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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儿身 盛老太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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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纮的书信送到京城那日,正是秋雨初歇。
大房住着城东一座两进的小宅子。青瓦粉墙,门前两株老槐,虽不算大,倒也清静。送信的小厮是盛纮从登州遣来的,骑了一匹走骡,风尘仆仆,在角门递了帖子,便被领进了前厅。
盛绎拆信时,正靠在东厢书房的一张矮榻上。榻是老竹篾编的,铺了一层薄褥,他半靠着,身上搭了条旧茧绸被子,手里捧着信纸,一边咳嗽一边看,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好好好,好歹枫哥儿可以去读书了。”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的一张高背靠椅上,闻言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林噙霜立在她身侧,接过信纸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却微微拧起。
“怎么,你可有话说?”盛老太太瞥她一眼。
林噙霜犹豫了半晌,才轻声道:“枫哥儿自幼在京中长大,也不知去了登州,饮食水土能不能习惯。再者——”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毕竟是个女孩儿。”
这话一出,屋子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安静下来。
是的,长枫是个女儿身。
这事说来话长。当年林噙霜幼时便没了父母,十岁上头,带着母亲留下的家财投奔了盛老太太,养在盛家。盛老太太见她生得整齐,又知根知底,待她及笄之后,便做主让她与盛绎圆了房,做了夫妻。
婚后六七年,林噙霜才有了身孕。生产那日,盛老太太从宫里带回一个女婴,恰好林噙霜发动,生下一个男婴,故此将两个孩子对外说是龙凤胎。阖家大喜。
又过了两年,林噙霜又生了一女,便是墨兰。
膝下两女一子,本该是天伦之乐。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对龙凤胎养到三岁,一场高热,男孩没熬过去,女孩倒是活了下来。
墨兰还小,不懂事。长枫却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没了弟弟。
那一回,林噙霜哭得险些厥过去。她生产时本就伤了根基,前后生了三胎,身子彻底亏了,之后便再难有孕。盛绎身子本就不好,一年倒有半年在喝药,先后纳了两房妾室,都是老实的良家女子,可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肚子都没动静。
大房眼瞧着就要断了香火。若是没有男丁,日后盛绎百年,这一房的田产、铺子、家私,便都要被族里收了去,落到二房手里也未可知。
盛老太太当机立断。她把阖家叫到跟前,怀里抱着那个刚失了兄弟的小女孩儿,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这丫头就当哥儿养。衣裳穿男式的,头发束起来,名字就叫长枫。外头一概不许露半个字。”
当时林噙霜抱着女儿,泪珠子扑簌簌地掉,终究点了头。
这一瞒,便瞒到了今日。
长枫从小便不太像林噙霜,也不太像盛绎。她生得白净,眉眼开阔,鼻梁挺秀,下巴的线条比寻常孩子要硬朗些。盛老太太每每看她,心里总会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骨子里的气派,不像小门小户养得出来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她很快便压了下去。
有些事,不必说,也不能说。
“往日里在咱们自家院子里,充作男孩便罢了。可这回是去登州,要与二房那边日日相处。若有个什么闪失……”林噙霜咬着下唇,没有再说下去。
盛老太太慢悠悠端起了茶盏。她手边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白釉的执壶,壶身刻着缠枝莲纹,是早年从侯府带出来的旧物。她呷了口茶,才道:“我懂你的意思。你无非是怕枫哥儿漏了馅,被二房瞧出端倪来。莫怕。这回我带着枫哥儿和墨兰一道去,两个孩子都跟着我住,饮食起居有我照看,出不了岔子。”
“有母亲在,媳妇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林噙霜声音柔婉,袅袅婷婷地立在跟前,“只是弟妹一向对我们夫妻颇有微词,连带着对母亲也未见得恭敬。若是母亲到了那边,再受她的闲气,我们做儿女的,心里如何过得去?”
