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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寺中偷闲
楼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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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又见到了那个人。
那天从芳华台回来后,他连着三天没出门。不是父亲管得严,是他自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读书,从天不亮读到二更天,读到眼底全是血丝,读到母亲端来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楼夫人着急,悄悄打发人去请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说是少年人心火旺,没什么大碍,开了一副清心降火的方子就走了。
楼江知道他这不是心火旺。
是心病。
那日台上的那个人,像一粒投进湖里的石子,落下去了,可涟漪还在荡。他以为不看戏、不想他、不提起,这涟漪总会慢慢平息的。可三天过去了,那圈涟漪不但没散,反而荡得越来越远,直荡到他梦里去。
第四天,楼江终于受不了了。
他跟自己说,他不是去看戏的,是去还茶钱的。那天走得急,忘了付账,这不合规矩。楼家的子弟,不能欠人钱财。
这个理由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芳华台今天唱的是《玉堂春》。奚羽沉没上。
楼江坐在角落里,面前照例放了一碗茶,台上一个中年旦角在唱苏三起解,嗓子还算清亮,身段却硬邦邦的,怎么看怎么别扭。台下看客稀稀拉拉的,还不到上次的一半。
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听完了那出戏,又等了半炷香,也没见那个人出来。
茶钱他早就放在桌上了,还多放了几文。
走出芳华台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往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台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女旦,水袖甩得好看,可那眼神不太对,太成熟了,不像二八少女。
楼江还是坐在角落里,从头听到尾。
那个人还是没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楼江一连来了七天,每天都是散场后才走,每次都往后院的方向多看一眼。班主认出他来了,笑着问他:“小公子,天天来,听上瘾了?”
楼江耳根一红,说:“我在等人。”
“等谁?”
楼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唱的是《思凡》,知道他是个小旦,知道他眉心有颗朱砂痣——
不,那不是痣,是点的朱砂。
“那个唱色空的小师父,”他终于说出口,声音有点低,“他什么时候再唱?”
班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味深长:“羽沉啊?这小子最近不怎么上,嗓子不太舒服,我让他歇几天。你找他?”
“不找,”楼江赶紧说,转身就走,“不找。”
班主在后面喊:“他明儿个倒是有空,说是要去城西的报恩寺上香——”
楼江已经走远了,但这句话他听得一字不落。
二
报恩寺在青州城西,是个不大的寺庙,只有三进院落、两棵老槐树、一个半死不活的香火和尚。平日里香客不多,倒是有些读书人贪图清静,喜欢来这里温书。
楼江就是其中之一。
他来报恩寺的次数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寺里有个小跨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有张石桌两张石凳,夏天坐在这里看书,风凉凉的,偶尔有枣花落在书页上,比在家里对着那四面白墙强多了。
今天他来报恩寺,真的是为了温书。
他跟自己说了一路。
秋闱就在明年,他得抓紧。父亲对他寄予厚望,族里的长辈也都在看着,他不能分心。今天带了一整本《四书章句集注》,打算从《大学》读到《孟子》,少说要背下五十条注解。
他是来读书的。
不是来找人的。
绝对——不是。
报恩寺的山门还是老样子,两扇朱漆大门掉了颜色,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被香客踩得凹下去一块,门环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白天不上锁,只是挂着,象征性地表示“我锁了”。
楼江跨进门去。
他没去前殿,没去看那个打瞌睡的香火和尚,径直穿过院子,绕过放生池,往后跨院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心跳不太对,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后跨院的月亮门出现在眼前。
那棵歪脖子枣树也出现了。
石桌上放着一本书,厚厚的一本,压在一方青色的砚台下面,风吹过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像一只翅膀受伤的蝴蝶在挣扎。
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歪着。那人整个人歪在石凳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凳面上,一条腿伸得老长,后背靠着枣树树干,头仰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正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没扎,散了一肩,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缎子。脸侧过去,只露出半张,白净净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一弯浅浅的影子。
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不,是点上去的朱砂。
楼江站在月亮门口,脚像生了根。
他认出来了。这张脸,他见过一次,记了七天,又梦见了好几回。台上的时候是明艳的、鲜活的、勾人的,台下的时候却是安静的、软和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他想退出去。
脚不听使唤。
他想往前走。
脚还是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站在月亮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攥着那本《四书章句集注》,攥得指节发白。
风忽然大了一些。
枣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去拨脸上的叶子,手伸到一半又落下去,继续睡。
楼江终于动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极慢极慢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石桌前,他把手里的书轻轻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个人——还是没醒。
他坐下来,坐在另一张石凳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做了件很蠢的事。
他是来温书的,现在书放在桌上,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瞟,看那个人散落的头发,看那个人微微张着的嘴,看那个人放在膝上的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指节分明,指尖圆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楼江忽然想起那天他在台上甩水袖的样子,那双在宽大的袖子里若隐若现的手,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灯光下翻飞。
他猛地低下头,翻开书,找到《大学》的第一页,看也不看就开始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背得很快,快到每个字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他不是在背,他是在用声音把自己的注意力从旁边那个人身上拽回来。
背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吵死了。”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含混的,像含了一颗糖。
楼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僵住了,头也不敢抬。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在动,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是——
“咦?”
