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台上台下 光绪二十二 ...

  •   光绪二十二年,暮春。

      京畿以南三百里,有座小城名唤青州。

      青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南北通衢的官道从城西穿过,往北走六百里是京城,往南走四百里是省城,来来往往的商队、赶考的举子、走南闯北的戏班子,都要在这儿歇一脚。青州人便靠着这“歇一脚”的买卖,养活了三教九流、五行八作。

      城东有条槐树胡同,因着胡同口那两棵老槐树得名。槐树有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只听老人讲,明朝那会儿就有了。每年四月,槐花开得满树满枝,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整个东城都是甜的。

      槐树胡同深处,有座戏楼,叫“芳华台”。

      说是戏楼,其实不过是前朝一个乡绅的祠堂改建的。祠堂败落了,被一个姓周的商人买下来,拆了牌位,搭了个戏台,摆了几十条长凳,就这么开张了。台子小得转个身都嫌挤,楼上楼下加起来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台下摆开二十来条长凳,坐满了也不过百十号人。楼上的雅座更是凑合,就是用旧屏风隔出来的几间小格子,屏风上画的八仙过海都褪色了,吕洞宾的脸看起来像个没长熟的桃子。

      可就是这么个小地方,今儿个下午却挤得水泄不通。

      不为别的,今儿贴的是《思凡》。

      唱小尼姑色空的,是芳华台班主去年从苏州领回来的一个小徒弟。没人知道这孩子姓什么,只知道他今年刚十四,生得一张芙蓉面,唱起旦角来,眼波流转间能把台下看客的魂儿勾去三分。他的艺名叫羽沉,听说还是苏州那边一个退了隐的老先生给取的,说是出自什么古书,取“羽衣沉沉”之意,旁人听不大懂,只觉得好听。

      “他来了他来了——”

      “快坐下,别挡着我!老子一大早就来占座了,你往旁边挪挪!”

      “哎哟,踩着我脚了!”

      “别挤别挤,都别挤,这台上还没开场呢,台下倒先唱了一出——”

      日头偏西,午后的阳光从戏楼西边那扇破了纸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金线。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极小的金箔。台下已经坐满了人,后来的只能站在最后头,伸长脖子往里看。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味、旱烟味、汗味,还有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木头味。

      最后头靠墙的角落里,一个穿月白竹布长衫的少年独自坐着。

      少年身量不高,瘦瘦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有人在他背后绑了根竹竿。他生得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但嘴唇抿得很紧,神情里有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老成。他面前搁了碗茶,茶是进门时茶房送来的,凉了也没喝一口。

      他叫楼江,今年也是十四岁。

      青州楼家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两任知府,一位翰林,在青州地面上算是有些名望的。可惜到他父亲这辈已经败落了,家产典卖的典卖,租出去的租出去,只剩城南一处三进的老宅子和城外几十亩薄田,靠收租过活,勉勉强强维持着体面。

      楼江是独子,母亲生他时伤了身子,之后再没开怀。他五岁上开蒙,父亲亲自教他读书,七岁请了先生,十二岁先生说他学问已经做通了,可以下场考试了。父亲高兴得很,觉着楼家复兴有望,管他管得更严了,整日把他关在书房里念圣贤书,轻易不让出门。

      今日他是偷跑出来的。

      前几日同窗沈砚来家里找他,说起芳华台新来了个小旦,唱得极好,尤其是那出《思凡》,“能把人的魂唱出来”。沈砚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楼江当时没当回事,低头继续抄他的《大学章句》。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唱“小尼姑年方二八”,他连这句的调子都不知道,可那个旋律就在他脑子里转啊转的,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的蚊子。

      今日下午,父亲照例出门访友,临走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好读书,回来我要考你。”

      楼江恭恭敬敬地应了,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他把书合上,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铜钱,揣进袖子里,出了门。

      他走了两条街,经过三个胡同口,犹豫了四次,最后还是拐进了槐树胡同。

      来都来了。

      他心里对自己说。

      二

      他其实不太懂戏。

      楼江自幼读的是四书五经,听的是雅乐正声,逢年过节家里请堂会,他也不过是跟着大人坐在一旁,低头默诵明天要背的功课。他对这勾栏瓦舍的玩意儿,心里头原是有些瞧不上的,觉着那都是下里巴人的消遣,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不知怎的,今日坐在这破旧的戏楼里,闻着这混杂的气味,听着周围人粗声大嗓地说笑,看着台上那块褪色的红氍毹,他竟隐隐有些期待。

