缕,一丝一丝地往外伸展,从花心到花瓣尖,从浓到淡,从金到黄,缓缓地、慢慢地、像一朵真的花在开放。那些金色的丝线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飘落,像金色的雨,像流星,像许许多多的愿望在同一时刻许下。
紧接着是一串银色的流星。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串一串地飞。从东边划到西边,从南边划到北边,拖着长长的光的尾巴,像有人拿一支银色的笔在天上写字。楼江看着那串流星,心想,如果天上能写字,他想写三个字。
不是“我爱你”那种字。太轻了,太薄了,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跑了。他想写的是更重的东西,是那种写到石头上的、风吹不跑雨打不掉的字。
可他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然后是紫色的、蓝色的、橙色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都点亮了。紫色的像紫藤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蓝色的像蓝宝石,亮得像要滴出水来;橙色的像秋天的柿子,挂在黑丝绒的天空里,让人想伸手去摘。
奚羽沉趴在楼江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安静地看着那些烟火。
他的手臂还环着楼江的脖子,没有松开。他的身体贴着楼江的后背,温度透过衣裳传过去,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底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你的根是我的,我的根是你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了。
在戏班里,他每天睁开眼就是练功、排戏、化妆、上台。练功在地上,排戏在台上,化妆在妆台前,上台在台上。他看到的天空永远是戏楼天井上方那一小片,被四面的屋檐框成一个正方形,像一张小小的邮票。他很少有机会抬头看天,因为天总是在他头顶上,他总在低头看路、看台步、看脚下的分寸。
闭上眼就是通铺上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左边的人磨牙,右边的人打鼾,对面的人说梦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他从六岁听到十四岁,已经听习惯了,不听反而睡不着。
他没时间抬头看天,也没人带他抬头看天。
可现在,他趴在一个人背上,看满天的烟火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落。
那一朵朵的烟火,像花,像星,像泪,像笑。像所有他想过但没得到过的东西,像所有他说过但没人听的话。它们在天上开得那么用力,那么好看,那么不顾一切,然后化成灰烬,消失在黑夜里。
没有人记得它们开过。
但他记得。
他记得这一刻。
“书呆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烟火,“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
楼江想了想。
“不知道。”
他很诚实。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明年秋闱能不能考上,不知道将来能不能中状元,不知道这个世道会不会变好,不知道他和背上这个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将来变成什么样子,这个晚上,他们在这里,一起看烟火。这件事是真的,是实实在在的,是用他的手摸得到的——背上这个人的体温,耳边这个人的呼吸,肩膀上这个人的下巴。
这件事不会被任何人夺走。
“那你希望是什么样子的?”奚羽沉又问。
楼江又想了想。
这一次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落了灰的书。那些书有些是祖父留下来的,有些是曾祖父留下来的,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打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那些书里写的是“天下大同”“老有所终,幼有所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些句子他从小就会背,但他从来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它们写在纸上,用最工整的字,最漂亮的句子,但它们从来没有在他眼前出现过。他没看过“老有所终”——他看见的是街上那些没人管的老人,坐在墙角晒太阳,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没看过“幼有所长”——他看见的是那些没人要的孩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缩成一团,像一堆被风吹在一起的落叶。
那些书上的字,和他眼里的世界,是两回事。
可他还是相信那些字。
不是因为他天真,是因为他相信总得有人相信。如果所有人都不信了,那些字就真的只是一堆墨迹了。
“我希望,”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他在书房里背书一样,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个世道能好起来。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读书。那些不要孩子的娘亲,不是因为养不起才把孩子丢掉。那些想唱戏的人,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奚羽沉安静了很久。
久到楼江以为他睡着了。
他偏过头去看他。
奚羽沉没有睡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比天上的烟火还亮。那双眼睛里映着天上的光,映着地上的光,映着很远很远的、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光。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表情是楼江从没见过的——不是戏台上的任何一种表情,也不是台下他惯常的那种顽劣和促狭。那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忽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值得他认真起来。
“书呆子,”奚羽沉说,声音有点哑,哑得像刚唱完一场大戏,嗓子还没歇过来,“你说这话的时候,像书上说的那种大人物。”
楼江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浅到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只是个书呆子。”
“那我就是戏呆子,”奚羽沉也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埋得很深,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书呆子和戏呆子,刚好一对。”
刚好一对。
这四个字从楼江的耳朵里钻进去,沿着血管往下走,走到心脏,在那里停住了。它们没有走,它们就停在那里,像种子落在泥土里,等着春天。
七
烟火渐渐稀了。
最后几朵在天边慢悠悠地亮起来,又慢悠悠地暗下去,像在跟这一年的元夕说再见。它们开得不如之前的热闹,不如之前的灿烂,但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美,像一个人在舞台上慢慢退场,不急不躁,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帘子后面,帘子落下,什么都不剩了。
夜风凉了,吹得人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栗。楼江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说冷,因为他感觉到背上那个人也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那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矮墙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转过身,把奚羽沉背回那间堆戏箱的屋子,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腿放好,让他坐在箱盖上。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奚羽沉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没有松开。
