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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孔嬷嬷叫上几个家长,训斥华兰如兰明兰   孔嬷嬷 ...

  •   孔嬷嬷踏进门时,脚上的木屐在青砖地上轻轻一磕,响声不大,却让整间敞厅倏地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如冬日的寒水,缓缓扫过屋内。墨兰正往外冲,被她一把拽住了胳膊。“四姑娘留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墨兰被拽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浑身发着抖,却没有挣扎。

      孔嬷嬷环顾四周。华兰僵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面色发白。如兰站在蒲席旁,双手叉腰,嘴还倔强地抿着。明兰手里攥着半个橘子,橘皮裂开一道口子,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都站好了,”孔嬷嬷沉声道,“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说话。”

      她侧头对随身的小丫鬟低声吩咐:“去请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过来。”小丫鬟应声去了。孔嬷嬷不等家长到场,先把几个姑娘分别安置到敞厅两侧的隔间里,由她逐一单独问话。这是宫里处理纠纷的规矩——先隔开,再逐个问,防的是串供,也防的是情绪搅在一起愈发不可收拾。

      头一个问的是墨兰。

      隔间里只有一张矮榻,榻上铺了半旧的蒲席。孔嬷嬷让墨兰坐下,亲手给她斟了一盏温水,搁在她手边。也不催,只等她自己把气喘匀了,才开口:“四姑娘,你把方才的事,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你说了什么,她们说了什么,一字不要落。”

      墨兰抽噎着,断断续续把经过说了。说到如兰咒她父亲早死、说她占着大房的家产、说将来要她求到二房门下时,她哭得说不下去。孔嬷嬷眉头拧了起来,却什么也没有说,只让身边的小丫鬟提笔记下。

      再问如兰。

      如兰知道自己闯了祸,可她那张脸皮够厚,性子又倔,不会轻易服软。她站在隔间里,不肯坐,梗着脖子道:“我就是看不惯她。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在我们家耀武扬威?我娘说了——”

      “你娘说了什么?”孔嬷嬷截断她,目光锐利如锥。

      如兰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刷地闭了口,嘴唇抿成一条线。孔嬷嬷没有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又问华兰。

      华兰坐在矮榻上,面色苍白,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上,指节捏得发白。她知道这场祸事说到底是由她而起的——若不是她先开口说了那句酸话,如兰也不会跳出来。孔嬷嬷问她时,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是我不该先开口。是我的错。”

      她没有辩解半句。

      最后问的是明兰。

      明兰一脸惶恐,进了隔间便急急地开口,说自己是在劝架,说自己是为了大局,说自己是怕闹大了惹孔嬷嬷不喜。她说得又多又快,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赶在别人开口之前塞出去。孔嬷嬷听她说完,没有评价,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六姑娘,”她缓缓道,“你很有主意。”

      明兰后背倏地一凉,像是有一阵冷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多时,盛老太太、盛纮、王大娘子先后到了。敞厅里又添了两把高背椅,盛老太太居中坐了,盛纮与王氏分坐东侧。墨兰挨着老太太站着,华兰、如兰、明兰则立在对面下首。盛纮扫了一眼这个座次,脸色便微微一变。

      坏了。怕是要出事。

      孔嬷嬷请小丫鬟把三份口述记录各念了一遍。华兰那份,如兰那份,墨兰那份,字字清晰,桩桩件件都落在纸上。念完之后,又请三人各自签字画押。墨兰拿起笔时手还在抖,歪歪斜斜写了自己的名字,旁边按了个小小的指印。华兰签得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写一封认罪书。如兰咬着嘴唇,把笔握得紧紧的,签完便把笔搁下,头扭到一边。

      满室寂静。

      盛纮脸色铁青,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王大娘子绞着手里的帕子,绞了又松,松了又绞,不敢吱声。盛老太太端坐正中,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目光已经冷了下来,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看一眼便叫人心里打颤。

      孔嬷嬷站起来,先朝盛老太太行了一礼,又向盛纮和王氏各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开口。

      “老太太,今日惊动您老人家,是老身的不是。”她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但有些话,老身不敢瞒着您,也不能瞒着您。老身忝为教养嬷嬷,本不该越俎代庖置喙府上的家事。可今日之事,已经不是姊妹拌嘴那么简单了。”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掠过几个姑娘的脸。