      那种期待让他觉得不安。

      就像一个读了十年圣贤书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对那些“不该感兴趣”的东西感了兴趣,这让他既羞愧又兴奋,既想拔腿就跑,又想留下来看个究竟。

      锣鼓响了。

      先是一阵急促的板鼓,像下雨之前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接着是小锣,锵锵锵锵,轻快得像小碎步。然后笛声起来了,幽幽咽咽的,像春天的风穿过枯竹林,又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楼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台上的帘子掀开一角,有人走了出来。

      先出来的是两个跑龙套的,搬了把椅子上台,又下去了。然后是一个唱丑角的老头,插科打诨说了几句,台下笑了一阵。楼江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一直盯着台侧那张帘子。

      帘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看不清,只隐约觉得帘子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朝台下望。

      然后,锣鼓声变了,慢下来,柔下来,像一条河从急滩流进了平川。笛声拔高了一个调,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落下来。

      帘子掀开了。

      她出来了。

      不,是他。

      楼江后来想了很多次那一刻。他想,若是当时自己低头喝了口茶,或是被旁的事分了神,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所有。可偏偏那一刻他没有眨眼,于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台上走出一个少年。

      穿的是水田衣——那是一件由各色布块拼接而成的僧衣,青的蓝的紫的赭的石榴红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春天的田埂。外面披着五色袈裟,金线绣的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头上戴一顶小尼冠,绒球做的,走起路来颤颤巍巍。

      脸上是素净的妆,白粉打底,胭脂淡淡地扫过眉梢眼角,只眉心点了一点朱砂,圆圆的,像一颗红豆。

      他走出来,步子小小的,碎碎的,像是踩着水面上漂着的花瓣,又怕踩碎了,又怕踩沉了。他的手上也做着动作,兰花指,绕腕,翻袖,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一片淡淡的影子,像蝴蝶翅膀投在花瓣上的阴影。嘴角却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更像是一个秘密,藏在那里,等谁去发现。

      “小尼姑年方二八——”

      那声音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扎进人心里去。

      不是寻常旦角的甜腻,也不是花旦的泼辣,而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声音。那声音里有少女的天真,有少年的懵懂,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唱这曲子的人,心里头藏着一件天大的伤心事,却偏偏要笑着唱出来。

      “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楼江愣住了。

      他说不清自己愣的是什么。是那张脸太好看,还是那声音太好听?都是,又都不全是。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像过年时偷偷藏在袖子里的炮仗,他以为没点着,却突然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烫得他想捂住胸口。

      他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台上的少年继续唱,唱色空在庵中寂寞,每日里烧香念佛,看那木鱼磬锤,看那钟鼓法器,心里头却想着山下的少年子弟。

      “奴本多娇——”

      唱到这一句时,眼睛终于抬起来了。

      那一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扫过那些嗑瓜子的、喝茶的、打盹的看客,目光轻飘飘的,像春天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然后,不知怎么,就停住了。

      停在了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少年身上。

      只停了一瞬。

      楼江却觉得那一眼像一把钩子,把他的心勾得生疼。他像是被人点了穴,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忘了。他就那么直直地、愣愣地、傻傻地看着台上那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灯光,看着那一点朱砂在眉心跳动。

      台下有人叫了一声好,往台上扔铜板。

      铜板落在台上,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滚到台下去了。那少年收回目光,继续唱,嘴角的笑更深了一点,像是觉得这世上的人都很有趣,包括角落里那个傻乎乎的书呆子。

      楼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手藏进袖子里,攥成拳头。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他想低下头,可眼睛不听话,怎么也离不开台上那个人。

      戏还在唱。

      色空下了山,过了河,遇见一个吹笛子的少年。两个人眉来眼去,你一句我一句,唱的是“有心看花花不语,无心折柳柳成丝”。台上的少年演得活灵活现,那眼神、那手势、那扭捏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一个动了凡心的小尼姑。

      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大腿,有人往台上扔花生壳,有两个人为了抢一个座位差点打起来。

      楼江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只盯着台上那个人看,看他转身,看他甩袖,看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又暗下去。他甚至注意到那少年唱到高兴处,右脚会不自觉地轻轻点地,像在打拍子。注意到他每唱完一个大腔,左手的小指会微微翘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他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三

