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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华兰以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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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世一般,盛老太太发了话,让孔嬷嬷教导华兰时,顺带把其余几个小丫头也捎上,跟着学些规矩,增长些涵养。
于是墨兰、如兰、明兰便都跟着华兰一道,上起了孔嬷嬷的课。
学规矩的地方设在盛府西跨院的一间敞厅里。厅堂不大,陈设也简素。正中摆一张老榆木的四方桌,桌角包了铜片,上头搁着一只青白釉的茶瓯并几个素瓷盏。靠墙是一排高背椅,椅面铺了半旧的素面椅袱。窗下立着一架素面绢屏风,屏风前头铺了一张蒲席,便是几个姑娘日常习练礼仪的地方。
孔嬷嬷讲课,除了华兰这个正经学生,最上心的便是墨兰了。墨兰不仅处处认真学习,还高标准要求自己,时不时便要问一句“嬷嬷,这样可好”“那样可好”,几乎喧宾夺主,把自己当成了正牌学生。
明兰瞧着墨兰这般出风头,又看到孔嬷嬷时不时望向墨兰时那抹满意的笑,心里便一阵阵窝火。她暗想,也就是今世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庶女,若还像前世一般是一品诰命夫人,定要好好训斥墨兰一番,叫她莫要这般张狂。
可这念头刚燃起来,明兰又很快将它压了下去。
罢了。依着墨兰这个性子,定是跟前世一般。更何况墨兰今世的出身比前世还要差上许多——前世好歹是盛纮的庶女,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今世却更差一些,她的亲生父亲只是个秀才。便是林噙霜是正室,墨兰是嫡出又如何?难道能比得过正五品官家的女儿?亲事上就更不用说了,怕是连文炎敬那样的都高攀不上,只能如淑兰那般,寻个秀才嫁了。即便如此,还要被秀才嫌弃呢。
想到这里,明兰嘴角不由得挂起一抹得意的笑。
孔嬷嬷教的这些动作,明兰因着前世的底子,学起来总比旁人快上一些。华兰和墨兰又都愿意学,学得快,又能吃苦,又细心。最终便显得如兰被远远落在后头。
每次下了学,如兰都忍不住朝明兰抱怨:“你莫要学那么快,你日后又用不着这些,难不成你还想像大姐姐一样嫁到伯爵府去不成?”
明兰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心头便蹿起一股恼怒——我日后嫁的可不只是伯爵府,是侯爵府,是一品诰命夫人。可这恼怒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努力装作如前世一般,只低着头看手里的绣样,木讷道:“好,那我可以做得差一些,咱们俩一样。”
如兰年岁还小,被三两句哄一哄,很快就开心起来,又蹦蹦跳跳地拉着明兰去荡秋千、踢毽子,还让明兰给她剥橘子吃。
明兰剥着橘子,心里却有些发涩。她当了那么多年侯爵夫人,多少人不敢在她跟前高声说话,她有多久不曾被人这般颐指气使地使唤过了?可形势比人强,她只能忍下。
小花园里,两个小姑娘一个荡秋千,一个剥橘子,瞧着好不和睦。孔嬷嬷路过时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暗暗点了点头。
回到寿安堂,她便与盛老太太提起这一茬。寿安堂的暖阁里烧着一盆银丝炭,炭火舔着盆沿,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炕桌上搁着一只越窑青瓷执壶,两只素瓷盏,并一碟糖渍梅子。
“我看那两个小姑娘感情倒是不错,日常总在一处玩。”孔嬷嬷道。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如兰和明兰吧。”
孔嬷嬷笑道:“正是她二人。说来也有趣,老太太可猜一猜,那两个小姑娘哪个学得快,哪个学得慢一些?”
盛老太太有些诧异,思索片刻,道:“难不成是明兰学得更快些?”
孔嬷嬷笑道:“正是。但凡我教的动作,明兰虽因着身量尚小,做得不全像,却是神似。待到再大一些,行止定是有模有样的。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明兰瞧着愚钝,于这些上却学得如此之快。”
盛老太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孔嬷嬷却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我瞧着,过几日怕是要吵起来了。”
“为何?”盛老太太疑惑。
孔嬷嬷放下手中的茶瓯,缓缓道:“我上课,主要的学生是华兰大姑娘,其余几位是跟着来学的。四姑娘学得勤快了些,五姑娘和六姑娘便都有些不满。尤其六姑娘,有时那神情瞧着,倒是有些愤恨的模样。”
“愤恨?”盛老太太眉头微蹙,“如兰与墨兰不睦我是知道的,她二人小时候还动过手,如兰不高兴是常情。但明兰那孩子素来乖顺,近来性子怎的变得这般大?你莫不是瞧错了?”