那个人显然认出了他。
楼江觉得自己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站起来,拿着书,走出去,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脸上的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按在他面前的书上。
那只有疤的手。
“你不是那天那个——”声音带着笑,往上扬,“书呆子吗?”
楼江终于抬起头。
那个少年正看着他,歪着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可那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奚羽沉问,手里还按着那本书,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楼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这”,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确实是冲着这个人来的——不对,他是来温书的。他知道这个人要来上香——不对,班主跟他说的,不是他主动打听的。
他张了好几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奚羽沉看着他,那双眼睛从迷蒙变成了清明,又从清明变成了促狭。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起来,像一幅画卷慢慢展开。
“书呆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脸红什么?”
三
楼江霍地站起来。
凳子被他带翻了,发出一声巨响。他手忙脚乱地去扶凳子,书从桌上滑下去,他又弯腰去捡书。一通手忙脚乱之后,他手里攥着那本《四书章句集注》,站在枣树下,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奚羽沉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亮,像碎银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石桌,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笑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见楼江还站在那儿傻愣着,又笑得趴回了桌上。
楼江看他笑成这样,心里的那点窘迫忽然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恼怒,又有点像别的什么。他想走,脚却不肯动;他想说点什么,嘴却不听使唤。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不叫书呆子。”
奚羽沉止了笑,抬起头看他,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他擦了擦眼角,歪着头打量楼江,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
“那你叫什么?”
“楼江。”
“楼——江——”奚羽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像是在尝这三个字的味道。念完了,他皱了皱鼻子,表情带着一种天真的嫌弃,“不好听,还是书呆子好。”
楼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书,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看着对面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年。阳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脸上、肩上、散开的头发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头发没扎,风一吹就飘起来,有几缕落在脸上,他也不拨,就那么透过头发丝看着楼江,眼睛亮得像含了两颗星星。
楼江忽然觉得,今天来报恩寺,好像也不全是为了温书。
他说服了自己一整个早上,说我是在骗自己,我不是来找他的,我真的是来温书的。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对面那个人的笑,他发现那些自我说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这里,而这个人也在这里。
“你住在寺里?”楼江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奚羽沉摇头,把飘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他的耳朵很小,耳垂薄薄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班主说这两天庙里有法会,我来帮忙抄两天经,能换几顿饭。”他说着,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时候整个人像猫一样弓起来,胳膊举过头顶,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骨突出,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结果经没抄几页,睡着了。”
说着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本书——不是楼江的《四书章句集注》,而是另一本,封面写着《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几个字。楼江拿起那本经书翻了翻,字迹歪歪扭扭的,大的大小的小,有的字挤在一起,有的字分得老远,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写的。
“你写的?”楼江问。
“嗯,”奚羽沉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难看得要死,和尚说不如不抄,省纸。”
楼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就是那么一下,极轻极浅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不到一秒钟就收回来了。
可奚羽沉眼尖得跟猫似的,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哟,书呆子还会笑啊?我以为你只会脸红呢!”
楼江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板板正正的,像一块没写字的石碑。
奚羽沉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大声,眉眼却弯得更厉害了,弯成两道月牙。他站起来,走到楼江面前,个子比楼江矮了小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他。这个角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小了,下巴尖尖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你多大了?”他问。
“十四。”
“我也是,”奚羽沉点头,又歪着头看他。他发现这个“歪头”的动作是奚羽沉的习惯,在台上是妩媚,在台下是顽皮,同一个人,同一个动作,竟是完全不一样的滋味。“书呆子,你是读书的吧?考秀才了吗?”
