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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见孔嬷嬷 长枫见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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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的暖阁里,孔嬷嬷被安置在西次间,与盛老太太挨着一处坐着说话。
阁子里烧了一盆银丝炭,火苗子舔着炭面,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炕桌上摆着一只青白釉的执壶,两只素瓷盏,并一碟糖渍梅子。
窗外夜色渐沉,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人面上落下淡淡的一层暖黄。
盛老太太倚着凭几,长长叹了口气:“人生的际遇啊,真是难说。你瞧你当年入宫时那般光景,如今却有这般体面,谁能想得到。”
孔嬷嬷摆了摆手,面上带着淡笑:“老太太可莫要这般抬举我。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教养嬷嬷罢了。用得着时自然有人敬着,用不着时便也无人问津。况且那些高门大户规矩多,到底比不得在你这里,我也能松快几分。”
盛老太太闻言笑逐颜开,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说这话我便放心了。我还怕我这月例银子给得不够丰厚,薄待了你,委屈了你呢。”
孔嬷嬷嗔道:“老太太说的哪里话。不瞒你说,如今借着你这桩事,一来是离了京城那是非地,二来你这边的银钱确实比别处厚些,我也好趁便多攒些体己傍身。”
话到此处,盛老太太略一沉吟,便直直问道:“你既打定了主意要养老,宅院倒是小事,伺候的人可定了?”
孔嬷嬷笑道:“这事早定了。我有个远房侄儿,上无父母,手头有些紧。我呢,膝下无儿无女,手头倒有几个余钱。正巧两厢凑在一处,互相照应着过日子。再说,我统共也没几年好活了,想来他也不至于算计到我头上。”
盛老太太闻言,嘴角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
孔嬷嬷瞧在眼里,便道:“老太太有话不妨直说。”
盛老太太这才缓缓开口:“论理,你自家侄儿自然没什么不好。可我在京里这些年,也听了不少闲话。有些人家,为了诓骗老人家的钱财,前头千般哄、万般劝地把人接了过去。结果养了不足三个月,老人家便驾鹤西去了。那些个‘孝顺’侄儿侄女便得了钱财。外头都说,那老人分明是被虐待死的。”
她停了停,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说到底,银子就在那里,又不会多生出一只脚来跑掉。自然是老人走得越早,他们落下的钱财便越多。你莫要嫌我说话难听,我活了这把年纪,见得太多了。”
孔嬷嬷听明白了,伸手拍了拍盛老太太的手背,安抚道:“这便是我为何一把年纪还要四处去教养姑娘的缘故了。我的名声出去了,如今回家去,我那侄儿的儿女受我教养的日子越长,名头便越响,日后说亲也好说些。这里头的利害,我早已与他掰扯得明明白白,他心里有数。”
盛老太太这才松了一口气,颔首道:“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暖阁外头,廊柱后头,一个小姑娘正贴着墙根站着,听了这番话,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姑娘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褙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梳着两个圆鼓鼓的包包头,正是明兰。
却说白日里明兰与祖母见过一面,却没能得到祖母半分眼神。她心中失落,吃过晚饭便趁着院子里人少,偷偷溜到寿安堂来,想着寻个机会与祖母亲近亲近,若能得祖母青睐,照拂一二,往后的日子也好过些。谁料站在廊下,倒先听见了这番关于老人被谋夺家财的话。
明兰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慨:祖母不愧是勇毅侯府的独女,历经的事多,防备心也重。
她正想着,又听屋里盛老太太转了话头:“你白日里也见了我这几个孙女了,你觉得哪个更顺眼些?”