      “老身把几位姑娘的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当着您和二老爷、二太太的面说个明白。如何处置,全凭老太太和老爷太太定夺。”

      她先转向墨兰,语气平缓:“四姑娘今日言谈之中,确有不当之处。与姊妹拌嘴,本不该提什么‘你家’‘我家’——都是一大家子,没有你我之分。这是四姑娘的错。”

      话锋一转,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是。四姑娘的错,到此为止。”

      她看向如兰。

      敞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转了过去。如兰站在下手,两只手绞在裙子前头,肩膀微微缩着,却还硬撑着不低头。

      “五姑娘,”孔嬷嬷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你今日说的话,老身当着老太太的面,再给你说一遍。你听好了。”

      “第一句。你说大老爷早就该死了。”

      敞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擦过青砖的声音。盛老太太端坐不动,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五姑娘,老太太是大老爷的亲生母亲。你是在老太太面前,咒她亲生的儿子死。”

      “第二句。你说大老爷占着大房的许多家产。”

      孔嬷嬷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如兰脸上,不怒自威。

      “盛家尚未分家,家产如何分配,老太太还在,自有老太太定夺。你一介未出阁的姑娘,张口闭口谈家产——你是在质疑老太太处事不公吗?”

      “第三句。你说待到那时,四姑娘还得求到你们家门下来。”

      孔嬷嬷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五姑娘,四姑娘是大老爷的嫡女,是老太太的亲孙女。她到叔叔家里住着,不是‘求’着谁——是回她自己的祖母身边。你说这话,是不把老太太当自家人吗?”

      她转向盛老太太,放缓了语调,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太太,老身斗胆说一句。五姑娘年岁小,不懂事,说出这些话来,未必是心存恶毒。但话既已说出口,便不能当作没听见。四姑娘的父亲不在身边,寄居在叔父家中,她今日受了这样的委屈——若轻轻放过,老太太,您让四姑娘往后在这府里怎么待?您让大老爷知道了,又怎么想?”

      敞厅里没有人说话。王大娘子绞着帕子的手停了,盛纮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孔嬷嬷又转向华兰。

      “大姑娘,你是长姐。姊妹拌嘴,你不劝和,反而先开口挑头。”她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却依然毫不含糊,“你说四妹妹‘可真卖力,倒像是将来定能用得上似的’——这是什么话?四姑娘好学,你身为长姐,不褒奖便罢,反倒阴阳怪气。老身知道你不是存心挑事,可今日这场祸事,源头在你。你若不先开这个口,后头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

      华兰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去,没有辩驳。

      最后,孔嬷嬷的目光落在了明兰身上。

      明兰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把手里那半个橘子往袖子里藏了藏,橘皮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最后一滴汁水,沿着她的手腕缓缓往下淌。

      “六姑娘。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恶言,还一直在劝架,这一点老身看得清楚。”孔嬷嬷的语气平静,却让明兰觉得比骂人还难受,“可是——你劝的是什么?”

      “你劝四姑娘莫要让老身瞧见,说‘还以为咱们盛家女儿无家教’。六姑娘,这不是在劝和,这是在胁迫。你在告诉四姑娘:你再闹,丢的是盛家的脸,错的是你。”

      明兰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你又说,老身没多少日子便要走了,劝四姑娘委屈些,先把东西记下,回头再自己琢磨。”孔嬷嬷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看着她,“六姑娘,四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不去安抚她,不去制止如兰——反倒让她委屈些。你这是怕她连累你呢,还是真心为她好?”

      敞厅里静得可怕。明兰的脸涨得通红,那是一种被人当众剖开胸膛、把心里的东西一颗颗翻出来示众的感觉。她拼命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孔嬷嬷退后一步,朝盛老太太深深行了一礼。

      “老太太,老身的话说完了。几位姑娘的事,老身不敢再多言。如何处置,全凭老太太做主。”

      盛老太太一直端坐不动,听完了全程。

      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她。窗纸上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方淡淡的亮斑。那亮斑正落在如兰脚边,如兰盯着它,不敢抬头。

      许久,盛老太太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落在敞厅里。

      她先看向如兰。

      “如兰,你过来。”

      如兰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腿在裙子底下微微发着抖。走到老太太跟前,连头都不敢抬。老太太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话。

      “你记住今天。”

      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怒气,却比怒气更叫人心头发紧。

      “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将来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你咒大伯父死——将来你出了阁,若你的侄女也咒你的夫婿死,你当如何?”