“明年考。”
“那你好好考,”奚羽沉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手掌小小的,轻轻的,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片叶子,可那温度却是烫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等你考上秀才,我给你唱一出《大登殿》,保准比《思凡》好听。”
楼江低头看了看被拍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好”,比如“你嗓子怎么了”——班主说他嗓子不舒服,可刚才那几声笑明明很亮,亮得像秋天的铜锣。
可话到嘴边,最后出来的却是:“你的朱砂没擦干净。”
奚羽沉一愣,伸手摸了摸眉心,指尖果然沾到了一点红。他看了看指头上那抹朱砂,再看看楼江一脸正经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
这次笑得不一样。
不是促狭的、捉弄人的笑,也不是听见笑话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是一扇门忽然打开了的笑。那笑里有意外,有欢喜,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书呆子,”他说着,忽然伸手,把那点朱砂往楼江袖子上蹭,蹭完了还拍了拍,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作品,“你可真呆。”
楼江低头看袖子上那点红,印在月白色的布面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没有躲。
四
那天下午,楼江真的在枣树下看了一下午的书。
说“看”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假装在看书”。他翻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上停两秒,然后就不由自主地飘到旁边那个人身上去了。再拽回来,再飘走,再拽回来,再飘走,如此反复,像一个拉锯战。
奚羽沉倒是真的没再睡。
他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楼江读书。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从地上捡了几颗落下来的青枣,一颗一颗往放生池的方向扔,扔一颗数一声:“一——二——三——”扔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书呆子,”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寺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楼江从书里抬起头。他其实根本没在看,书上的字在他眼里全糊成了一片,他只等一个理由抬头。
“你以后想做什么?”奚羽沉问。一颗青枣在他手心里骨碌碌地滚来滚去,他也不扔了,就那么玩着。
楼江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父亲从他会说话起就告诉他,他是楼家的希望,他要考科举,要做官,要把楼家失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挣回来。他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因为父亲不允许他想。
“考状元。”他说。
“状元?”奚羽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整个人的表情都活了起来。“就是那种最厉害的那种?骑大马、戴红花、从大街上走过去的那种?”
“最厉害的。”楼江点头,“骑大马、戴红花”那是武状元,文状元不兴这一套,但他没有纠正。他看着奚羽沉亮起来的眼睛,不忍心把那点亮光按下去。
奚羽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江。那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刚刚发现了他身上某种了不起的品质的人。
“那你考上了状元,”他问,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还会来听戏吗?”
楼江又想了想。
这个“想”和刚才那个“想”不一样。刚才那是回答问题,这个“想”是问自己。他真的会去吗?如果他真的考上了状元,做了官,成了父亲期望的那种人,他还会回到这个小城,走进这座破戏楼,坐在那个角落里,听这个人唱戏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会。”
这个“会”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许了一个很重要的承诺。这个承诺没有任何凭据,没有任何见证人,甚至对方可能根本不当回事。可他觉得,他这辈子说过的话里,这个字是最重的。
奚羽沉笑起来。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朵花开的过程——先是嘴角往上翘,然后是眼睛弯下去,然后是整张脸都亮了,最后连眉梢都带着笑意。他看着楼江,像在看一个很好很好的秘密。
“那我得好好唱,”他说,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像冬天的雪,像一切容易消失但又让人舍不得忘记的东西,“等你当了官老爷,我给你唱最好的戏。”
枣树的影子在石桌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的日晷。
楼江后来想,那天下午他们其实没说什么话。奚羽沉偶尔问一句,他答一句;他偶尔问一句,奚羽沉答一句。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是一种很舒服的沉默,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谁也不觉得需要说话。
奚羽沉后来又开始扔青枣,这次不是往放生池扔,而是往楼江身上扔。扔得很轻,青枣落在楼江的肩膀上,弹一下,滚到地上。
“你干什么?”楼江抬头。
“你读书太认真了,”奚羽沉手里还攥着两颗青枣,笑眯眯地说,“帮你醒醒神。”
楼江放下书,从地上捡起那颗青枣,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又一颗青枣落在他头顶上。
“奚羽沉。”
“嗯?”
