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顾廷烨 顾廷烨认为 ...
-
五月初三,风和日丽,天温气暖,宜嫁娶。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路而来。盛府到处扎花妆点,廊下悬着大红灯笼,窗格上贴着双喜字,仆妇们穿梭往来,一派喜气洋洋。
长枫一大早就被房妈妈从被窝里拉了出来。她睡得晚,眼皮还沉沉地垂着,人已被按在铜镜前坐下。房妈妈手里拈着一根赤金小簪,左右端详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插进她的发髻里。
“枫哥儿今日是大日子,可得精神些。”
长枫打了个呵欠,含糊地应了一声。她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盛老太太特意寻来的越州暗花罗,领口袖口压了云纹滚边,腰间束着素皮带,挂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佩。房妈妈又替她理了理袍角,退后一步打量,眼底是掩不住的欢喜。
“咱们枫哥儿,真是越发俊了。”
寿安堂那边,墨兰也被装扮得极为精致。她如今跟着盛老太太住在寿安堂暖阁里,晨起便有丫鬟替她梳头。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褙子,领口绣着细密的折枝兰花,头上梳了双鬟,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腕间系了银铃,一动便叮咚作响。
明兰和如兰也是通红喜气的打扮。胸前用细细的金链子挂着盛伟送的金锁,走动时金锁在衣襟上轻轻跳跃,闪着细碎的光。
几个姑娘按次序与华兰道别。
华兰今日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面上薄施了脂粉,眉眼间既是欢喜又是惶然。墨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道:“祝大姐姐鸳鸯福禄,丝罗春秋。花好月圆,并蒂荣华。”
如兰也上前一步,脆生生道:“大姐姐喜结良缘,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子孙兴旺,枝繁叶茂。”
轮到明兰,她眨了眨眼,想了片刻,认认真真地嘱咐道:“今日天气干,大姐姐多喝些水,对皮肤好。”
几人笑倒了一片。华兰笑得直揉眼角,伸手戳了戳明兰的额头:“你这丫头,满脑子就记着这个。”明兰素来不善这些文绉绉的话,也不恼,只是抿着嘴笑。
那头女眷们在依依不舍地道别,长枫站在一旁,觉得好没意思。她向来不喜欢这些哭哭啼啼的场面,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从侧门溜了出来。
外院的宾客已是满堂。盛府此番嫁女,在登州也算是难得的盛事。院中设了投壶、射帖、弈棋之类的君子六艺,供宾客们消遣。
投壶那一处尤其热闹。一圈人围得密密匝匝,里头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引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踮脚张望。
长枫好奇,慢慢朝那边走去。
她身量虽小,却自有一股让人让道的气场。人群见她过来,竟自发地分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有宾客小声问:“这是谁家的公子?生得这般……”话没说完,已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在登州地界上,对着主家的晚辈评头论足,终究是不合礼数的。可那惊艳的目光,却怎么也收不回来。
长枫缓步走进去,抬眼一看,便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背对着她,正一下一下地投着箭。
那少年投得极快、极准。箭矢在他手中像是生了眼,一支接一支地飞出,每一支都稳稳地落入壶心。周围的人皆为他叫好,他却头也不回,只是随手又拿起一支箭,仿佛这些赞誉与风声都与他无关。
长枫心里暗忖:这是谁家的人,跑到主家来出风头?
她觉得没意思,转身要走。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拔都拔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靴底好好地踩在青砖上,没有勾着什么,也没有踩着什么东西。可那步子就是迈不出去,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拽住了她的脚踝。
长枫愣了一瞬,随即在心里冷笑。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触发了什么固定的剧情?
她试着向前迈步,步子大了些,果然能动。她收回脚,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也罢,若真是这书里的剧情在推着她走,她便好好与它掰掰手腕,看谁赢。
长枫定了定神,理了理袍袖,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那少年正拿起一支新箭。长枫在他身后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好手艺。”
少年闻声转过身来。
他比长枫高出大半个头,手大脚大,皮肤黝黑,五官棱角分明,浓眉深目,鼻梁高挺。那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愈发凌厉,与周围那些登州子弟站在一处,简直不像一个图层。
这一看便不该是书中的普通角色。
少年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目清隽如山间初雪,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明明是男装打扮,通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出尘之气,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不沾半分凡尘烟火。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又仿佛什么都懒得去看。
少年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失神。
这些年他在京城见过不少美貌之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男子,却比女子还要清丽;明明只是个少年,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从容。那种气质不是教养出来的,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
他很快收敛了神色,自报家门:“在下白烨。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白烨。
长枫心中警铃大作。那不就是顾廷烨行走在外的化名吗?原来眼前这人便是顾廷烨。好好好,男主角终于出场了。
她面上神色不变,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拱手道:“在下盛家三子,盛长枫。”这话说得极为顺口,没有半分磕绊,仿佛真的是一个寻常少年,在与另一个少年互通姓名。
顾廷烨点点头,侧身让了半步,手臂向前一引,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可与我一同比试投壶?”