      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

      看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方才的戏。有人夸羽沉唱得好,有人说他身段还差点火候,有人说这小旦再过两年不得了,有人说可惜是个男儿身,要是闺女早就红了。

      这些话飘进楼江的耳朵里,又飘出去,他一个字也没记住。

      他坐在角落里没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看着台上那块红氍毹,上面还留着一双小小的脚印,从台口踩到台中,又从台中绕回来,深深浅浅的,像是跳了一整场的舞。后台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羽沉,你的头面收好没有”。

      楼江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发麻,坐太久了。他撑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然后弯下腰,在椅子底下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朵绒球。

      小小的,粉色的,从方才那顶小尼冠上掉下来的,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角落里。楼江把它捏在指间,绒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起来。

      就像他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来。

      “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唱完戏嗓子还没歇过来。

      楼江猛地回头。

      他站在三步之外。

      已经卸了妆,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用一根灰扑扑的布带系着。露出来的脸白净净的,没有脂粉,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只有眉心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朱砂红,像一个忘了洗掉的记号。

      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楼江。那姿态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可那双眼睛却一点也不懒。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带着几分顽劣,几分好奇,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明。

      那双眼睛正在笑眯眯地看着楼江,等着他出丑。

      “公子,”他又叫了一声,嘴角的笑更深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这戏唱得如何?”

      楼江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看见那少年的眼睛——不是台上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而是一双清亮的、带着几分顽劣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和台上不一样,台上的光是演出来的,台下的光是真真切切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桂圆,水汪汪的,亮晶晶的。

      楼江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脸红,是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的那种红,像有人在他身上点了一把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能煎鸡蛋。

      他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巨响。他也不去扶,也不管桌上那碗茶钱还没付,低着头就往门外走。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快到出了胡同口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可楼江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拿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他走得更快了,月白的长衫在暮色里飘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鹤,翅膀扑棱棱地飞,慌不择路地逃。

      暮色里,那笑声追了他整整一条街。

      四

      奚羽沉站在戏楼门口,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出了声。

      他是真觉得好笑。

      方才在台上,他就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人了。没办法不注意——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只有那个人缩在最后头的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唱到“奴本多娇”时他故意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发现那个人正死死地盯着他看,那眼神又认真又慌张,像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他在台上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眼神——有贪婪的,有痴迷的,有馋涎欲滴的,有蠢蠢欲动的。可那个人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那个人在那一刻看见了什么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唱完戏他卸了妆,本想从后门走,可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往前台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大概是想看看那个书呆子还在不在,大概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像他以为的那么傻。

      果然在。

      一个人傻乎乎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空荡荡的台子发呆,那表情像是在回味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然后那个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椅子倒了,茶钱没付,慌慌张张地跑了。

      太好笑了。

      “班主,”他回头喊道,眼里还带着笑,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得意,“今儿的观众里有个好玩的!”

      班主姓周,就是那个买下祠堂开戏楼的商人,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精明得很。他在后台收拾东西,头也没抬,把刀枪把子往箱子里归置,嘴里应道:“你又在作什么妖?”

      “没作妖,”奚羽沉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双眼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嘴角的笑还没收住,“就是有个书呆子,听戏听傻了,连茶钱都忘了付。”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丢在桌上。

      那几文钱是他从自己今天的份子里拿的,不多,但够付那碗茶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那个书呆子付茶钱,大概是觉得那人跑出去的样子太狼狈了,万一被茶房追着要钱,更丢人。

      他转身回了后台,边走边哼着方才的调子。

      “奴本多娇——”

      声音轻快得像一阵风,消失在后台的门帘后面。

      门帘晃了几晃,慢慢停下来。

      后台的煤油灯亮着,把那些戏服头面照得明晃晃的。奚羽沉坐到妆台前,拿起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用帕子使劲擦了一下眉心那点没擦干净的朱砂,擦掉了,可眉心那块皮肤红红的,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十四岁,眉目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条有点圆,笑起来左边有一个酒窝。他看了几秒,忽然放下镜子,想起方才那个人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在台上一晚上被几百个人看,从来没觉得不自在。可那个人只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了,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

      “呸。”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在骂谁。

      然后他站起来,吹了灯,出了门。

      青州的夜来得早,暮色像一匹灰色的布,从天上慢慢盖下来。奚羽沉走在槐树胡同的青石板路上,两边人家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事也没想。