她说得恳切,眼眶微微泛红。
盛老太太却听得有些不耐烦。
她出身勇毅侯府,祖上是跟着太祖打过天下的,家里一向是舞刀弄枪的做派。她自己虽不曾习武,性子却是侯府嫡女养出来的——爽利、干脆,最不耐烦听人拐弯抹角地说话。
偏偏林噙霜自幼在她跟前长大,别的没学会,倒学了一肚子诗词歌赋。说话总带着股文绉绉的调子,风啊月啊诗啊词啊的,听得她浑身难受。
“不就是钱财的事吗?”盛老太太放下茶盏,干脆利落地说,“登州地价不贵,到了那边,我在二房左近赁一处小院子住着,带着枫哥儿和墨兰单过便是。至于由头——左右我是他盛纮的嫡母,他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那倒不必。”盛绎接过了话头。
他靠在矮榻上,咳了两声,又歇了歇气,才缓缓说:“二弟信里提了一嘴,说华兰正在说亲,相看的是忠勤伯府的次子。若真要往勋贵人家里嫁,少不得要请个教养嬷嬷,教导华兰些高门大户的礼仪进退。母亲在京城人面广,认得几位宫里退出来的老嬷嬷。咱们便以这个由头去——送教养嬷嬷过来,顺道在登州小住。这般说辞,二弟定是愿意的,便是弟妹,也说不出什么来。”
盛老太太眼睛一亮。
这个儿子,病是病在身上,脑子却是一等一的清楚。三言两语,便把事理得明明白白。
林噙霜也展了眉头,柔声道:“夫君说得是。”
盛老太太喜过之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呀,脑子比你弟弟好使多了。当初若不是我没看住,叫那黑心肠的贱人害了你,你如今何至于此。进士未必不能中,便是娶亲,也能挑一门更好的。”
“母亲。”盛绎正了脸色,声音虽轻,却很坚定,“霜儿待我极好,我很知足。便是您换旁的人来,我也是不换的。”
他说得坦荡,眉眼间都是认真。
林噙霜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低下头,轻轻在他肩上锤了一下。
盛老太太看在眼里,别开了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也罢。儿子高兴,便是这媳妇儿自己看不顺眼,少见几面就是了。
她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两口子不用在我跟前闹。枫哥儿和墨兰呢?叫他们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
盛绎和林噙霜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盛老太太又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墨兰身上。
墨兰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褙子,料子是越州产的薄罗,领口袖口用银线绣了一圈小朵的兰花,下身系一条月白绫裙。头上梳着双鬟,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耳上戴着一对米粒大的珍珠坠子。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只蜜饯盒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糖渍梅子。
才六岁的小姑娘,眉眼已经出落得很是秀气了。瓜子脸,柳叶眉,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坐着的姿势也像她母亲——腰背挺直,两腿并拢,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吃梅子时,也是小口小口地抿,不露齿,不出声。
袅袅婷婷的,已经有了小少女的娇态。
盛老太太看了,心里却犯了愁。
前头那个矫揉造作的刚走,后头这个小矫揉造作的又长大了。这说话的腔调、走路的身段、吃茶的姿态,活脱脱就是小林噙霜。日后说亲,可怎么办?
唉。老婆子这把年纪了,还要操这份心,真是命苦。
......
到了出行那日,天色晴好,秋风干爽。
盛老太太的行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她素来不喜铺张,这回又是去二房处借住,更不肯摆什么排场。饶是如此,老太太出门,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几个大樟木箱子装的是四季衣裳和被褥。两只藤编书箱是长枫的经史子集。墨兰的妆奁和衣箱也占了一只小箱笼。再加上路上用的茶具食盒、备着的药材丸散,以及房妈妈打点的零碎物件,林林总总,还是装了好几只箱笼。
仆从带了十二三个。房妈妈自然是要跟去的,此外还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一个叫素琴,一个叫翠微,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做事稳重。长枫跟前的小厮阿福也跟着,墨兰的奶嬷嬷周氏也在列。余下还有几个粗使的仆妇,并两个赶车的车把式。
码头上泊了两艘船。盛老太太带着墨兰乘前头那艘稍大些的,是寻常的乌篷客船,船身刷了桐油,舱里铺了竹席,摆了一张矮几并几个蒲团。长枫带着阿福乘后头那艘小些的,船上还装了大半的行李辎重。
解缆开船,沿运河一路南下。
墨兰在京里待惯了的,从前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从城东去城西走一趟亲戚。这回猛不丁被拖着出远门,坐了大半日的船,两岸的景致从街巷楼阁渐渐变成了稻田村庄,又从稻田变成了水泊芦苇。她趴在船舷边看了小半个时辰,又兴奋又有些担心。
“哥哥在庄先生门下读书也就罢了,为何把我也带去?”她歪着头问长枫。
长枫正靠在船舱边看一本书,闻言放下书卷,笑道:“去那边与姐妹们一处,不好吗?”
墨兰摇摇头:“不好。如兰不喜欢我,婶婶也不喜欢我。”
长枫有些诧异:“你才多大,怎么就知道人家不喜欢你了?”