“你要是再扔——”
“再扔怎么着?”奚羽沉把第三颗青枣在手里抛了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叫楼江毫无办法的笑。
楼江发现自己完全没办法“怎么着”。
他打不过这个人。不是力气的问题,是他根本不可能对这个人生气。无论这个人做什么,他都觉得——不是“没关系”,而是“值得”。
值得被青枣砸,值得被嘲笑,值得脸红,值得走那么远的路来看他。
这个发现让楼江沉默了。
他又低下头去看书,这次是真的看了两行,然后听见奚羽沉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要是会念书就好了。”
楼江抬起头。
奚羽沉没看他,正低头玩手里最后一颗青枣,把那颗枣子在两只手之间翻来翻去。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轮廓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一片扇形的影子。嘴角不再翘了,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楼江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唱戏也很好”,想说“你不需要念书”,想说“你这样就很好”。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出不来。
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这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
那道墙不是他砌的,也不是奚羽沉砌的。是墙自己长在那里的,从他们出生那天起就长在那里了,一年一年地长高,一年一年地长厚,厚到他们站在墙的两边,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却永远走不到对方的世界里去。
奚羽沉忽然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书呆子,你发什么呆?书拿倒了。”
楼江低头一看,书没拿倒。但他还是翻了一页,假装自己刚才确实拿倒了。
奚羽沉看着他的反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五
那天傍晚,楼江收拾书准备回家的时候,奚羽沉忽然从后面追上来。
他跑得很快,青布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轮廓。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像怕飞走一样。
“书呆子,”他拉住楼江的袖子,把手里那东西塞进他手里,动作很快,像是不好意思,“给你。”
楼江低头一看,是一颗青枣。
不,不是普通的青枣。
枣子上被人拿什么东西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笔画歪得像蚯蚓在爬,有的地方刻得太深,枣皮破了;有的地方刻得太浅,几乎看不清。但楼江还是认出来了。
是个“江”字。
“我刻了好久,”奚羽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心虚,“本来想刻个好看的,结果刻坏了,你将就着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他,看天,看地,看枣树,看放生池里的乌龟,就是不看楼江。楼江注意到他的手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血迹已经干了,像一条红色的细线。
楼江看着手里那颗青枣,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江”字。
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像是闻到了什么很辛辣的东西。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一颗青枣,一个刻坏了的字,一道手指上的小口子,加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是,可在他心里加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书呆子,”奚羽沉站在月亮门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像一个单薄的叹号。他歪着头,那些散落的头发被晚风吹起来,金色的光镀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画中的人。“明天你还来不来?”
楼江握着那颗青枣,看着月亮门下那个被夕阳镀了金边的少年。
他点了点头。
奚羽沉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安静,只是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亮挂在天边,像春天最后一朵花开在山谷里,没有人看见,但它就是开了。
“那我等你,”他说,“书呆子。”
楼江走出报恩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那颗青枣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一眼,看一眼又放回去,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最后索性就一直攥在手里。
青枣上的“江”字刻得很浅,被他掌心的温度一捂,几乎要看不清了。
可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六
那天夜里,楼江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颗青枣,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的油灯跳了跳,他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暖黄色的光照在青枣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江”字在光影里忽隐忽现,像一个快要消失的秘密。
他想起奚羽沉说“我要是会念书就好了”时的样子。
垂着眼,嘴角抿着,手里无意识地滚着那颗青枣。那表情不像是在抱怨,更像是一种认命——像是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不会念书这件事,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被一种“如果我会念书”的念头击中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楼江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不会念书”这件事发过愁。他的愁是“念得不够好”“考不上怎么办”“对不起父亲的期望”。而那个人连发愁的资格都没有,他连“不会念书”都愁不起,因为他要愁的事情太多了——嗓子不能坏,脚不能崴,戏不能唱砸,今天挣的钱够不够明天的饭。
他把这颗青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然后把它放在书桌上,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羽沉”。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两个字写得真好。不是他自夸,是他的手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格外稳,稳到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横平竖直,结构匀称,比他平时写的任何一个字都要好。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抽屉最深处。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一块用旧了的墨,两支秃了头的笔,一本翻烂了的《千家诗》。他把那个小纸片塞在《千家诗》的下面,用手压了压,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
然后他又把那颗青枣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青涩的香气,像春天的味道。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箫。
楼江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窗,忽然想起那个人的头发在风里飘起来的样子,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像一面没有字的旗,像一双手在空气里写着什么看不见的字。
他笑了笑,很浅很浅的,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笑。
然后他把那颗青枣放在枕头边上,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那股青涩的香气从枕边传来,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楼江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要早点去。
七
第二天,楼江去了。
第三天,他也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每天都去。
他不再跟自己找借口了。他不再说“我去温书”,因为他去了之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不再说“我就去看看”,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去看看”,他是去见一个人。
他告诉父亲,报恩寺清静,适合读书。
楼敬堂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欲言又止。楼江从父亲那一眼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但他没有退缩。他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出了门。
到了报恩寺,奚羽沉已经在了。
他总是比楼江早到。有时候趴在石桌上睡觉,有时候在枣树下练功。楼江见过他在枣树下跑圆场,巴掌大的地方,他一个人转来转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衣裳被风兜起来,像一只青色的大蝴蝶。
“你在练功?”楼江第一次看见他跑圆场的时候问。
奚羽沉停下来,气息均匀,连喘都不喘,像没跑过一样。“嗯,每天早上练,习惯了。”
“在寺里也练?”