明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听孔嬷嬷含笑道:“依我看,四姑娘墨兰更出挑些。小小年纪,行止坐卧已有章法,说话应对也落落大方。”
明兰在外头暗暗撇嘴。祖母最厌烦林噙霜那副矫揉造作的做派,连带着对墨兰也不喜。这一世就算墨兰是祖母的亲孙女,可不喜便是不喜,这事强求不来的。
果然,里头盛老太太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墨儿那孩子,整日里只知吟诗作赋,针黹女红全然不上心,我很是头疼。依我看,还是大姑娘华兰最好。她虽不是我亲孙女,我倒最喜欢她那个大方劲儿。”
孔嬷嬷笑道:“老太太这话倒也是实情。华兰姑娘端庄大方,颇有长姐风范,瞧着不像是王大娘子养出来的,倒像是您亲手调教的。”
盛老太太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正是这个理。那年华儿病了,回京养病,我身边留了她几年。这孩子聪慧,学什么都快,一点就透,我真是喜欢得紧。只可惜她娘王氏与我不睦,怕是连带着这孩子也不亲近我。”
“这倒不会。”孔嬷嬷温声劝道,“今日我瞧着大姑娘看老太太时,满眼都是孺慕之情,定是记着您从前的教导。”
盛老太太被哄得开心,又是一阵笑。
孔嬷嬷又道:“便是四姑娘墨兰,也是极好的。咱们这一路过来,她一言一行都端得住,挑不出差错,真真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盛老太太点头道:“这孩子外头不出错,这一点我倒是放心的。”
两人说了半天,又绕到旁的事上去了,并未像前世那般提起明兰半个字。
明兰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从裙摆底下钻进来,凉得她两只脚都有些发僵。她方才提起来的那颗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难不成,祖母当真因为那一层血缘,便更喜欢墨兰了?
那她自己呢?她怎么办?
明兰正想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的那个长枫,是盛纮与林噙霜的儿子。那人虽说出身二房,却是个上蹿下跳的性子,读书不上心,整日里斗鸡走马,在学堂里混日子。可若论长相,他倒是不差的——白净斯文,眉目清秀,随了林噙霜的好皮相,站在一群纨绔里也算出挑。盛家的孩子,无论是华兰、长枫还是墨兰,底子都在那里,没有丑的。
前世她第一次见到那个长枫时,也是八九岁的年纪,和今世这个长枫一般大。
可今日她远远瞧见的这个长枫——
大房的长枫,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头发高高束起,站在垂花门前。明明也是八九岁的年纪,可那张脸——
眉目清冷如画中仙,肤若凝脂,通身透着一股不沾尘俗的出尘之气。不是前世那个长枫那种斯文清秀的好看,而是一种……明兰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孩子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周身似有光华流转,不沾半分凡尘烟火。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又仿佛什么都懒得去看。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甚至比前世那个长枫还要好看几分。
但让明兰心里咯噔一下的,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而是这张脸,跟前世那个长枫,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世的那个长枫,是林噙霜那种好看。瓜子脸,柳叶眉,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个斯文书生。好看是好看,可那是放在人堆里找得着的好看。
今世这个长枫,五官的底子完全不同。骨相清绝,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如削,唇色淡淡地抿着,整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站在那里不笑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一转,便如月华初升,满室清辉。这种好看,不是靠五官精致堆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清冷的、通透的、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明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的相貌,像是老天爷格外偏爱,把天地间的灵秀都集于一身了。
墨兰倒是跟前世一模一样。前世的墨兰是二房的庶女,生得瓜子脸,柳叶眉,袅袅婷婷的,一张口便是风花雪月。今日见到的这个墨兰,眉眼举止,活脱脱就是前世的那个墨兰翻版。
明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同是林噙霜生的孩子,怎么墨兰就一模一样,长枫就……就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五官不像,骨相不像,气质也不像。前世那个长枫,虽然也好看,可那是随了林噙霜的皮相,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风流意味。今世这个长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林噙霜的影子,倒像是——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不是凡尘中人。
前世那个长枫,就算再怎么长,也长不成今世这个模样。
可她们明明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年纪也差不多大,怎么就能差这么多?
明兰想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
许是大伯父盛绎生得好呢?长枫像父亲,自然就不像林噙霜。墨兰像母亲,所以和前世一样。前世她没有见过大伯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这倒也说得通。
再说了,男孩子长相变化大,就算是亲兄弟,也有可能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长得完全不同。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管他呢,跟自己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