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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相见 盛老太太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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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早饭,盛纮便换了一身半旧的素绢公服,腰间束了皂带,领着长柏,骑了两匹寻常鞍马,往城外渡口的方向去迎了。
王大娘子则领着几个孩子,在正院花厅里等候。
北宋官宦人家的规矩,长辈远来,男丁须得出城相迎,方显孝心。女眷们只在二门内候着,等婆母入了内院再正式拜见。断没有一大家子全涌到大门口的道理——那是市井商户人家摆排场的做派,不成体统。
花厅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老榆木的六方桌,桌角包了铜片,上头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并几个素瓷盏。靠墙是一排交椅,椅背上搭着半旧的绣花椅袱。正中挂着一幅山水挂轴,两边配一副对联,纸面微微泛黄,看得出是前几任知州留下的旧物。
王氏坐在东首的交椅上,手里的茶盏端起又放下,并不怎么喝。今日她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八幅褙子,领口袖口绣了银线缠枝纹,发髻上插了两根赤金钗,面上施了薄粉,看得出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只是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手指也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婆母远道而来,她这个做儿媳的,心里并不踏实。
华兰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站在下首。她今年十三,身量已抽条,穿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褙子,头上只簪了一对银梳背,安安静静地站着,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沉稳模样。
长柏紧挨着她,十一岁的少年郎,生得眉眼端正,站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如兰和明兰站在最末。如兰到底年纪小,站了没多久便扭来扭去,一会儿扯扯腰上的香囊,一会儿摸摸腕上的小银镯,被华兰回头瞪了一眼,才噘着嘴消停下来。
唯独苦了明兰。
如今已是深秋,登州靠海,风又硬又湿,从花厅敞着的门扇灌进来,凉得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身上穿的,还是如兰穿剩下的夏末袄子——一件淡粉色的小夹袄,里头絮的丝绵薄得可怜,袖子短了半截,露出一小段手腕。下头一条同色的裙子,也是单层素罗的料子,风一吹便贴在小腿上,凉得发僵。
几个孩子按长幼排着,她年纪最小,站在最边上,愈发显得孤零零的。
一旁的如兰察觉到她在发抖,悄悄扭过头,压低了声音道:“六妹妹,今日可是大日子,你可得撑住了,不能在祖母跟前打摆子。”
说这话时,如兰还不自觉地耸了耸肩膀。她今日穿得厚实,里头一件细棉中衣,外头罩着石榴红的锦缎夹袄,下头一条厚绫裙,从头到脚都打点得妥妥帖帖。衣裳厚得有些臊人,她正浑身不自在。
明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如兰自然能这么说。她有亲娘在,衣裳鞋袜四季都不缺。不像自己,冻得手指都快僵了。今日王氏想着是大日子,倒也没让她在面上丢人——给她套了件大红色的小褂,领口缀了一圈细小的银铃铛,脖上挂了一个银项圈,腕上套了两只细细的银镯子,头发也梳成了两个圆鼓鼓的小髻,各绑了一根红绳。
远远一看,也是个齐整的小姑娘。
可谁又能想到,那件红褂子底下贴身的衣裳,薄得一阵风就能吹透。
明兰正暗暗搓着手指取暖,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跑到花厅门口,隔着竹帘禀道:“大娘子,老爷使人回来说,老太太的车驾已到街口了。”
王氏忙搁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褙子上的褶皱,又伸手替华兰正了正衣领,低声吩咐道:“都站好了,待会儿见了祖母,该行礼的行礼,该问安的问安,不许乱了规矩。”
几个孩子齐声应是。
王氏便领着一行人穿过穿堂,往二门去迎。
二门是一道垂花门,门头悬着两盏素纱灯笼,两扇黑漆木门敞着半扇。门口站了两个婆子,见王氏来了,忙低头行礼,将另一扇门也推开。
没过多久,便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
打头的是一辆青布小车,车帷用的是寻常的青州细布,四角缀着素色的流苏,车辕上坐着一个老苍头,一身灰布短褐,鬓发斑白。后头还跟着一辆略小些的车,旁边几个骑骡子的仆从,衣裳都是素色的粗绢,瞧着甚是简朴。
王氏心下微微一松。这般排场,倒不像是来摆谱的。
马车在垂花门前停稳,那老苍头跳下车,取了脚凳搁在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先掀帘下来——穿一件蟹青色的粗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根银簪,面容端肃,一看便是个有体面的管事嬷嬷。
