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Ealrysleep

3、契约 第二章：契

　　第二章：契约

　　沈砚清醒来时，天花板是深灰色的，很高，嵌入式灯带发出清晨五点的光线。空气里有木头、纸张和一点点金属混合的味道——一个被安静地使用了很多年的空间。

　　他试图坐起来，然后发现全身像被拆过重新组装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后颈的腺体火辣辣地疼，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灼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温凉，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有人在给他做腺体修复。

　　他偏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排药物注射器，每一支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手写的时间、剂量和药品名称。字迹工整得不像医生写的。

　　门被推开了。

　　顾深走进来，换了一身深色居家服，袖口卷到小臂。没穿军装的时候他看起来年轻一些，但那种骨子里的凌厉没有消失。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水。

　　沈砚清看着那杯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动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顾深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花了三秒钟评估处境：身体糟糕但被处理过了，药物清单合理，环境没有束缚性设施，对方的姿态不具有压迫性。

　　“你把我带回你家了。”不是疑问句。

　　“对。”

　　“你标记了我？”

　　“临时标记。你当时的信息素已经失控了，如果不做临时标记压制，你的腺体会在三十分钟内彻底崩溃。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这是唯一的方案。”

　　沈砚清沉默了。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的状态。

　　“所以，”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我现在是你的Omega了。”

　　顾深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的状态是：腺体功能受损率百分之七十二，信息素浓度波动范围超出安全阈值四倍，如果不进行系统性治疗，存活期不超过一年。临时标记只能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后，要么找到永久标记的方案，要么你的腺体会再次崩溃。”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床单。

　　“你在给我做病情告知。”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主治医生告诉我，你在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但你选择不告诉任何人。”

　　沈砚清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难解读。

　　“你做了很多功课。”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

　　顾深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沈砚清打开。里面是一份契约婚姻协议书。条款清晰，用词精准。

　　第一条：甲方顾深与乙方沈砚清缔结契约婚姻，为期一年。第二条：顾深为沈砚清提供腺体修复所需的一切医疗支持。第三条：顾深为沈砚清提供安全庇护。第四条：沈砚清需配合顾深出席必要的公开场合。第五条：双方不发生实际性关系。第六条：一年期满，婚姻自动解除。第七条：本协议不涉及感情。

　　他看完最后一条，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快要死了。”

　　“那你为什么在乎我快要死了？”

　　顾深看着他的眼睛。那种注视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辨认一道找了很久的、终于出现在面前的光。

　　“因为你在十五年前，在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身上，花了整整一夜。”

　　安静。

　　沈砚清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不是惊讶，是某个被埋葬了很久的记忆忽然被人挖了出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猝不及防地砸在了面前。

　　“……你是那个废墟里的人。”

　　不是疑问。是确认。

　　六岁，他一个人爬到废墟边上，听见有人在喊。他爬进去了。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人爬进了刚刚经历过爆炸的废墟，只因为听见有人在喊。他在黑暗里找到了那个人——他没看见脸，碎石挡着，他只看见一只手，从碎石缝里伸出来，手指蜷着。

　　那个人问他是谁。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因为他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死在这里，至少要让他知道是谁来过。

　　“你听出来了。”顾深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度，是重量。

　　“你的声音没怎么变。在台上的时候你说了那句话，我就知道了。”

　　“哪句？”

　　“‘别怕。’十五年前，你说过。”

　　空气安静了很久。顾深垂下眼睛。沈砚清第一次从这个Alpha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沉默。

　　“所以你不需要补偿我。我帮你，不是因为想要回报。所以你也不必。”

　　沈砚清把文件夹放回床头柜上。

　　顾深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砚清的脸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还有咬破的伤口结的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

　　顾深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十四岁那年，被四个Alpha堵在巷子里。你把自己的信息素凝成了武器，扎进了领头的Alpha的腺体。他昏了三天。军事法庭判了你六个月观察期。”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做功课从不偷懒。”

　　沈砚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世界真荒谬”的笑。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如果我不是Omega，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发生。我不会被堵在巷子里，我不会需要用信息素自卫，我不会被判刑。我唯一的罪行，就是生来有一个Omega的腺体。”

　　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

　　顾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七条后面加了一句话。他用笔写的，字迹锋利而端正。

　　“第八条：沈砚清有权在任何时候拒绝本协议中的任何条款，无需解释理由。”

　　他把修改后的协议书又递了过去。

　　“签不签，在你。但不管你签不签，你的腺体我都会帮你治。”

　　沈砚清看着那行手写的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在给一个陌生人花几百万信用点的医疗费，提供S级Alpha的庇护，签一份对你不利的契约。”

　　“你救过我的命。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砚清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沈砚清。三个字。和十五年前一样的笔画。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需要继续我的研究。信息素武器化项目，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停止。”

　　顾深看着他的眼睛。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不用解释。”

　　沈砚清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顾深，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不用解释’的人。”

　　顾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成了温的，放在沈砚清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五年前那只手接住了一瓶水。十五年后这只手签了一份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