“哪儿都能练,”奚羽沉说,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话你没听过?”
“听过,”楼江说,“以前觉得是夸张。”
“现在呢?”
楼江想了想,说:“现在觉得可能不是。”
奚羽沉笑了一下,又开始跑。这次他跑得更快了,快到楼江的眼睛几乎追不上他的脚步。他只看见一个青色的影子在枣树下一圈一圈地转,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楼江想,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羡慕的东西。
不是长得好看,不是戏唱得好,而是那种“只要上了台,我就是最要紧的那个人”的底气。楼江从来没有这种底气。他读再多书,写再多文章,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够好,你对不起你爹的期望,你不是楼家要的那个“希望”。
可奚羽沉不一样。
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戏楼都是他的。他一个人的声音能盖过所有的锣鼓,一个人的眼神能让台下几百个人安静下来。他不需要谁的认可,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认可。
楼江想,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这种底气。
但他觉得,能坐在旁边看着这个人有这种底气,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八
那天下午,奚羽沉难得地没有睡觉,也没有练功。
他坐在石凳上,认认真真地抄经。
“和尚说了,”他一边抄一边说,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对付一件很棘手的差事,“今天要是再不抄完十页,就不给晚饭吃。”
楼江看了一眼他抄的经,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字,”他很委婉地说,“确实不太好认。”
“什么叫不太好认?”奚羽沉把纸举起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我觉得挺好的啊,你看这个‘佛’字,左边一个‘亻’,右边一个‘弗’,对不对?笔画一个没少。”
“是没少,”楼江说,“就是‘亻’写得像‘氵’,‘弗’写得像‘弓’加一竖。”
奚羽沉把纸放下来,盯着那个“佛”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不写了。”他说。
“你不写了,晚饭呢?”
奚羽沉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楼江,眼睛亮了起来。
楼江心里咯噔了一下。
“书呆子,”奚羽沉的声音甜了起来,那种“有事相求”的甜,甜得像糖精掺多了的糖水,“你会写字对吧?你字写得好看对吧?”
“你想干什么?”
“帮我抄经。”奚羽沉把那一沓空白纸推到楼江面前,又把砚台推过来,再把笔塞进楼江手里,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反正你也没事做。”
“我来这里是温书的,”楼江说,语气很无力,因为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已经没有说服力了,“我是要考秀才的人——”
“你帮我抄经,积功德,佛祖保佑你考上秀才。”奚羽沉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可那嘴角的笑出卖了他,“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楼江看着他那副“吃定你了”的表情,发现自己真的被他吃定了。
他叹了口气,铺开纸,蘸墨,落笔。
他的字确实好看。从小被父亲逼着练,颜筋柳骨,一笔一划都有来处。这会儿他抄的是《金刚经》的一段,字迹端端正正的,大小匀称,间距相等,像是印出来的。
奚羽沉趴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你这个字,”他说,“值一顿饭。”
楼江没理他,继续抄。
抄了大概半页纸的时候,奚羽沉忽然说:“你这个‘无’字,上面那一横为什么这么长?”
“这是书体,”楼江说,“颜体。”
“颜体是什么?”
“一种书法。”
“哦,”奚羽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你教我写。”
楼江的笔顿了一下。
“教你写?”
“对啊,”奚羽沉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书呆子吗?书呆子不就是教人读书写字的吗?”
“那是先生,”楼江说,“我不是先生,我是——”
“你是什么?”