这便是房妈妈了。
房妈妈转身,伸手去扶车里的盛老太太。盛老太太搭着她的手,踩着脚凳,不慌不忙地下了车。
老太太看着约莫五十四五的年纪,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沉香色的素面褙子,料子只是寻常的湖州绫,袖口领口不见刺绣,只有暗纹的云纹滚边。头上梳着简简单单的圆髻,插了一根碧玉簪,耳上戴着一对水滴形的素银坠子。周身再没有旁的饰物。
若不说是勇毅侯府的独女,旁人见了,只当是哪家寻常的富户老太太。
墨兰跟在她后头下了车。墨兰穿了一件嫩绿色的窄袖褙子,料子倒是比老太太的好些,是时兴的越州绮,领口绣了一圈小朵的折枝花。她生得眉眼精致,小小的瓜子脸,皮肤白净,站在那里袅袅婷婷的,已经有了几分小姑娘的娇态。
长枫从后头那辆车上跳下来。她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素皮带,头发高高束起。
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场所有人都呆了一瞬。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眉目清冷如画中仙,肤若凝脂,通身透着一股不沾尘俗的出尘之气,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又像是古画里走出的仙人。明明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眉宇间却已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从容。
廊下几个小丫鬟忘了手中的活计,直直地望了过去。房妈妈这样见惯了世面的人,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王氏的目光落在长枫脸上,手里的帕子绞紧了,又松开。她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过不少美人,可这般出尘绝俗的模样,当真是头一回见。这孩子生得实在太过出挑,不像是盛家能养出来的,倒像是老天爷格外偏爱,特意捏出来的。
盛纮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亲自扶住盛老太太的手臂,眼眶已微微泛红,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母亲一路辛苦,儿子盼您盼了许久了。”
盛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看向后头垂花门里站着的王氏和几个孩子,嘴角微微一抿。
“好,好。”她点了点头,“进去说话吧。”
一众人便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游廊两侧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青石地面上只零星落了几片黄叶。
王氏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笑道:“老太太路上辛苦了,寿安堂那边都收拾妥当了,被褥是新晒的,炭火也预备下了,老太太先去歇歇脚,用些茶点。”
盛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入了正堂,盛纮亲自将上首的椅子让给了盛老太太坐。那是一张老鸡翅木的太师椅,椅背雕着如意云纹,上头铺了一张半旧的素面椅垫。盛老太太坐下,房妈妈便立在她身侧。
盛纮带着王氏坐在东侧的客位上,几个孩子依次排开站在下首。
长枫站在对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他从前在京城见过盛纮和王氏一回,王氏变化不大,还是那副富态的圆脸,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几个孩子里,华兰和长柏变化不大,只是稍微长开了一些,五官身形总有小时候的影子。
长栋才两三岁,被奶娘抱在怀里,正含着一根手指东张西望。
唯独如兰和明兰,褪去了婴儿肥,变化极大。
如兰生得随了王氏,圆脸大眼,皮肤白净,穿金戴银的,一看便是个娇养大的嫡女。
明兰站在她旁边,就显得暗淡了许多。
她虽也穿了一身红,脖上腕上都挂了银饰,可五官生得瘦小,脸色也不如如兰红润,像是有些不足之症。
长枫心里犯了嘀咕:小说里不是说明兰生得极貌美么?按理说,都五岁了该有点美人胚子的样儿了,怎么瞧着还是这般普通?
非要说的话,明兰生得倒是白——白得有些过,近乎透明的那种白。但也只有白了。眉眼尚未长开,看着只能算是清秀端正。放在盛家这几个孩子里头,实在不够出挑,也就比那流着鼻涕的长栋强些罢了。
长枫暗自琢磨时,却没注意到一件事——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跟她长得像的。华兰圆脸,长柏方额,如兰随了王氏的富态,明兰瘦小白净却五官平淡。而她自己的眉眼鼻梁,放在这群人中间,像是一幅画里混进了另一家的笔意。
从她踏进正堂的那一刻起,丫鬟们就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一眼,低下头,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连素来沉稳的华兰,都多看了她好几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惊艳。
只是没有人说出口。在大家族里,对着一个晚辈的相貌评头论足,是失礼的事。
只是她没往那处想,旁人也没有说。
长枫正暗自琢磨着,那头盛老太太已开口问道:“华儿的亲事可是定了?”