      走到胡同口那两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像白色的铃铛,风一吹就晃。香气浓得化不开,甜丝丝的,吸一口进去,整个胸膛都是香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人跑出去的样子。

      月白色的衣裳在暮色里飘,跑得那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奚羽沉站在槐树下,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听见。

      五

      楼江回到家时,父亲还没回来。

      他几乎是跌进自己房间的。推开门,转身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鼓。

      他站了一会儿,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上午没抄完的《中庸》,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凝结了一小团干涸的墨。他看了一眼那行“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觉得这几个字陌生得很,像是不认识一样。

      他铺开一张新纸,磨墨,提起笔,想抄一篇《中庸》静静心。

      可笔落在纸上,写出来的第一个字不是“中”也不是“庸”,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色”字。

      他愣了一下。

      那字写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的,像三岁小孩的涂鸦。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像是被烫了一下,把纸揉成一团,用力丢在地上。

      重新铺了一张。

      提笔,蘸墨,落笔。

      第二个字写出来,还是“色”。

      这一次写得端正多了,横平竖直,结构严谨,是标准的馆阁体。可正是因为这字写得太好了,那“色”字看起来格外刺眼,像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楼江把笔搁下,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他对自己说,不要想了,不要想了,那不过是一个唱戏的,不过是一出戏,不过是今天下午闲着没事去看了一场热闹,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的样子。

      穿着水田衣,披着五色袈裟,眉间一点朱砂。垂着眼,翘着嘴角,像藏着一个秘密。唱到“奴本多娇”时抬起来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还有靠在柱子上的样子。

      换了青布衣裳,头发散着,眉心一点没擦干净的朱砂红。歪着头,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公子,我这戏唱得如何?”

      楼江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圣人云,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父亲还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那些唱戏的不过是仗着一张脸好看,骗人的钱财罢了,正经人家的子弟不该多看,更不该近。

      他想,他今天不该去看那场戏。

      可他又想,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好的戏。

      他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他想,如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那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他难道还打算再去看?

      楼江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他重新提起笔,这次稳稳当当地写下了四个字:

      “克己复礼。”

      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心开始静了。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终于不再想那个人的脸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隔壁王家的小子在院子里练功。王家是开镖局的,王镖头有三个儿子,个个膀大腰圆,唯独小女儿生得秀气,今年十二,跟着一个走江湖的师父学戏。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练《牡丹亭》,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跑调跑得厉害,唱得跟杀鸡似的。

      楼江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

      春夜的风裹着槐花的甜气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胡同口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叫卖馄饨,有人抱着孩子哼歌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把他方才抄的那二十遍“克己复礼”冲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又想起那个少年的笑。

      不是台上的笑,是台下的笑。是靠在柱子上,歪着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猫一样的笑。

      “公子,我这戏唱得如何?”

      楼江把窗户关上了。

      可那句话,连同那双眼睛,像刻在了心板上,怎么也关不住。

      他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二十遍“克己复礼”,忽然觉得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像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破了。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六

      同一片夜色下,奚羽沉躺在戏楼后院的通铺上,也睡不着。

      芳华台的后院只有三间房,一间堆戏箱,两间住人。班主和几个老人住东边那间,奚羽沉和另外两个年轻徒弟住西边那间。说是住,其实就是在木板搭的通铺上铺一层薄褥子,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冷得要死。

      今晚同屋的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出去喝酒了,一个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奚羽沉一个人躺在通铺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听着屋外的虫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在想那个人。

      那个穿月白长衫的书呆子。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人从头到脚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一遍——瘦瘦的,白白的,脊背挺得像一根竹竿。眉毛有点浓,眼睛有点大,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脸红的那个时候尤其好看,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只煮熟的虾。

      “噗。”奚羽沉笑出了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他想,那个人明天还会不会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来不来是他的事,我操什么心?

      可他还是在想。

      他想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的样子,一个人占着最角落的位子,面前的茶凉了也不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看,那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听戏,倒像是在做学问。

      他想那个人站起来的样子,椅子倒了,脸红了,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月白色的长衫在暮色里飘,跑得像只兔子。

      他想那个人看他的样子——在台上,他唱到“奴本多娇”时目光扫过去,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那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见了鬼。

      奚羽沉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

      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可那个人站在台上的样子还是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不是穿水田衣的样子,是穿月白长衫的样子。不在台上,在台下。不在梦里,在脑子里。

      他忽然有点烦躁。

      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茶壶,倒了碗凉茶,一口气喝干了。茶是中午泡的,又苦又涩,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放下碗,又躺回去。

      这次他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占了大半张通铺。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张网上,银闪闪的。

      他看着那张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一种蜘蛛,织了网就坐在网中间等着,等飞虫撞上来,缠住了,就跑过去吃掉。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坐在网中间的那只蜘蛛,等着什么飞虫撞上来。

      可谁是飞虫?