楼江张了张嘴,发现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他不是奚羽沉的什么人,不是朋友——他们才认识几天;不是同窗——他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每天从城南跑到城西、坐在枣树下、假装看书、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看旁边那个人的——
什么?
他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教你写可以,”楼江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奚羽沉警惕地看着他,像是怕他开出什么了不得的条件。
“以后别叫我书呆子。”
奚羽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好,”他说,声音轻快得像一阵风,“书呆子。”
“你——”
“我说了‘好’,又没说‘好’什么,”奚羽沉理直气壮地眨眨眼,“你让我别叫,我答应你了,但我没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叫。从明天开始?从后天开始?还是从你考上秀才开始?”
楼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个无赖。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无赖。
一个让你明知道他在耍无赖、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的无赖。
“拿笔,”楼江把另一支笔递给他,“我教你写。”
奚羽沉接过笔,那握笔的姿势让楼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笔攥得像握刀一样,五根手指死死地裹住笔杆,笔尖朝下,像要往纸上扎。
“你的手,”楼江说,“这是写字,不是杀人。”
“那你教我啊,”奚羽沉说,“你光看着有什么用?”
楼江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奚羽沉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凉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练功磨出来的,在弦子上、在刀枪把子上、在冰凉坚硬的道具上。无名指上那道疤靠着他的虎口,微微凸起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
楼江把奚羽沉的五根手指一个一个掰开,重新放在笔杆上。拇指抵着,食指和中指夹着,无名指和小指虚虚地拢着。他调整着每一根手指的位置,调整到差不多了,又觉得哪里不对,又调了一下。
奚羽沉全程没有说话。
楼江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他的手握着奚羽沉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叠在那支笔上,像两只叠在一起的蝴蝶。奚羽沉的手指很凉,而他的手很热,热得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发烧。他甚至能感觉到奚羽沉的脉搏,就在指尖处,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偷偷看了一眼奚羽沉。
奚羽沉正低着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他的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在呼吸。脸上没有促狭,没有顽劣,没有那种“我在逗你玩”的表情。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楼江觉得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这样,”楼江松开手,声音有点干,“你试试。”
奚羽沉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写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整个字是歪的,像喝醉了酒站不稳的人。
但楼江看清楚了,他写的是“楼”。
“楼,”奚羽沉念出声来,声音轻轻的,“你的姓。”
“你写错了,”楼江说,指着那个字,“这个‘女’字旁中间应该有一横,你漏了。”
“是吗?”奚羽沉看了看,又在那一横的位置画了一道,画得太重了,纸破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纸上那个破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奚羽沉先笑了。
“你看,”他把那张破了洞的纸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光从破洞里漏过来,落在他脸上一个圆圆的光斑,“我抄了半天经,一个字没写成,先弄坏了一张纸。和尚要是知道了,别说晚饭,明天的早饭都没了。”
楼江看着他举着纸对着光的样子,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连耳朵都几乎是透明的。
楼江忽然想起一句诗。
他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的,当时没太在意,可现在忽然就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把这句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想,书里有没有颜如玉他不知道。但他面前的这个人,比书里写的任何颜如玉都要好看。
九
那天傍晚,楼江回到家,发现父亲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楼敬堂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有喝,只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塑像。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楼江的心沉了一下。
“爹。”
“去哪儿了?”楼敬堂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听不出喜怒。
“报恩寺,”楼江说,“温书。”
“温书?”楼敬堂抬了抬眼皮,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在身上的感觉很重,“温了几天了?”
楼江没说话。
楼敬堂站起来,走到楼江面前,伸出手。楼江以为他要打自己,下意识闭了一下眼。但那只手只是从他肩上拂过去,拂掉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枣树叶子。
“楼江,”楼敬堂说,声音苍老的,像枯树枝在风里摩擦,“你是楼家唯一的指望。”
楼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明年秋闱,你要是考不上秀才,楼家就彻底完了。”楼敬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楼江的心里去,“你祖父当年是二甲进士,你曾祖父是翰林,到我这辈断了。你要是不接上,楼家就真的成了破落户,永远翻不了身了。”
楼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
“知道就好,”楼敬堂转身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从明天起,少出门。那报恩寺的和尚又不考秀才,你去他那里温什么书?在家里一样温。”
楼江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月亮从窗外升起来,照在堂屋的青砖地上,白白的,像一摊水。
“爹,”楼江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出戏,叫《思凡》?”