他说话时神情笃定,显然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他。
长枫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问道:“赌注是什么?”
顾廷烨目光向四周一扫,最后落在那廊檐下挂的大红喜字上,笑道:“今日喜事临门,我们便以聘雁做赌,如何?”
聘雁。
长枫心里简直要笑出声来。来了,果然来了。书中那段经典的桥段,男主角拿旁人的聘雁做赌,闹出一场风波。原来这剧情是绕不开的,只不过这一世,站在他对面的人换成了自己。
她面上却淡然,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既是你我二人做赌,怎可拿旁人的东西来下注?”
顾廷烨不以为然,挑了挑眉:“那是你大姐姐的聘雁,算不得旁人。今日结亲的可是你的大姐姐,你替她做主便是。”
长枫断然拒绝。她抬眼看着他,目光清正,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与你做赌,便该拿我自己的贴身之物来下注才对。”
她说着,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白玉佩,托在掌心。玉佩玉质温润,雕着如意云纹,在秋阳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便以祖母所赠的这枚玉佩做赌,与你比试。”
顾廷烨看了一眼那玉佩,成色极好,倒也是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他便点头道:“好。我也以贴身玉佩做赌便是。”
长枫却摇了摇头,将玉佩收回掌心,语气淡淡的:“我既有玉佩了,要你的玉佩做什么?你若没有诚心做赌,那便罢了,我回去便是。”说罢将玉佩重新挂回腰间,转身就要走。
她转身的姿势很干脆,靛青色的袍角在风中划了一道利落的弧线,竟是真的要走。
顾廷烨赌兴刚起,哪能看着她走。他难得遇上一个合胃口的对手,这一走岂不是扫兴。他忙上前一步,笑道:“兄弟莫急,莫急。你我二人再商量一二。这样如何——你从我身上随便挑一样东西,只要你提,我定然依你。”
长枫顿住脚步。
她转过身来,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当真?”
“当真。”
长枫的目光便顺着他身上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从他的发冠,到腰间的蹀躞带,再到靴上的革带,不紧不慢,像是在挑一件寻常的玩意儿。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他脖子上。
他颈间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竹节。那竹节不过小指粗细,寸许来长,老竹根雕的,色泽暗沉,包浆温润。若不仔细看,只当是件寻常饰物,不值什么钱。
长枫的眼神微微一眯。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前世看书时,书中写得清清楚楚——那是白家老太爷留给顾廷烨的遗书,藏在竹节里,是他日后掌管白家产业的凭据,是他在顾府安身立命的底牌。
她抬起手,指尖稳稳地指向那枚竹节,语气笃定而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便以你脖子上的竹节做赌,如何?”
竹节。
顾廷烨脸色倏然一变。
他为何偏偏看中了这枚竹节?他知道这竹节是做什么用的?这里头装的是外祖父留给他的遗书,字字句句都牵扯着白家的产业。若是落到旁人手里——这少年难不成是在算计自己?
顾廷烨目光沉沉地落回到长枫脸上。
那张脸稚嫩却清绝,看着不过十来岁年纪,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坦荡荡的,看不出半分狡黠。她站在秋阳底下,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顾廷烨心中又陡然松了下来。
罢了,他才多大,不过十岁年纪,哪能有那么深沉的心思。约莫是瞧着这竹节稀奇好玩,一个小孩看中了件不常见的玩意儿,一时兴起罢了。
他放缓了语气,笑了笑,试图讨价还价:“竹节不行。换一样旁的,可好?我这玉佩——”
“就要竹节。”长枫打断了他,语气很坚决,“旁的都不要。”
她站在那里,靛青色的袍角在微风里轻轻拂动,面容平静,目光却寸步不让。那一瞬间,顾廷烨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清隽得不像话的小少年,并不是在跟他商量。
顾廷烨犹豫了。
竹节的事,只有白家的人和几个心腹知道。他不信这个素未谋面的盛家少年能知情。可要他拿这东西做赌,他实在不情愿。可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只要你提,我定然依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反悔,传出去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应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却还是稳稳地说了出来,“我们便以竹节做赌。若是我输了,便将竹节赠予你。”
他面上应得干脆,心里却狠狠补了一句:我不可能输。
长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走到标线后,拿起一支箭,在手里掂了掂。
二人站到了投壶的标线后头。丫鬟奉上新制的箭矢,竹杆削得笔直,尾羽理得齐整,握在手里不轻不重。
周围的人群已经自觉地退开了些,让出更宽敞的地方。盛家的小厮们挤在前头,袁家的仆从也围了过来,连廊下伺候茶水的丫鬟都忍不住踮脚张望。
刚开始投时,两个人频率一致,准头也一致。箭矢一支接一支地落入壶中,叮叮当当的脆响密密匝匝地响着,像是春日檐下敲铜瓦的急雨。
顾廷烨投得极稳。他在这上头下过苦功,京城勋贵子弟聚会,投壶是少不了的玩意儿,他向来无往不利。可今天他却觉得不对劲——身旁那个少年投得比他还稳。每一支都正中壶心,没有一支擦边,没有一支弹跳,干净得像拿尺子量过。
他加快了速度。
长枫也加快了速度。
两个人像是有某种默契,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箭矢飞出的弧线一道接着一道,壶中的叮当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围观的人屏着呼吸,眼珠子跟着箭矢来回转动,不敢出声。
顾廷烨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竹节。那枚竹节不能丢。白家老太爷的遗书就在里头,那是他日后掌管白家产业的凭据。念头一岔,指尖便偏了半分——那箭矢擦着壶口弹了一下,堪堪落入。
