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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樱缄岁第五章 骨血溃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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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的烟火散尽之后,城市落进长久的死寂里。
热闹是全城的,唯独不属于我和陆陳渊。
冬夜的风刺骨寒凉,刮过阳台护栏,卷起细碎的灰尘,也卷起我心底沉疴十年的旧伤。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楼下那盏迟迟未灭的车灯,目光空茫,四肢冰凉。
烟火落幕,人声消寂,整座城市奔赴崭新的岁岁年年。
只有我们,永远停留在十七岁那个落樱黄昏,停在那场没说出口的心动、没来得及的解释、没机会弥补的错过里,腐烂、沉陷、禁锢终生。
楼下的黑色轿车依旧静静停着。
跨年零点已过,寒风呼啸,霜雾落满车身,他没有走。
十几层的高度,遥遥望去,不过是一个渺小沉寂的轮廓。可我偏偏清晰知晓,车里的人一夜未眠,正抬着眼,长久凝望着我窗台的方向,一动不动,固执得近乎病态。
从重逢那日起,他就变成了这样。
温柔偏执,沉默疯魔,不求回应,不问结果,只用余生所有光阴,日复一日耗在我身上,耗到骨血溃烂,耗到身心俱碎。
我缓缓拉上窗帘,隔绝窗外冰冷的夜色,也隔绝那道滚烫执拗、让我无处可逃的目光。
可我隔绝不了心底的悸动与疼痛。
这半年来,我们维持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连我们自己都觉得病态的关系。
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故人。
是执念,是劫难,是彼此余生挣脱不掉的枷锁。
他从不越界,从不纠缠我的私生活,从不逼迫我回头,从不索要我的温柔与原谅。
他只是等。
朝朝暮暮,晨昏日暮,风雪无阻,岁岁不息。
我上班,他守路口。
我加班,他候深夜。
我生病,他备好所有药,悄无声息放在我家门口。
我换季,他提前备好厚薄适宜的衣物、暖物,妥帖细致,无人能及。
他把十年亏欠的温柔,十倍百倍地补偿回来,小心翼翼,卑微到尘埃里。
可他唯独不敢靠近我,不敢触碰我,不敢再说一句和好。
他怕逼我太紧,怕我彻底消失,怕这仅存的、遥遥相望的牵绊,也彻底断裂。
而我,冷漠、沉默、被动接受。
我接受他所有的温柔照料,习惯他日复一日的等候,默许他入侵我生活的每一寸缝隙。
可我永远疏离,永远克制,永远不给予半分回应。
我不回头,不原谅,不奔赴。
我用最冷漠的姿态,惩罚他十年前的懦弱,也惩罚我自己十年的痴缠。
我们就这样,双向拉扯,双向囚禁,双向溃烂。
他在外耗身,我在内耗心。
无人解脱,无人幸免。
冬日的天光总是来得很晚,清晨七点,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薄雾笼罩整座城市,压抑沉闷。
我如常洗漱,换衣,出门上班。
楼下的车还在。
一夜未动。
车身落满薄霜,车窗依旧半降一寸,熟悉的目光穿透朦胧晨雾,精准落在我身上。
我步履平稳,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过他的车旁。
咫尺距离,近在眼前,却远如山海。
没有问候,没有对视,没有停顿。
形同陌路,是我们余生最长久的常态。
擦肩而过的瞬间,我的心跳依旧会失控般紊乱。
这么久了,我依旧无法习惯他的存在,无法习惯这份压抑到窒息的牵绊。
走到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身后传来轻缓的车门开合声。
脚步声不急不徐,稳稳落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恪守分寸,是他这半年来唯一的跟随。
他从不超前,从不并肩,只永远落在我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追随我所有归途与前路。
红灯跳转绿灯,我抬步往前走。
身后的人亦步亦趋。
冬日清晨的街道人烟稀少,冷风呼啸,整条长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错落交织,压抑又纠缠。
走到写字楼楼下,我停下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骤然停住。
我终于缓缓回头。
入冬之后,我极少主动回头看他。
这是重逢半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望向他。
晨光稀薄,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
他比半年前更瘦了。
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凌厉,眉眼深陷,眼底常年不散的青黑愈发浓重,脸色是长久熬夜、身心煎熬带来的苍白憔悴。
曾经少年意气、温润干净的眉眼,早已被十年悔恨、日夜执念、家庭重压磨得冷漠深沉,覆满风霜与疲惫。
唯独看向我的目光,一如年少,滚烫、柔软、执拗,从未变过半分。
只是那温柔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病态与疯魔。
“你一夜没走?”我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微凉平淡。
陆陳渊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和他说话。
几秒后,他轻轻颔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嗯。”
“为什么不走。”我问。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只是单纯的、心底压抑太久的想问。
跨年夜里满城烟火,人人团圆喜乐,他有家不能回,有爱人不敢近,只能孤零零守在我楼下,熬过一整个漫长寒冬深夜。
他垂眸,长睫微颤,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肺:“怕你凌晨开窗,看不见我。”
怕你孤单。
怕你回头无人。
怕你在万家灯火里,依旧孑然一身。
短短一句话,瞬间刺穿我所有伪装的冷漠克制。
心口骤然酸涩发疼,密密麻麻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让我几乎站不稳身形。
我忽然就分不清,这十年到底是谁更苦一点。
是我困在回忆里,独自猜忌、独自难过、独自老去的十年。
还是他困在愧疚里,独自悔恨、独自思念、独自遥望的十年。
好像都苦。
苦得彻底,苦得无解,苦得耗尽余生所有温柔与热烈。
“陆陳渊,你没必要这样。”我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放过我,真的。你可以回归你原本的生活,你可以顺从家里,你可以结婚生子,安稳顺遂过完一生。你本该是前程坦荡、万事无忧的人。”
他抬头,猩红的眼眸直直锁住我,瞬间打断我的话,语气带着极致的偏执与破碎:“我本该有的人生,十年前就没了。”
“岁岁,你到现在还不懂吗?”