      他是飞虫还是那个书呆子是飞虫?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后来他就不想了。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站在很远的地方。他想走近了看看那人的脸,可怎么也走不到跟前。那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雾,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梦里喊了一声:“喂——”

      没有人应。

      七

      第二天一早,楼江被父亲叫起来背书。

      楼父楼敬堂是个瘦高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蓄着一把山羊胡子,常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在青州城里算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早年考中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便绝了科举的念头,在家里收了三五个学生,教些《三字经》《千字文》糊口。他把自己全部的指望都放在了楼江身上。

      “背。”楼敬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

      楼江站在书桌前,手里捧着《论语》,翻到“学而篇”,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背得很顺,一字不差。

      楼敬堂微微点头:“继续。”

      楼江便继续背下去。从“学而篇”背到“为政篇”,又从“为政篇”背到“八佾篇”,一路背下去,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可背到“里仁篇”的时候,他卡住了。

      “子曰:——子曰:——”

      “子曰”了半天,后面的词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忘了,是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别的东西。那个词像一条鱼,从他的脑子里一跃而出,溅了他一脸的水,把“里仁篇”的那些字全冲散了。

      那个词是“色空”。

      小尼姑的名字。

      楼江僵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楼敬堂皱了皱眉:“怎么了?”

      “没,没什么,”楼江回过神来,飞快地扫了一眼书上的字,“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他勉强接上了,可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楼敬堂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听他背。

      背完了书,楼敬堂把学生叫来上课,楼江便回到自己屋里,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的天发呆。

      四月的天是那种淡淡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火。有两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楼江看了很久的麻雀,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件干净的长衫。

      不是月白色的那件。那件昨天穿过,领口有点脏了,还没来得及洗。他拿了一件石青色的,对着铜镜比了比,又放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长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洗那件月白色的长衫。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

      “楼江!楼江!”

      沈砚是楼江的同窗,也是青州人,家里开绸缎庄的,比楼家有钱得多。沈砚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爱说闲话,爱打听事儿,青州城里没有什么八卦是他不知道的。

      楼江打开门,沈砚笑嘻嘻地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腰里系着一条银丝带,头上戴着一个小瓜皮帽,打扮得像过年一样。

      “走,”沈砚拉了拉楼江的袖子,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再去听戏,今天贴的是《琴挑》,羽沉演陈妙常。”

      楼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嘴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反应:“不去。”

      “为什么不去?”沈砚瞪大了眼睛,“昨天你不是去了吗?我跟你说,羽沉那小子唱得是真不错,陈妙常比色空还好看,你去听听就知道了——”

      “我说了不去。”楼江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了。

      沈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病了?”

      “没有。”楼江把门关上了。

      他靠着门板,听到沈砚在外面嘟囔了几句,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闭上眼睛。

      不去。不能再去了。

      昨天是鬼迷心窍,是偶尔失足,是仅此一次的下不为例。他楼江是楼家的独子,是要考科举、做官、光宗耀祖的人,怎么能跟那些唱戏的搅在一起?怎么能因为一个唱旦角的少年就魂不守舍?

      他在心里把“克己复礼”四个字默念了一百遍,念到舌头打结,念到嘴唇发干,然后坐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文章。

      题目是《君子之道》。

      他写了开头八个字:“君子之道,譬如行远。”

      然后写不下去了。

      笔悬在纸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圆圆的墨点,像极了一颗朱砂痣。

      八

      午后,楼江到底还是去了。

      他跟自己说,他不是去看那个人的。他是去听戏的,听《琴挑》,这是正经的昆曲折子,是雅乐,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他父亲年轻时候也听过昆曲,过年家里还放过堂会,这不叫逛勾栏,这叫“涵养性情”。