孔嬷嬷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且等着看便是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孔嬷嬷开始将课程进度放慢了下来。原因很简单——一则华兰总要等到及笄之后才出嫁,还有两年光景,不必急于一时;二则学东西总要扎扎实实的,稳扎稳打才好。一味加快进度,这个还没学好便学下一个,到头来虎头蛇尾,反而不美。
可华兰却没领会孔嬷嬷的苦心,只当是因着墨兰的缘故,孔嬷嬷才刻意放慢了进度。她心里憋着气,便朝王氏和盛纮跟前告了几次状。
盛纮听了这些小儿女家的细碎心事,很是不耐烦,只敷衍道:“墨兰也是好学,姊妹之间自当亲和,莫要计较这些。”
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别扭。华兰最终还是选择了爆发。
这一日下午,天有些干冷。孔嬷嬷刚讲完一段,觉得喉干气燥,便让几个姑娘先练习,自己回屋里去用几勺茯苓膏润润肺。
华兰瞧着墨兰坐在一张玫瑰椅上歇息,心里那股憋了多日的气便压不住了,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四妹妹可真卖力。按说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的地方也不多,妹妹今日这般用心,倒像是将来定能用得上似的。”
墨兰闻言,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道:“嬷嬷说了,不管用得到用不到,多学一些礼数,出门在外不叫人耻笑,总是好的。”
华兰听她说得有模有样,一时倒也寻不出什么错处来,便不再言语。
可如兰却不一样。这些日子她听王氏在耳边捣鼓了不知多少回,肚子里早攒了一团火,当即便跳了出来,冷笑道:“四姐姐也该识相些,别一天到晚缠着孔嬷嬷,拖累了大姐姐的进度!”
如兰说得理直气壮,把墨兰气得险些仰倒。
墨兰也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即冷了脸,道:“如儿护着大姐姐,我自是明白。可你也莫要忘了,孔嬷嬷是我祖母请来的。天底下岂有这样的道理——我祖母请来的嬷嬷,倒不能给我上课了?”
如兰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来,轻蔑地瞧着墨兰:“你少拿祖母压我!孔嬷嬷是祖母特意为大姐姐请来的,大姐姐才是正经学生,教我们不过是捎带的。你天天抢在大姐姐前头,拦着大姐姐向嬷嬷请教,难不成还有理了?哼,真不知是跟谁学的下作手段,见着别人的好,就喜欢抢!”
这番话东拉西扯,又意有所指。
墨兰虽听着委屈,可她父母双全,在这府里上有祖母护着,日常又有哥哥陪着,气场自是不虚的。她当即冷声道:“如妹妹说的是什么,我全然不明白。什么下作手段?什么抢别人的?我爹爹是祖母亲生的,我是我爹爹亲生的,不过是因为我爹爹身子不好,没有参加科举罢了——难道便能断了亲缘关系?难道我祖母连请个嬷嬷都不能给我用了?你讲的哪门子道理?”
她说着说着,声音已有些发抖。
如兰急了,冲到墨兰跟前,大声道:“你既知道你爹爹没有科举,只是个穷酸秀才,就该低调行事!到我家来还如此嚣张跋扈,我娘亲说了,你爹爹早就该死了,如今还活着,占着大房的许多家产。你且等着,你那个病罐子爹爹若有朝一日没了,到那时你还得求到我家门下来!”
墨兰听她竟咒自己父亲死,当即气得脑袋一抽一抽的疼,寸步不让:“你今日既盼着我爹爹死,那我便把这个话记下了。我且去问问二叔,看看他是不是也跟你一般心思,才叫你这样有样学样!”
说罢,扭头便走。
一旁的明兰瞧着事情已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而去,心里暗叹一声,忙走上前去扯住墨兰的袖子,劝道:“四姐姐莫要闹了,叫孔嬷嬷瞧见了可不好,她还以为咱们盛家的女儿无家教呢。”
这话没头没尾,墨兰气得胸口生疼。谁没家教?她从始至终在这儿好好学着,华兰和如兰一个跳出来说她不该学习,另一个跳出来咒她爹爹死——到底是谁没家教?她气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明兰见墨兰不说话,以为自己劝到了点子上,继续摇头晃脑道:“我听老太太说,待到一开春,天气暖和一些,冰融雪消好上路,孔嬷嬷便要走了。这算算也没多少日子了。四姐姐,我问你,在剩下的日子里,是让孔嬷嬷多教一些好,还是少教一些好?”
墨兰通红着眼睛,气得堵住了嗓子眼,说不出话来。
明兰又劝道:“我知道四姐姐想让孔嬷嬷多指点一二。可是若照着你这样来,一则大姐姐受了拖累,二则孔嬷嬷也教不了多少。不如四姐姐委屈些,先记下孔嬷嬷教的东西,回头得空了再慢慢自己琢磨。既不伤了姊妹和气,又能多学些东西,岂不更好?”
说完这一番话,明兰心中大为骄傲,自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顾全了大局,又指点了墨兰,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墨兰听明兰如此说,只觉得肺都快要气炸了。她奋力站起来,指着如兰和明兰,浑身发抖,恨声道:“好好好,你们打量好了,左一个右一个地拿言语来糟践我,不拿我当人看。我要告诉祖母去!”
说罢,一扭身便要往门外走。
正在此时,身后铃声微动,孔嬷嬷回来了。她让随身的小丫鬟扶着,刚踏进门便瞧见了屋内这剑拔弩张的情景,脸上顿时罩了一层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