那双手不重,甚至很轻,轻得像两根丝带搭在他肩上。但那两根丝带像是打了结,他挣不开——不,他没有挣。他可以不挣。
“书呆子,”奚羽沉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那热气扑在他的耳朵上,烫得像要烧起来,“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以后要是真当了官,不能忘了我。”
楼江想说不会的,想说怎么可能,想说你就是不说这句话我也不会忘。可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太轻了,太薄了,像烟火,开了就灭了,说了就忘了。他需要更重的东西,更厚的、更沉的、更不容易消失的东西。
他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像一摊水。远处还有零星的烟火声,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在说着什么但已经说累了的声音。
“我若高中,”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定不负今日之约。”
奚羽沉的手慢慢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和食指,最后是拇指。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要用力才能掰开。它们在楼江的衣领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皱褶,像河流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
楼江直起身。
油灯已经快燃尽了。菜油烧干了,灯芯烧焦了,火苗变得又小又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黑暗里做最后的挣扎。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弱,更小,更无力。整个屋子都被染成了昏黄色,一种暖暖的、旧旧的、像老照片一样的昏黄色。
奚羽沉坐在那里,仰着脸看他。
油灯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楼江看见他的眉毛,弯弯的,像两道新月。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清泉。看见他的鼻梁,挺挺的,像一道小山梁。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看见他眉心那颗朱砂痣。
那不是点上去的,是真的。生在骨头里的,长在肉里的,跟他一起长大,跟他一起变老,永远在那里,不会消失。
楼江想,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忘记这颗痣了。
奚羽沉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歪着头逗人的笑,不是翘着嘴角捉弄人的笑,不是“我很好我没关系”的笑,不是“你看我多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笑,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见底,你在里面能看见自己的脸。
那笑里有一样东西,楼江后来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愿意”。
是一个人说“我愿意”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不是说的,是笑的。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整张脸说的。用眉毛、用眼睛、用鼻子、用嘴巴、用下巴、用眉心的痣、用耳垂上的绒毛、用毛孔、用血液、用骨头——用整个人的每一个细胞说出来的。
“好,”奚羽沉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风听见,“我记住了。”
那盏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火苗挣扎了一下,往上蹿了蹿,像是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然后它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是先变小,小到像一粒米,然后再变小,小到像一粒芝麻,然后变成一点红光,像蚊子眼睛那么大的红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没有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
很彻底的黑暗。没有月光,窗户被戏服挡住了,外面的光进不来。只有黑暗,浓稠的、沉甸甸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
可楼江觉得,他看得很清楚。
他看得清奚羽沉坐在那里的轮廓——微微倾斜的身体,伸直了的左腿,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仰着的脸。他看得清他那张脸——眉心的痣,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他看得清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比油灯亮。
比烟火亮。
比那天上的月亮还要亮。
“书呆子,”奚羽沉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轻轻的,像在水面上飘,“你该回家了。”
楼江站着没动。
“再晚你家里人该担心了。”
楼江还是没动。
“你明天还来吗?”这句话问得很急,像是没忍住,像是本来不想问的,但话自己跑出来了。
楼江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来。”
“嗯,”奚羽沉的声音里有笑意,很轻很轻的那种,“那我等你。”
楼江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白霜。他穿过天井,绕过那口破缸,走过月亮门,出了芳华台的后院。槐树胡同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只有月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朝他挥了挥。那只手白白的,细细的,在月光下像一只蝴蝶,挥了两下,收回去了。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八
楼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楼母在堂屋里等他。她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汤圆,汤圆早就凉了,糯米皮上凝了一层白白的油脂,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手里拿着针线,在做一双新鞋,鞋底纳了一半,针脚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排着队的小蚂蚁。见他进来,把针线放下,叹了口气。
“又去读书了?”她说,声音里有担心,有无奈,还有一点不敢说出口的疑问,“读这么晚,仔细伤了身子。你爹要是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楼江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他不想对母亲说谎,但他也不能说实话。他就那么应了一声,含糊的,暧昧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还是老样子。四面白墙,一桌一椅一灯一砚,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站好队的学生。空气里有墨的香气,纸的香气,还有冬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冷冷的味道。
他点了一盏新灯。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还在影子里。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压上镇纸,磨墨。墨是昨天新磨的,还有一大半没用完,但他还是又磨了几下,让墨更浓一些,更黑一些。
他提起笔,悬在纸上。
他想写点什么。
可写什么呢?