      他在心里把这个理由翻来覆去地论证了好几遍,觉得天衣无缝,然后换上那件洗干净的月白长衫,揣上铜钱,出了门。

      这次他没有犹豫。

      他走得很快,快到两条街的路他只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到了槐树胡同,发现今天的芳华台比昨天还热闹,门口挤满了人,有两三个小贩在门口摆摊,卖瓜子花生的,卖糖葫芦的,卖卤煮火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楼江挤进人群,买了一碗茶,径直走向昨天坐的那个角落。

      那张椅子还空着。

      像是特意给他留的一样。

      他坐下来,把茶碗放在面前的桌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台上。

      台上还没开场,帘子垂着,后台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楼江听了一会儿,在那片模糊的声音里分辨出了一个清亮亮的嗓子,在唱一句什么,唱到一半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事打断了。

      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锣鼓响了。

      今天的戏是《玉簪记·琴挑》。讲的是书生潘必正借住女贞观,与道姑陈妙常一见倾心,借琴曲传情的故事。陈妙常不是尼姑,是道姑,扮相和昨天的小尼姑不同,头上戴的是道冠,穿的是一身素白的道袍,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几朵淡蓝色的兰花。

      奚羽沉走出来的时候,台下静了一瞬。

      他今天没有昨天那么艳,昨天的色空是娇的、媚的、活活泼泼的,今天的陈妙常是静的、素的、清清冷冷的。他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样了,昨天是小碎步,今天是大半步,稳重了些,端庄了些,像是换了一个人。

      楼江看得入了迷。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变出这么多样子。昨天的色空是甜的,今天的陈妙常是苦的;昨天的色空在笑,今天的陈妙常在愁。可站在台上的明明是同一个人的脸,同一个人的声音,同一双手,同一双眼。

      他想起昨天那个人靠在柱子上看他的样子,笑眯眯的,带着点顽劣。他不敢相信同一个人能演出陈妙常这样清冷幽怨的角色。

      戏唱到一半,潘必正与陈妙常在月下弹琴,陈妙常唱了一段琴曲:

      “烟淡淡兮轻云,香霭霭兮桂阴。叹长宵兮孤冷,抱玉兔兮自温。”

      那声音像月光一样凉,像水一样清,从台上流下来,流过楼江的耳朵,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攥紧的拳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像冰裂开的声音,很小很细,但扎得他很疼。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台上唱的是戏,是假的,是编出来的故事。可他听着那段曲子,看着台上那个一身素白的少年,心里头涌上来的那阵酸涩,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想,那个人唱“叹长宵兮孤冷”的时候,唱的是谁的心?

      是陈妙常的?

      还是他自己的?

      散场后,楼江没有走。

      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块红氍毹,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在等那个人再次从后台走出来,靠在柱子上,歪着头,笑眯眯地叫他一声“公子”。

      他等了很久。

      后台的人一个一个走了,灯一盏一盏灭了。茶房过来收茶碗,看见他还坐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桌上的空碗收走了。月亮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白白的,凉凉的。

      那个人没有出来。

      楼江站起来,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响。他弯下腰,把椅子摆正,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块褪色的红氍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人替他还的茶钱。

      他摸出几文钱,放在门口的桌上,走了。

      九

      奚羽沉今天很累。

      《琴挑》这出戏旦角的唱功重,大段的唱腔,又要弹琴——当然是假弹,台上那把琴是道具,只做样子不真出声,但手势要做到位,不能露馅。他练了好几个月才把那些指法练熟,今天头一回当众演,心里头多少有些紧张。

      好在没出什么差错。

      散场后他卸了妆,本想出去透透气,可班主周老板叫他过去,说接下几天的戏码,让他好好准备。又说了几句别的,什么“你如今是芳华台的台柱子”“别学那些不成器的,喝花酒赌钱,把嗓子糟蹋了”“好好唱,再过两年我带你去天津卫,那边给的钱多”。

      奚羽沉一一应了,等周老板说完,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他想起那个角落里的人。

      不知道今天来了没有。

      他走到前台,撩开门帘,往台下看了一眼。

      台下的长凳东倒西歪的,地上瓜子壳花生壳落了一地,茶房正在扫地。角落里那张椅子空着,面前的桌上也没有茶碗。

      奚羽沉放下门帘,转身回了后院。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失落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来不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天底下听他唱戏的人多了去了,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可他还是失落。

      他躺在通铺上,把那点失落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十

      接下来几天,楼江每天都去芳华台。

      他不再跟自己找借口了。他不再说“我是去涵养性情”这种鬼话。他承认了,他就是想去看那个人,就是想听那个人唱戏,就是想坐在那个角落里,隔着满屋子的人,远远地看着台上那盏灯下的人影。