      如兰的肩膀缩了缩。

      “你说大伯父占家产。将来你嫁了人,若也有人指着你说你占夫家的家产,你——又当如何?”

      如兰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盛老太太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语气依旧平缓,却愈发沉重。

      “你四姐姐到我身边来住,是我叫她来的。你说她求着你们家——怎么,我这个老婆子,连叫自己亲孙女来住几天的资格,都没有了?”

      如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倔强的嚎啕,是真正被吓破胆的、孩子式的嚎啕。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不见了方才叉腰横眉的模样。

      盛老太太没有再理她。

      她转过头,看向盛纮。

      “老二。”

      盛纮立刻从椅上站起来,躬身立着,大气也不敢出。

      “我亲生的儿子,我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盛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深潭底下涌起的一股暗流,“今日在我家里,倒叫侄女当着我面咒他死。你教的好女儿。”

      盛纮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躬身更深:“儿子教女无方,请母亲责罚。”

      盛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发作。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发火来解决——她今日可以怒不可遏,把所有人都骂一顿,可骂完了呢?墨兰还要在这府里住下去,大房二房的梁子不能越结越深。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墨兰伸出手。

      “墨儿,到祖母这里来。”

      墨兰的眼眶一直红着,倔强地忍着,不哭。可听见这一声,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没有嚎啕,只是把脸埋在老太太肩上,肩膀轻轻地、无声地抽动着。

      老太太抚着她的背,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爹爹不在,有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这话是说给墨兰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盛纮低着头不敢接话,王大娘子手里的帕子绞成了一根麻绳。

      盛老太太没有当场宣布处罚,只让盛纮回去拟个章程出来,次日晨省时向她回禀,她点了头再执行。这是给二房留一份体面,也是告诉所有人——今日的事,不是老太太发一通火就算了的,是要白纸黑字落下规矩的。

      盛纮回去便与王氏商议了一夜。次日清晨,他拿着拟好的章程到寿安堂,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念了出来。

      如兰诅咒长辈,挑拨家产,言语恶毒。罚她当面向墨兰赔罪,禁足一个月,抄《孝经》一百遍。每日到老太太跟前请安时,当着墨兰的面念一页《孝经》中关于事亲敬长的章节。

      华兰身为长姐,不劝和反而挑头生事,激化矛盾。罚禁足半个月,抄《女诫》五十遍。

      墨兰是受害一方,且父亲不在身边,不宜重罚。言语中也有不当之处,但情有可原,口头训诫即可。

      明兰无恶意,但劝和之法有误,须警醒。罚抄《弟子规》十遍。

      念完之后,盛老太太点了头。她又让房妈妈取了一对越窑青瓷的小盏,给墨兰和华兰各一只,说了一句:“姊妹之间,日后还要走动。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往后谁也不许再提。”

      最后,她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此次请孔嬷嬷过来,除了为华兰的亲事做准备,也是想让墨兰正经学些规矩。墨兰也是孔嬷嬷的正经学生,不是什么旁听蹭课的。这话我只说一遍。往后谁再敢拿这个说嘴,一并处罚。”

      一锤定音。

      盛纮还额外做了一件事。他当天便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往京城给盛绎。信中措辞极尽小心,只说小女年幼无知,言语冒犯,已从重责罚,望兄长见谅。这是把姿态做足,免得将来兄弟相见时生出芥蒂。

      送信的小厮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敞厅里那扇素面绢屏风依旧立在窗前,冬日的阳光透进来,淡淡地照在蒲席上。几个姑娘练规矩时站的位置还在原处,只是墨兰的位置不再被挤在边上。房妈妈亲自搬了一张小几搁在她旁边,上头放着一只越窑青瓷执壶,并几个素瓷盏。

      那是给正经学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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