写今晚的烟火?那烟火他已经记不清了。红的绿的紫的,金的银的蓝的,一朵一朵的,像一本翻得很快的画册,你翻过去就忘了上一页画的是什么。他只记得那些烟火在他头顶上炸开的时候,很亮,很响,他的耳朵嗡嗡的,背上那个人的心跳咚咚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写那间堆满戏箱的屋子?那屋子太小了,太小了,两个人的呼吸都挤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你的,哪一口是我的。那间屋子有霉味,有灰尘的味道,有旧衣裳的味道,还有那个人身上的味道——皂角的、菜油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只属于那个人自己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今晚闻了一整晚的味道。
写那个人趴在他背上的重量?那重量很轻,但他觉得自己像是背了一整座山。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太轻了。轻到他害怕自己一松手,那个人就会飞走,像烟火一样,开了就灭了,灭了就没了。
他想了想,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羽沉”。
不是第一次写了。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每一张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可这次的笔迹不一样。不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不是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写的歪扭字,不是刚睡醒时写的潦草字。这次的笔迹是稳的,是实的,是每一笔都用了力气的。像刻在石头上的,不是写在纸上的。
“羽”字的两个“习”,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像两只鸟叠在一起飞。“沉”字的三点水,像三滴眼泪,滴在“冗”字旁边,把那个字泡软了,泡化了,泡得变了形。
他写完又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其实很紧张的抖,是从骨头里往外透出来的抖,你越想控制它,它越厉害。
他把笔放下,把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抽屉里,和上次那张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张了,有的折得方方正正,有的折得乱七八糟,有的就是一团揉皱了的纸。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不肯安静的小动物。
他把抽屉关上。
然后又拉开。
又看了一眼那些纸。
然后又关上。
如此反复了三次,像在做一件仪式,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神圣的、不可告人的仪式。每一次拉开抽屉,那些纸上的“羽沉”两个字就像在对他说话。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在听。他觉得那些字是有声音的,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人仰着脸说“好,我记住了”的样子。
那个“好”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是怎么动的?楼江想,大概是先撅起来,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圈,然后往两边咧开,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那颗小虎牙在油灯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白白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珍珠。
那个人说“我记住了”的时候,声音是往上扬的,还是往下沉的?往上扬的,楼江想。像一个问题,但又不是问题。像在问他“你记住了吗”,又像在跟自己说“我记住了”。
楼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被子底下,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是看不见的,但他能感觉到。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一个人在笑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笑了。
很小声的,很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笑着笑着,笑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涨涨的、酸酸的感觉,从胸腔里往上涨,涨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这个晚上,这个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的晚上,是他十四年的人生里,最好的一夜。
没有之一。
九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亮得像一面铜镜。它照着青州城的千家万户,照着城南楼家书房那扇已经关了灯的小窗,照着芳华台那间堆满戏箱的小屋。
那小屋的帘子没有被掀开,但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去,像一根细细的银线,落在地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奚羽沉没有睡。
他坐在箱盖上,背靠着墙,腿伸得直直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睁着,亮亮的,看着帘子外面的方向。帘子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只有月光,只有空无一人的天井。
可他的目光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这里,可他的目光里全是那个人。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背着他走过天井、站在矮墙下看烟火、对他说“你会的”“我若高中,定不负今日之约”的人。
他把手伸到蝴蝶结上,摸了摸那个打得漂漂亮亮的结。两边一样长,端端正正的,像一只蝴蝶停在绷带上,翅膀收拢了,安安静静地休息。
他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小到只有月光看得见。
他想起那个人蹲在他面前解绷带的样子,那么慢,那么轻,像在拆一封很重要的信。他想起那个人背着他走过天井的样子,一步一停的,那么小心,像背着一件易碎的宝物。他想起那个人说“你会的”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那么稳,稳得像钉子钉在墙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他心想,他是不是在做梦?
他以前做过很多梦。梦见娘回来了,梦见爹没死,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台上唱戏,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他一个人站在台上,被灯光照着,被花包围着,被欢呼声淹没了。那些梦很好,很热闹,很灿烂,但醒来以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凉的被褥,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隔壁传来的鼾声和磨牙声。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不是梦。这个是他用眼睛看见的,用耳朵听见的,用手摸到的。他摸过那个人的衣领,月白色的布,有点粗糙,被浆洗得硬硬的。他摸过那个人的肩膀,瘦瘦的,骨头顶着布,硌手的。他摸过那个人脖子后面的皮肤,暖暖的,滑滑的,像一块温热的玉。
这些是真的。
不是他编出来的。
奚羽沉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梦见的那个人,此刻也正想着他。
同一个月亮照着两扇窗。
一扇在东,一扇在南。隔着城,隔着街,隔着无数道墙和门,隔着两重完全不同的世界。可月光是一样的,清冷的,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流,从东流到南,从南流到东,流过所有的阻隔,流过所有的距离。
元夕夜过去了。
可有些东西,在那一夜生了根,扎进了十四岁的泥土里。
那泥土不肥沃,甚至有些贫瘠。上面压着世俗的石头,压着命运的砖块,压着看不见摸不着但沉甸甸的东西。可那根不管,它拼命地往下扎,往下扎,扎穿了石头,扎穿了砖块,扎进了更深更软的地方去。
往后的岁月里,风来吹过它,雨来打过它,战火来烧过它,离别来伤过它。可它没死。
它不仅没死,还长成了一棵树。
一棵怎么也砍不断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