“我所有的坦荡顺遂、前程无忧、安稳余生,早在十七岁那个樱花黄昏,被我自己亲手掐死了。”
“没有你的人生,不算人生,只是苟活。”
冷风卷起他的衣角,他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眼底的执念坚不可摧,胜过世间所有山河。
我喉间哽咽,再也说不出半句劝他放手的话。
语言太苍白了。
在他十年如一日的执念面前,所有劝慰、所有开导、所有释然,都显得无比可笑。
“上去上班吧,天冷。”他收敛眼底所有汹涌情绪,恢复惯常的温柔克制,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重新退回那个遥遥相望的位置,“我在这等你下班。”
一如既往,不问归期,不计代价。
我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深重的疲惫,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回去睡一觉。”
他摇头,很轻,很坚定:“我睡不着。”
“没有你的地方,我从来睡不着。”
字字泣血,句句成痂。
我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写字楼大厅。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我清晰看见门外那个身影,依旧静静伫立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守了十年、还要再守余生的石像。
办公室的暖气很足,暖得人四肢发懒,却暖不透心底一寸寒凉。
一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文件翻错页,报表填错数,思绪反反复复飘向楼下那个伫立在寒风里的人。
同事闲聊,说起跨年各自的团圆趣事,说起家人爱人,说起新年期许,欢声笑语充斥整个办公室。
我坐在角落,沉默无言,格格不入。
我的世界,从来没有团圆,没有圆满,没有新生期许。
只有旧岁残伤,只有落樱遗憾,只有终生无解的爱恨纠缠。
临近中午,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落满城市高楼、街道树梢,天地一片苍茫纯白。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
我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望向楼下。
风雪弥漫,视野朦胧。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黑色轿车静静停靠,风雪落满车身,落满车顶,积起薄薄一层雪白。
车窗半降,那个人依旧坐在车里,抬头望着我楼层的方向,风雪吹进车窗,落满他的发间肩头,他浑然不觉,一瞬不瞬。
风雪飘摇,岁月静止。
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真的会守我一辈子。
无论风雪晴雨,无论岁月变迁,无论我是否回头,是否原谅,是否相伴。
他会耗尽余生所有光阴,守一场无望的爱,赴一场无解的结局。
心口疼得发闷,我拿出手机,指尖迟疑许久,终究点开了那个尘封十年、从未敢主动点开的对话框。
置顶位置,对话框干净得可怜。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他:【黄昏樱花树,等你。】
我看着那行陈旧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骤然发热。
十年前的温柔邀约,成了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劫难。
如果那天没有约定。
如果那天没有心动。
如果那天我们勇敢一点、叛逆一点、哪怕自私一点。
是不是我们的人生,就会是截然不同的结局。
可世间最残忍的四个字,从来都是——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没有重来,没有弥补。
只有既定的结局,和终生的遗憾。
我迟疑良久,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
【下雪了,回去吧。】
这是重逢半年,我主动发给他的第一句话。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楼下那辆静止的轿车忽然动了一下。
隔着茫茫风雪,我看见车窗里的人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对上我的窗户方向。
几秒后,手机震动。
他回得极快,像是一直握着手机,时时刻刻等着我的一句消息。
【你肯理我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欣喜,看得我心口酸涩难忍。
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一句寻常的关心,就让他欣喜若狂。
十年隐忍,十年思念,十年自我折磨,他所求的,从来都不多。
不过是我一眼回望,一句问候,一丝心软。
可我偏偏,吝啬了十年。
我看着屏幕,指尖冰凉,再次敲字:“别在楼下冻着,不值得。”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为你,都值得。】
【岁岁,只要你还愿意和我说话,我可以熬所有风雪,熬所有岁月,熬所有无人问津的长夜。】
我盯着这两行字,久久没有动。
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被彻底温柔破开,血肉模糊,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明明想冷漠,想疏离,想彻底斩断牵绊。
可我偏偏在他日复一日、毫无底线的温柔偏执里,一次次心软,一次次破防,一次次溃不成军。
原来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争吵决裂、老死不相往来。
是明明深爱,明明牵挂,明明舍不得,却必须克制、必须疏离、必须永不圆满。
是彼此牵挂,各自孤独,遥遥相望,终生不得。
大雪下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下班的时候,积雪已经铺满整条街道,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过任何伤痕。
可伤痕从来都在。