周围立刻响起了低低的嘘声。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继续投去。可有一就有二,有了头一次的险些失误,第二次便真的偏了。箭矢撞在壶口边缘,当啷一声弹开,落在地上。
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顾廷烨几乎听见身旁少年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笑,那笑声太淡了,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一荡便没了。可就是这极轻的一声笑,让他耳根倏地热了起来。
他急了。越急越投不中,手上的力道失了准头,一支箭竟连壶口都没碰到,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而身旁的长枫依旧不紧不慢,一箭接着一箭,稳得像山一样。
她投壶的姿态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炫耀似的好看,而是一种笃定的、从容的好看。拈箭时指尖微微用力,抬腕时袖口滑下一小截,露出一段极细的白手腕,然后轻轻一投——中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周围安静了一瞬。
顾廷烨握着一支箭,站在标线后头,手指攥紧了箭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再怎么投,也追不上了。
终于,长枫也停下了手。
她将最后一支箭轻轻搁回案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你输了。”她说。声音凉凉的,不重,却叫顾廷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额上渗着细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竟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嘀咕“那人是谁家的”,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连廊下端着茶盘的丫鬟都忘了走路,站住了脚往这边张望。
顾廷烨站在这些目光里,手指慢慢攥成了拳。
那枚竹节还挂在他颈间,红绳贴着皮肤,被汗浸得微微发潮。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长枫。那少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靛青色的袍角在秋风里轻轻拂动。
“大娘子,大娘子——前头闹起来了!”
小丫鬟跑进来传话时,明兰几人正聚在华兰屋里说话。几个姑娘闻言都是一惊。
明兰心中一震:大姐姐的婚宴上闹起来了。这般情景,只有那一次了。终究还是来了。
王大娘子率先起身,急匆匆地往前院赶去。如兰和明兰也紧随其后,穿过穿堂,绕过影壁,脚步越来越快。
呼吸声越来越急促。随着越往前头走,明兰脑子里便越是乱糟糟的一片。刚才那小丫鬟是偷偷朝王大娘子说话的,不知具体说了什么。如兰不知道,明兰心里却知道——定是跟从前一般,枫哥儿与顾廷烨做赌,快要输了。
说起来,还得自己去救场解围才行。
明兰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期盼。欢喜的是终于能见到顾廷烨了,期盼的是能借着他教的投壶功夫,在众人面前露一手。也好叫爹爹知道,自己不是全然无用的,是个能替他争光的好女儿。
她想着,脚下跑得越发快了。
王大娘子是大人的步子,早已远远将她和如兰甩在了后头。待到明兰和如兰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前院已经围了好几层人。
明兰仗着身子小,使劲往里钻。她挤开人群,终于站到了最前面。
然后她愣住了。
人群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顾廷烨,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眉眼冷峻——正是她魂牵梦绕的那个身影。而另一个,是长枫。
长枫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靛青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面上没有半分波澜。那张脸眉目清冷如画中仙,肤若凝脂,通身出尘,不像凡尘中人。明明只是个少年,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从容,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顾廷烨站在她对面,额上渗着汗,手指攥成了拳,神情里带着明兰从未见过的狼狈。
明兰的目光缓缓移到案上。那里搁着一枚竹节。
暗沉沉的,寸许来长。
她认得它。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不对。这不对。
她前世见过这枚竹节,是在顾廷烨手里。那是白家老太爷留给他的遗书,是他日后掌管白家产业的凭据。这件事,除了白家的心腹,不该有旁人知道。
可长枫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知道那竹节里藏着什么?他怎么知道那东西值得拿来下注?
明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往外冒。她想起那日在寿安堂廊下,自己远远看着长枫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张脸清冷出尘,眉目间似有光华流转,不像盛家人能养出来的模样。还有墨兰。墨兰和前世一模一样,可长枫——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长得不一样的问题。是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她前世认识的那个长枫。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可她又觉得荒唐——怎么会不是呢?长枫就是长枫,大房的嫡孙,林噙霜的儿子,老太太的亲孙子。还能是谁?
她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可它们在脑子里扎了根似的,怎么都甩不掉。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喜宴上酒菜的油气。明兰站在人群里,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前迈,还是该往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