墨兰撅了嘴,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哥哥别看我年岁小,婶婶每回见了我,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嘴角撇着,都快掉到下巴了,难看死了。那张脸,拉得比房妈妈还长,看着比房妈妈还老气呢。”
长枫被她逗得撑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丫头,打的是什么古怪的比方。”
墨兰见哥哥笑了,愈发来劲儿:“还有呢。那如兰比我小一岁,我上回好心带她玩翻绳,她却把手一甩,说什么——‘我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你是穷酸秀才家的,谁要跟你一处玩’。呸,酸便罢了,我们家哪里穷了?我们家比他们家有钱多了。”
长枫笑得更厉害了,书都滑到了膝上。
“人家说的倒也不全错,咱们爹爹确实只是个秀才。”
“秀才又怎样!”墨兰振振有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爹爹是身子不好,没法子日夜苦读,可爹爹比二叔聪明多了,这是祖母说的。再说,等来日哥哥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到那时候,咱们家就不是穷秀才家了,咱们家也是官宦人家。看他们还怎么说嘴。”
小姑娘说得言之凿凿,一双眼睛里满是对长枫的信赖,亮晶晶的,没有半分犹疑。
长枫心里一暖,喉咙里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了。
不管她在外头要如何扮成男儿,如何小心翼翼地藏着掖着,至少在墨兰眼里,她就是天底下最靠得住的哥哥。
任何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这样满心满眼地信任着的时候,心里都会生出力量来。
长枫垂下眼,手指摩挲着书卷的边角,在心里暗暗说:便是不为自己,只为墨兰的这份信,她也要撑住了。在祖母的扶持下好好读书,考秀才,考举人,中进士,入朝为官,攒下立身之本。护着祖母,护着墨兰,护着这风雨飘摇的一大家子人,一世周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上挂着的赤金长命锁。那把锁的成色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盛家这样人家能打出来的。她小时候问过祖母,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是故人送的,旁的再不多说一个字。
长枫没有再追问。
但她隐隐觉得,这把锁的来历,不寻常。
明兰这一路,是从泉州往登州去的。
泉州在闽南,入秋后海风湿暖,草木犹绿。登州却是京东东路最靠海的一个州府,秋风硬得早。船越往北走,天便越凉,两岸的景致从南方的稻田水塘渐渐变成了开阔的平野,芦苇荡一片连着一片,在风里摇成白茫茫的浪。空气里的咸腥味也变了——南边是温热的海蛎子气,北边却是冷冽的渤海风。
明兰在船上漂了这些天,从闽南一路摇到登州。船靠岸时已是深夜,她在舱里睡得人事不知,是奶嬷嬷拿薄被裹了,一路抱着下了船。
脚踩在实地上已有好几日了,她还是觉得身子在晃。
一大早,天还没大亮,她便被一个婆子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明兰坐在桌前,对着面前的早饭,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桌上摆着一碗粟米粥,一碟盐渍梅子,一块胡饼。她拿着胡饼啃了两口,眼皮又往下坠,险些把脸埋进碗里。
偏偏今早不知是什么缘故,王大娘子早早便把几个孩子都叫了起来,梳洗整齐,带到正堂里候着。
几个孩子按着长幼站了一排。华兰领头,长柏随后,如兰挨着长柏,明兰站在最边上。长栋还小,被奶娘抱在怀里,含着一根手指,兀自东张西望。
明兰正迷迷糊糊地发着呆,盛纮和王大娘子便一道进来了。
盛纮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素绢公服,头戴硬翅幞头,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堂下的孩子们,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都在。正该如此。吃罢饭,长柏随我去渡口接你们祖母。你们几个跟着大娘子,在家里好生候着。”
王大娘子在他身侧坐了下来,端起一碗粟米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并不怎么接话。
盛纮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孩子们都在跟前,你好歹给我留些体面。”
王大娘子放下粥碗,从袖里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横了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几时不给官人体面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怨气,“可官人也得替我想想。华儿如今正在说亲,好不容易看中了忠勤伯府,这里里外外多少事?采买嫁妆,置办衣裳,打首饰,定日子,桩桩件件都要我操心。如今倒好,接了婆母来住,又是老太太,又是侄儿侄女的,一大家子人都要我照管。我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到时候若有哪一样做得不周到,惹了闲话,外头人只会说盛家大娘子不会当家,反倒连累了官人的官声。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盛纮忙赔笑道:“这个你只管放心。我这位嫡母做事最是妥帖,从不给人添麻烦。她这回过来,也是体谅咱们,说好了只在偏院住着,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自己出,不会劳动你。”
王大娘子又喝了一口粥,面色稍缓了些,语气却还是懒懒的:“那便最好。若真有什么要我帮衬的地方,我可是腾不出手的。华儿的亲事是天大的事,若耽误了,这个仇我可要记你一辈子。”
盛纮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劝道:“断断不会。你放心,华儿的亲事我比你还要上心。老太太当年在宫里养过几年,认得不少有体面的老嬷嬷。没准这回来了,还能替华儿物色个教养嬷嬷,教教她高门大户的礼仪进退。到那时华儿嫁过去,进退应对都有章法,岂不是更好?”
王大娘子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几分松动,抬眸看他:“当真?”
“老太太做事最是稳当,前儿给我来的信里,隐约提了这么一嘴。”
王大娘子嘴角便掩不住地翘了起来,语气也软和了许多:“这还差不离。她若真心对我的华儿好,我自然也会孝敬她。”
盛纮见她脸色转晴,便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好。收拾停当,早些动身,别耽误了时辰。”
王大娘子也跟着站起来,脸上难得带了笑意:“那是自然,还用你说?”
两人之间方才还绷着的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而站在角落里的明兰,心里却咯噔一下。
沉了下去。
前世祖母确实替华兰大姐姐请了个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可这一世——祖母没有收养自己,她如今是跟着大房的嫡孙一道来的。她心里装的,只怕全是长枫和墨兰。
许多事情,跟前世都不一样了。
明兰忽然想起方才王大娘子提了一句“老太太当年在宫里养过几年”——这个信息她前世就知道,可此刻再听,却觉得哪里不太对。老太太是勇毅侯独女,在宫里养过几年不稀奇。但为什么偏偏是在宫里?侯府的女儿,养在宫里,是谁在养?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一世的祖母,比前世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兰垂下眼,两只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
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