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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兰的醒悟 前世今世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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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枫听说这事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墨兰几个大闹一场,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尤其是晨省时,如兰被王氏押着,不情不愿地到墨兰跟前赔罪。
那张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噘得能挂个油瓶,与素日里那副小霸王似的横样截然不同。
长枫远远在廊下瞧见,忍不住侧过身去,以袖掩口,偷偷笑了好一阵。
待如兰走远了,她才从廊柱后头绕出来,走到墨兰身边,低声打趣道:“如今心里可舒坦了?”
墨兰嘴角挂起一抹笑,眼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痛快,嘴上却不紧不慢地说:“自是舒坦了许多。叫她们再说我。”
长枫被她这副故作矜持的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笑够了,她又很快敛住神色,正色道:“你此次表现得很好。”
“没有被她们牵着鼻子走,也没有被激出些不着四六的话来。”
“吵架便是要如此——莫要被对方的话带到沟里去。你越是气,越要站住了,只挑要紧的说。”
墨兰乖乖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站在廊下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秋日浅淡的阳光从槐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墨兰藕荷色的衣襟上,也落在长枫靛青的袖口上。
寿安堂那边,盛老太太正坐在暖阁窗下,隔着半卷的竹帘远远望着。
那孩子立在秋阳下,眉目清冷如画中仙,通身透着一股不沾尘俗的出尘之气,仿佛周遭的秋风落叶都成了她的陪衬。
房妈妈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慈爱的笑意。
“枫哥儿一向爱护妹妹。这份心性,瞧着倒沉稳。想来日后若能考取功名,定会护着四姑娘一世周全。”
盛老太太望着廊下那一双身影,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柔和。
“我这辈子并不顺遂。旁的没什么可盼的了,唯独两件事,让我这把老骨头还觉得畅快。”
“其一,便是我那儿子死而复生,能陪我这老婆子到今日。”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微微一顿。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当年那个夜晚,顾嬷嬷叩门时带来的不止是一块玉佩,还有一个让她至今想起来仍会心悸的秘密——儿子的命,是用什么换来的。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诉。
“其二,便是枫哥儿——这孩子聪明好学,性子又稳,能把大房的将来延续下去。”
她说着,目光又移向远处,越过院墙,落在那一片秋日高远的青空上。
......
因着白日里要上孔嬷嬷的课,回去又各有抄写的罚项,华兰和如兰忙得脚不沾地。
几日下来,姊妹俩抄得肩膀酸痛,手腕发僵,却不敢停歇片刻。
孔嬷嬷认字认得极准。哪个字是谁写的,哪一页是谁代抄的,她一眼便能辨出来,只淡淡说了一句:“若是叫老身发现相互代抄,罚项翻倍。”
如兰原先还央着华兰替她写两页,被这话一吓,再不敢了。
饶是如此,她的《孝经》也已在原先的一百遍上又添了二十。只因有几页写得实在潦草,孔嬷嬷只看了一眼便搁下了,说:“这一页不算。”
如兰当场便红了眼眶,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咬着嘴唇重头再写。
......
夜里,葳蕤轩烛光昏黄。
王大娘子的屋里点着两盏高脚铜灯。灯油是新添的,焰头稳稳的,照得满室暖黄。
矮榻上铺着半旧的锦面褥子,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白釉的茶瓯并几碟果脯。毕竟是当家娘子的屋子,吃穿用度虽算不上豪奢,倒也处处透着殷实。
王大娘子半倚在矮榻上,身上搭了一条旧茧绸被。看着仍趴在案上埋头抄写的如兰,她心疼得眉头都拧在了一处。
“莫要再写了,歇一歇,明日再写吧。”
如兰闻言便要搁下笔。一旁的华兰却出声阻止:“不许停,写完这一张再歇。”
如兰抽噎着看了一眼大姐姐,撇着嘴又低下头去,歪歪斜斜地往下抄。
好容易抄完了那一页,她搁下笔,揉着发僵的手腕,又想起还有厚厚一沓没抄完,眼泪便又涌了上来。
“要抄到何时才能抄完嘛!孔嬷嬷说了,若是一日抄不完,便一日不能解禁足。呜呜呜——”
王大娘子也烦躁起来,叹气道:“你这时知道哭了?那日诅咒你大伯父时说的什么?”
“那是老太太的亲儿子,就这一个,能活下来多不容易。逢年过节老太太都要往庙里去给你大伯父求长生福。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咒他死。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歪话。”
“当然是跟您学的!”如兰猛地喊出来,“是您跟爹爹吵架的时候说的!说大伯父早就该死了,那些家产若没有大伯父占着,咱们家也不至于过得捉襟见肘,不用老拿您的嫁妆贴补过日子!”
王大娘子顿时被这话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我何时说过这些话?”