      可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的真面目。

      那个靠在柱子上、歪着头、笑眯眯叫他“公子”的少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每天来唱戏的是羽沉,是色空,是陈妙常,是台上那个活色生香的人,不是台下的那个。

      楼江有时候会想,那天傍晚的事是不是他幻想出来的。

      也许那个人根本就没有从后台走出来,没有靠在柱子上,没有歪着头看他,没有笑眯眯地叫他“公子”。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是他听戏听得太入迷了,自己编出来的。

      可他袖子里那朵粉色的小绒球还在。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它拿出来看一眼,看了就放回去,生怕弄丢了。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才放心地继续睡。

      沈砚发现楼江最近不太对劲。

      首先,楼江主动来找他打听戏的事了。楼江以前从来不问戏,沈砚跟他提的时候他都爱答不理的,现在居然主动问“芳华台明天贴什么戏”,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其次,楼江开始走神了。上回在楼家书房,楼敬堂让他讲《孟子》,他讲到一半忽然停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楼敬堂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再次,楼江变沉默了。他以前就不太爱说话,现在更不爱说了,别人跟他说话,他常常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你是不是有心事?”沈砚有一天问他。

      楼江摇了摇头。

      “是不是你爹逼你读书逼得太紧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楼江想了很久,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人唱戏,然后就觉得……世上别的东西都没意思了?”

      沈砚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笑了。

      “你是说羽沉?”

      楼江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

      沈砚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

      “什么事?”

      “芳华台那个戏楼,前些日子我去过后台。”

      楼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把那点亮光按了下去。

      “后台什么样?”他问,声音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乱,脏,到处都是戏箱子,衣服堆在地上,头面随便扔。”沈砚说,“不过羽沉那个人倒是挺有意思的,他在后台不怎么说话,就坐在妆台前头卸妆,别人跟他搭话他就嗯一声,不爱搭理人。但是——但是你知道吗,他那双眼睛,卸了妆比上了妆还好看。”

      楼江的心跳又加速了。

      “你跟他说话了?”他问。

      “说了两句,就两句,”沈砚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句我说‘你唱得真好’,他看了我一眼说‘谢谢’。第二句我说‘明天还来听你戏’,他嗯了一声,就转头走了。就这么多。”

      楼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可那之后的好几天里,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沈砚去过后台,跟那个人说过话。沈砚见过那个人卸妆的样子,跟那个人说过“明天还来听你戏”。

      他想,要是说那句话的是他,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然后他就开始想,怎么能去一趟后台。

      怎么能再见到那个人。

      不,不是“再见到”——是“见到”那个人。台上那个羽沉他见过很多次了,他想见的是台下那个,靠在柱子上,歪着头,笑眯眯的,眉心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朱砂。

      他想听他再说一句:“公子,我这戏唱得如何?”

      十一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那是他连着听戏的第九天。那日唱的是《牡丹亭·游园惊梦》,奚羽沉演杜丽娘,一身的粉,满头珠翠,美得像一朵开得太盛的桃花。

      楼江照例坐在角落里,照例从头看到尾,照例在散场后多坐了一会儿。

      他正要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后台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喊“羽沉摔了”,有人在喊“找大夫”,有人在喊“别动别动,让他缓一缓”。

      楼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站起来,穿过空荡荡的观众席,绕过台侧的门帘,走进了后台。

      后台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也乱得多。

      戏箱子堆得到处都是,衣服挂在绳子上,像一道道彩色的帘子。头面摆在妆台上,亮的暗的,金的银的,东倒西歪。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怪。

      奚羽沉坐在地上。

      他靠着一只戏箱,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左脚脚踝。他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妆还没卸,脸上还是杜丽娘的样子,眉眼含情,唇若涂脂,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杜丽娘的温婉,只有疼。

      班主周老板蹲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怎么样了?能动吗?”

      奚羽沉试着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没叫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声音有点发紧:“没事,就是崴了一下,歇一会儿就好了。”

      “什么叫没事?”周老板急了,“你明天还有戏呢!脚伤了怎么上台?”

      奚羽沉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不知道在想什么。

      楼江站在后台的门口,远远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在台下这么近地看他。近到能看见他额角有一道细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那层薄薄的脂粉,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近到能看见他的睫毛有多长,长到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奚羽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楼江浑身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冷水。

      奚羽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台上的那种亮,是台下那种,真实的、活生生的、带着几分顽劣的亮。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那天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那种沙哑反而让那句话听起来格外真实,“那个听戏听了不付茶钱的书呆子?”