楼敬堂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种楼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猛地关上了。
“没有,”楼敬堂说,声音比刚才冷了很多,“那些东西,不要碰。”
楼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从袖子里摸出那颗青枣。青枣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青了,皮上开始出现淡淡的黄斑,再过几天就要坏了。可那个“江”字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冲他笑。
楼江把青枣放在枕头边上,坐下来,铺开纸,在纸上写了一个“羽”字,又写了一个“沉”字,然后把这行字划掉了。
他又写:“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写完看了很久,又划掉了。
最后他写:“我要是会念书就好了。”
这是奚羽沉说的话。
他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看着它,觉得这六个字里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不知道奚羽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过“如果我不是唱戏的”这种念头,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楼江一样,每天都在做自己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楼江把这张纸也折起来,塞进抽屉里,和那张写着“羽沉”的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了灯,躺下来。
枕边那颗青枣的香气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楼江觉得它还在,那股青涩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这颗枣,另一头连着报恩寺那棵歪脖子枣树,连着枣树下那个穿着青布衣裳、散着头发、歪着头冲他笑的少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明天我不去了。”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他又说了一遍:“明天我真的不去了。”
更闷了。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出了第三遍。
这次他没说“不去了”。
他说的是:“明天我去见他。”
十
楼敬堂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楼江心上,沉甸甸的。
第二天一早,父亲出门前又叮嘱了他一遍:“今天别出去,把《孟子》第七卷背熟,我回来考你。”
楼江恭恭敬敬地应了,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他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孟子》,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然后他站起来,换了衣服,出了门。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事。父亲不让他出门,他出了;父亲不让他接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接触了;父亲要是知道他和一个唱戏的厮混在一起,会是什么反应?楼江不敢想。
可他还是在往报恩寺走。
步子一开始很慢,犹犹豫豫的,走两步停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后拽他。走过第一条街,他开始加速了;走过第二条街,他几乎是在小跑了;拐进报恩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父亲说过”什么“不该做”了。
他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
他穿过山门,绕过放生池,穿过那道月亮门——
枣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奚羽沉。
是一个灰衣的和尚,瘦瘦的,年纪不大,盘腿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件碎花袈裟。
楼江站在月亮门口,愣住了。
和尚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施主找谁?”和尚的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种“被吵醒了好烦”的腔调。
“这里——”楼江顿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以前坐在这里的那个人呢?”
“那个唱戏的小施主?”和尚两只眼都睁开了,打量了一下楼江,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懂”的意思,“昨天就走了。法会结束了,他回他的戏楼去了。”
楼江站在月亮门下,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忽然觉得这院子太空了,空得让人心里发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枣树,那张石桌还是那张石桌,那两张石凳还是那两张石凳,可少了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少年,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施主,”和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个小施主走之前,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楼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和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递过来。楼江接过去,手有点抖,他拼命控制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
他打开那张纸。
纸上是奚羽沉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但他这次显然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大到撑满了整张纸,笔画也比以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丑,但能看出是花了工夫的。
上面写着七个字:
“书呆子,明天见。”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上方点了眉心一点朱砂。
楼江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和尚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半天没动,清了清嗓子:“施主,你要是没什么事,贫僧就去吃饭了。”
楼江这才回过神来,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子里,和那颗青枣放在一起。
“谢谢你,师父。”他说。
和尚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楼江一眼。
“施主,”和尚的声音忽然正色起来,不像刚才那么懒洋洋的了,“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师父请说。”
和尚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最后还是说了:“那个小施主,他是个唱戏的。”
“我知道。”
“你是念书人家的孩子。”
“我知道。”
和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放生池里的乌龟和鱼,看着在一起游,其实谁也过不到谁那边去。”
楼江站在月亮门下,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风把他宽大的僧袍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灰色的帆。
他知道和尚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和尚,所有人都会是这个意思。父亲、先生、同窗、族里的长辈——他们都会告诉他同样的话:你是念书人家的孩子,他是唱戏的,你们不是一路人,不要走得太近。
可楼江想,放生池里的乌龟和鱼,它们想过“过到对方那边去”这件事吗?
也许它们没想过。也许它们只是在水里游着,偶尔碰见了,就一起游一会儿。谁也没有想着要“过到对方那边去”,谁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就要分得这么清楚呢?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把袖子里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书呆子,明天见。”
明天见。
楼江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转身走出了报恩寺。
他走得很快,但不是往家的方向。他往槐树胡同走。
他要去芳华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