说起这个,王氏脸上便有了笑意,身子往前挪了半寸:“定了,定的是忠勤伯爵府二房的长子,袁文绍。”
盛老太太略一沉吟,端起了茶盏,没有立刻接话。
她放下茶盏,才缓缓道:“忠勤伯爵府,我是知道的。宅子大,人丁多,可他们家如今读书的、习武的,真论起来都不算出挑。大房那头,我听说只知道吃喝宴饮,二房这边也未见得多有章法。华儿若是嫁过去,妯娌婆母、人情往来,这一摊子事,就够她操心的。”
王氏一听,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嘴角抿了抿,端起了茶盏喝茶,没有做声。
盛纮忙接过话头:“母亲说的是,儿子也不敢马虎。特意去见了忠勤伯爷,他家长子早早聘了国子监祭酒张大人家的小姐。这次子袁文绍,我亲自看过,生得高高大大,言行沉稳,年纪轻轻就在兵马指挥司谋了差事。我又托了好几个同年,从旁打听他的人品才具,都说是好的。只是被家事连累,门当户对的人家不肯结亲,差些的人家他又瞧不上,这才拖到快二十还没成家。”
盛老太太微微点头:“听你这意思,是想捡个漏。可漏好捡,嫁进去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你在外头做官,只管外头的事。可华儿是要在后院里过日子的。先帝爷在位的时候,这忠勤伯爵府卷入了谋逆案,连同好几家一起被夺了爵。后来当今圣上继位,大赦天下,虽说是把爵位还了,但还是被斥责行事不端,夺了十年的俸禄恩赏,这些年一直冷落着。这府里的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
盛纮不急不徐道:“儿子想着,一般有爵位在身的人家,子弟大都不思进取,两三辈之后便不成样子了。可袁家因为遭过这场难,子孙反倒比寻常勋贵子弟要懂事、要争气。吃过苦头的,才知道立业难。我瞧着这袁文绍,倒是个好的。”
盛老太太还要再说。
一旁站着的墨兰,悄悄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袖子。
这一拽看着随意,力道却不算轻。墨兰拽完之后,飞快地抬头看了盛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提醒什么要紧的事。
盛老太太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墨兰一眼,又飞快地扫过长枫,目光在长枫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警惕、后怕、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庆幸。
但只是极短的一瞬,她便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只是淡淡道:“我不是你正经的母亲,也不是华儿正经的祖母。既然你这般看准了,想来也有你的道理。”
她转过话头,侧身引见身后站着的孔嬷嬷。
孔嬷嬷往前走了半步。她约莫六十不到的年纪,身量清瘦,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素面褙子,料子只是寻常的汀州绢,却浆洗得挺括干净。头发梳得光光整整,只插了一根乌木簪,面容和善,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站着的姿势不卑不亢,倒是比一般的主母还要从容几分。
“这位是孔嬷嬷。”盛老太太道,“原是山东孔府旁支的人,小时候进的宫,从一个洒扫的小宫女,一步步做到六局女官,在宫里头待了大半辈子。这几十年,宫里换了多少任主子,她倒一直稳稳当当的,什么风浪都见过。前几年身子不大好,自请出宫休养,便一直住在京城的荣恩观。如今京里不少公侯伯府,都喜欢请这些宫里退出来的老宫人,到家里教姑娘们举止进退、应对进退。孔嬷嬷前后在好几家侯府都教养过姑娘,脾气温和,不轻易训人,但教出来的规矩,行止坐卧都严丝合缝。我想着,正好请她来,给咱们家这几个丫头也讲讲学。”
王氏万万没有想到,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她原想着老太太能请来个宫里当过差的嬷嬷便已是不容易了,谁料请来的竟是这样有来历、有体面的。她脸上的笑意便又活泛起来,方才的不快一扫而空,连连朝盛老太太欠身道谢,又转向孔嬷嬷再三问好。
孔嬷嬷含笑行礼,姿态不卑不亢:“盛大人为官清正,治理有方,在京中我也素有耳闻。如今儿孙满堂,府上的少爷小姐个个芝兰玉树一般,老太太真是有福气。”
盛老太太笑着指了指华兰:“能把你请来,是我的福气。我这大丫头就托给你了,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只管教。”
孔嬷嬷微微欠身,语气平和:“老太太言重了。我这点虚名,不过是几位主家抬举罢了。说到底,在宫里当差,也就是伺候人的活计,哪敢托大。依我看,教姑娘们规矩,要紧的是让她们明白事理、知道分寸,不是拿着规矩去为难人。规矩自然要学,但用心比死记要紧得多。再说,老太太亲手带出来的孙女,怎么也不会差的。”
华兰听了,坐得更直了些。她本就端端正正坐着,这回更是把腰背挺得板板正正,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孔嬷嬷,像是在暗暗下决心。
王氏也笑着附和道:“嬷嬷能来,真是托了母亲的福。回头得空时,也叫华儿跟我们说说京里的新鲜事,好让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乡下人也长长见识。”
话一出口,盛老太太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长枫在旁边听得明白,心里叹了口气。
这话又说差了。夸人便夸人,何必先把自己踩一脚?孔嬷嬷说到底也只是宫中退下来的女官,王氏却非要说什么“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乡下人”来自贬身价,倒像是把自家跟孔嬷嬷比出了高下。
王氏的短处就在这里。夸人的时候,总要先贬低自己,再捧别人,从不晓得怎么不卑不亢地说话。
孔嬷嬷倒是不动声色,只谦和地微微一笑,缓声道:“登州到泉州,从南到北,物阜民丰,天高海阔。太太既见过高山大川,又晓得天南地北的风土,见识自是在我这半辈子没怎么出过京的老婆子之上。太太过谦了。”
这番话不轻不重,既捧了王氏,又不着痕迹地把方才那点尴尬化解了。
王氏听得浑身汗毛孔都熨帖了,笑得愈发合不拢嘴。
这一番见面,倒还算和谐。
王氏满心熨帖,待盛老太太一行人往寿安堂去歇息时,更是格外殷勤。寿安堂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内一株老石榴树,叶子落了小半,枝头还挂着几颗干了的石榴。窗下摆了几盆秋菊,开得正好。房里重新裱了窗纸,被褥是新晒的,还拢了一盆银丝炭在熏笼里,屋里暖烘烘的。
一应器物手炉、唾壶、妆奁、衣架,都擦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地摆着。连耳房里伺候的两个小丫头,都是王氏亲自挑了伶俐老实的送过来。
真真是好一个上心,与往常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