华兰在一旁犹豫了片刻,低声道:“便是那日在船上,您与爹爹吵起来时说的。我和如兰都听见了。”
王大娘子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隐约回想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伸手戳了戳如兰的额头,又气又恼,又夹着几分后悔:“可巧那时候的气话,都叫你记在心里了。你这孩子——”
“我那些话都是与你爹爹吵架时一时口不择言,哪里做得准!你大伯父再如何,到底是你祖母的亲儿子,又有着勇毅侯府那一层关系,与朝中好些勋贵都有往来。”
“日后咱们家若进了京,少不得还要仰仗你大伯父那头照应。你这几句话把人得罪狠了,咱们家往后怎么见你大伯父?”
如兰抽抽噎噎地听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嘴上却仍不服气:“您说得容易。您都那么说了,我自然就那么学了。您若不那么想,我怎么会说那些话?”
“你这孩子,还怪起我来了!”王大娘子气得直拍矮榻的扶手。
“我那是一时的气话,能跟你小孩子当真吗?你可知今日的事已是轻轻放下了——”
“诅咒长辈,本朝以孝治天下。往大了说,若传出去,日后说亲都不好说,只能低嫁了。也幸亏你祖母不追究,若是追究起来,远不是这般处置。”
如兰年岁尚小,听不太懂“以孝治天下”是什么意思,只听懂了“低嫁”二字,抽抽噎噎地不说话了。
王大娘子又转向华兰,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几分后怕:“你也莫要只瞧着如儿,你自己也警醒些。若是如儿的名声坏了,外头人家只当咱们家家教有问题。你与袁家二郎刚定好的亲事,也要受牵连。”
华兰忙点头称是。
王大娘子这才缓了口气,又道:“说到亲事,老太太那边倒是上了心的。此次她来,还说会为你添妆一二。”
“你祖母是勇毅侯府的独女,嫁妆丰厚。有她为你添妆,你的嫁妆便更好看了。”
华兰闻言,眉间不由得浮起一抹喜色,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我便知道,祖母对我一向甚好。”
王大娘子想了想,又道:“虽说你祖母心里头是偏着她自己儿子的,可对你和柏哥儿,倒也一直上心。”
“此次你出阁,她又是请嬷嬷,又是添妆。往后长柏若娶媳妇,她免不了也要添置一二。说来,她手里的钱财虽没有落到我和你爹爹手里许多,但你们几个倒是能沾着些光的。作为祖母来说,这便很是不错了。”
华兰点头称是:“祖母待我一向好。我日后出嫁了,也定会照应着四妹妹的。”
“正是这个理。”王大娘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女三人说着说着,气氛便松快了许多。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像是方才那场争吵的余波终于渐渐平息了。
与葳蕤轩的暖融不同,偏院里明兰住的屋子便显得冷清多了。
这屋子原是王大娘子院里的西耳房。腾出来给明兰住时,大面上的东西倒也不缺。
一张素木架子床,床上铺了半旧的茵褥。褥子是粗绢面子的,摸着有些硬。
靠墙搁了一只素木小橱。橱门合页有些松了,开关时吱呀作响,却也没人想着来修一修。
窗下是一张柳木小案。案上搁着一只粗陶灯盏,灯油是灶上剩的底子,焰头跳跳的,不时噼啪一声,照得满墙影子也跟着晃。
墙角立着一只铜盆架子,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明兰窝在床上,拿被子蒙了半张脸。那被子是素绢面子的,料子不差,却薄。
是如兰用旧了换下来的。里头的丝绵絮得也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得透光。
她缩在里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把枕上洇湿了一小片。
近日的事,她怎么想都想不通。
明明是如兰先挑的事。是她先骂的人,是她咒大伯父死。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还出来劝架了。孔嬷嬷却说她和稀泥,说她胁迫,说她怕被连累。
前世也闹过这么一场。祖母和孔嬷嬷明明都说她劝得对,说墨兰太争强好胜。怎么这一世全变了?墨兰的争强好胜成了聪明好学,自己的温和劝解倒成了和稀泥。
她想了很久,终于把那个她一直不愿意正眼去看的道理,硬生生从心底翻了上来。
左右并不是因为谁有理、谁没理。而是因为墨兰是祖母的亲孙女,是祖母的心头肉。她做什么都是好的。自己这一世是个没人疼的庶女,没人撑腰,便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又想到葳蕤轩那边。如兰被罚得虽重,可罚完了自有王大娘子搂着哄着,有华兰在旁边陪着抄书。夜里还有一盏亮堂堂的铜灯照着。
自己呢?被罚了十遍《弟子规》,没人陪着,也没有人问一句“抄完了没有”。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粗陶灯,和这床薄得透风的被子。
王大娘子待她,大面上倒也不曾短缺什么。吃穿用度都是按着庶女的份例来的,该有的都有。
只是不会有人替她把橱门合页修一修。不会有人替她换一床厚实些的被子。也不会有人在夜里进来替她把冷透的洗脸水换一盆热的。这些细处的事,原不是苛待,只是没人想得起来罢了。
若是卫姨娘还活着,自己是不是也有亲娘疼?是不是也不用每日看人眼色,惶惶不可终日?
明兰想着想着,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那只薄薄的素绢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