      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楼江。

      楼江的脸腾地红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没走。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过去,在奚羽沉面前蹲下来。

      “你的脚,”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让我看一下。”

      奚羽沉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这个书呆子会说出这种话。

      楼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奚羽沉又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缩回去。

      “肿了,”楼江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大夫,“要冷敷。家里有井水吗?”

      奚羽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物种。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台上那种笑,也不是靠在柱子上那种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像是春天最后一片雪融化时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楼江听见了。

      “有,”奚羽沉说,“后院有水井。”

      “我去打水。”楼江站起来,转身就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又认真又窘迫的表情:“对了,我叫楼江。”

      奚羽沉靠在那只戏箱上,仰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半张没卸干净的妆照得明明暗暗。

      “奚羽沉。”他说。

      声音很轻,但楼江听得很清楚。

      楼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院。

      他打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心里反复念那个名字。

      奚羽沉。

      奚——羽——沉。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那个名字从他的舌头滚过,像一颗圆润的石子,烫烫的,沉沉的,落在心底最深处,再也拿不出来了。

      十二

      那天傍晚,楼江在芳华台的后台待到很晚。

      他用冷毛巾敷在奚羽沉的脚踝上,换了好几次水,一直敷到肿消了一些。奚羽沉坐在箱子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楼江忙前忙后。

      “你是不是经常崴脚?”楼江蹲在地上,一边敷一边问。

      “不算经常,”奚羽沉想了想,“去年崴过一回,也是左脚。”

      “练功练的?”

      “嗯。跑圆场的时候没踩稳,摔了。”

      楼江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谢意,不是好奇,更像是——审视。

      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想知道它值多少钱。

      楼江低下头,继续敷。

      “你为什么来看我唱戏?”奚羽沉忽然问。

      楼江的手顿了一下。

      “每次你都坐在最后头角落里,”奚羽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穿一件月白的衣裳,从开场坐到散场,散了场还要坐一会儿才走。你当我看不见?”

      楼江的耳朵烧了起来。

      “我……爱听戏。”他说,声音闷闷的。

      “爱听戏?”奚羽沉笑了一声,“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思凡》都没听过吧?我看你那样子,像是个从来没进过戏园子的。”

      楼江没说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奚羽沉歪着头看他,“看你穿的衣裳,像是念书人家的。青州城里的念书人,姓楼的——”

      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楼家的人?”他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了,带着一点谨慎,像是在试探。

      楼江点了点头。

      “城南楼家?”

      楼江又点了点头。

      奚羽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奇怪,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楼江看不明白。

      “原来是个少爷。”奚羽沉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是少爷,”楼江说,“我们家已经败落了。”

      “败落了也是少爷。”奚羽沉把下巴搁回膝盖上,看着远处某个地方,“不像我们这种人,从小就是唱戏的命。”

      后台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在收灯笼,街上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戏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班主先走了,其他人也走了,只有后院的井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你的脚明天能好吗?”楼江问。

      “好不了,”奚羽沉说,“但也得上台。伤了也得唱,唱不了大的就唱小的,唱不了站的就唱坐的。不上台就没钱,没钱就没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楼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每天坐在书房里,父亲把饭端到桌上,书一本一本地买,先生一个学期给四两银子的束脩,他从来没有想过“不上台就没钱”这种事。

      “我明天还来。”楼江说。

      奚羽沉看了他一眼。

      “来给我敷脚?”奚羽沉说,嘴角弯了弯,那种顽劣的表情又回来了,“你这是要把我伺候成少爷?”

      楼江的脸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来,把毛巾拧干了搭在盆沿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我走了。明天下午再来。”

      他走到门口,快要出去的时候,奚羽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江。”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楼江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下午,”奚羽沉说,“给我带一个烧饼。城南王记的,芝麻要多。”

      楼江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

      春夜的风裹着槐花的甜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戏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是弯的,像一道细细的眉毛,挂在槐树的枝桠间。那两棵老槐树的花开得更盛了,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浸在里面。

      楼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满胸膛都是甜的。

      他走了。

      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个安静的梦。

      身后,戏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最后只剩下后台那一盏煤油灯,还在窗纸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小小的光圈,像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