藏在骨血里,刻在灵魂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我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写字楼大厅,寒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凉意刺骨。
门口的空地上,那辆车依旧静静停在风雪之中。
车门打开,陆陳渊从车里下来。
他身上落满厚厚的雪,黑发、肩头、衣领,全是纯白积雪。眉眼睫毛也沾着细碎雪粒,整个人站在风雪里,清冷又单薄,孤寂得让人心慌。
他看见我出来,眼底瞬间落满温柔,所有疲惫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我的柔软光亮。
他快步朝我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温热的保温杯,走到我面前,轻轻递到我手里。
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暖得掌心发烫。
“刚热的红枣姜茶,驱寒。”他声音温柔,带着风雪过后的微哑,“下雪路滑,我送你回去。”
我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有红血丝,眼底青黑深重,脸色苍白,明明自己熬了整夜风雪,满身疲惫,却第一时间惦记我的冷暖。
“你熬了一整晚,不累吗?”我轻声问。
他垂眸看着我,目光缱绻温柔,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与卑微:“累。但看见你,就不累了。”
“岁岁,只要能看见你,我所有的煎熬,都算数。”
我心口酸胀难言,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陆陳渊,你这样会垮掉的。”
“我早就垮了。”他抬眼,直直望进我眼底,坦然又绝望,“早在十年前就垮了。现在的我,只是靠着对你的执念勉强撑着的一具空壳。”
“哪天你彻底不要我了,我这具空壳,也就彻底散了。”
风雪落在我们之间,寂静无声。
我看着他破碎偏执的模样,忽然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一直以为最痛苦的是我。
我以为我独自熬过的十年最苦,我以为我无人回应的暗恋最痛,我以为我自我拉扯的执念最熬人。
可我忘了,他是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的那个人。
他承受的不止是思念与遗憾,还有十年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自我谴责与悔恨。
我怨他一时。
他怨自己一生。
大雪漫天,前路茫茫。
我终究还是点了头。
“好,送我回去。”
这是重逢半年来,我第一次允许他送我回家。
第一次默许他靠近我,短暂打破我们遥遥相望的疏离僵局。
他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像荒芜荒原里骤然燃起的星火,欣喜得克制又卑微。
“好。”
他替我拉开车门,动作温柔细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我半分。
车内暖气充足,温暖干燥,隔绝了外面所有风雪寒凉。
他坐进驾驶位,认真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车速平稳缓慢,温柔得如同他的人。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轻柔的呼吸声,和发动机低缓的轰鸣。
我们并肩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距离极近,咫尺相依。
是十年光阴里,最贴近的一刻。
我侧头看向窗外,看着漫天飞雪不断倒退,看着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心底一片荒芜茫然。
“岁岁。”
他忽然轻声开口,打破长久的沉默。
“嗯。”我轻声应。
“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丝丝……原谅我?”
他问得极轻,带着忐忑,带着不安,带着积攒十年的期盼。
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泄露了他极致的紧张。
我转头看向他的侧脸。
风雪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温柔又破碎。
我看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他满身风雪的疲惫,看着他十年不改的深情偏执。
沉默很久,我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我不恨你了。”
陆陳渊的车身猛地轻微一晃。
方向盘微微抖动,他几乎握不稳车控。
极致的震惊、狂喜、酸涩、委屈,瞬间铺满他眼底,红了他的眼眶。
十年。
整整十年。
我终于肯说一句,不恨他了。
这一句原谅的释然,迟了整整十年。
“岁岁……”他声音瞬间哽咽,胸腔剧烈起伏,克制着几乎失控的情绪,“真的?”
“嗯。”我点头,眼底微凉,“不恨了,但也不原谅。”
恨消了,伤还在。
怨散了,疤永存。
我放下了恨意,却放不下十年溃烂的遗憾,放不下终生无解的结局。
“我不再怪你当年的懦弱,我理解你的身不由己,理解你的年少无力。”
“可我永远无法原谅,你让我独自熬了整整十年。”
“你让我最好的青春,全部困在一场无人应答的暗恋里,自生自灭。”
“你让我们本该坦荡热烈的喜欢,变成终生见不得光、无法圆满的遗憾。”
爱恨抵消,只剩遗憾。
遗憾最磨人,最无解,最终生无法解脱。
陆陳渊喉间发紧,眼眶通红,眼底的光亮迅速褪去,重新覆满深重的痛苦与愧疚。
“我知道。”他哑声开口,字字沉重,“我不配被你原谅。”
“我这辈子,不求你原谅,不求你相守,不求你圆满。”
“我只求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只求我能一直守在你看得见、摸不着的地方,陪你走完余生。”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
大雪依旧纷飞,夜色彻底降临。
我没有立刻下车,他也没有催促。
车厢温暖安静,是我们十年从未有过的短暂安宁。
“陆陳渊,你家里……还在逼你吗?”我忽然问起他的家事。
我从来不敢问,不敢触碰他最痛的软肋。
我知道重逢之后,他彻底和家里决裂,对抗所有压力,舍弃所有家人给他铺好的前程,孤身一人与全世界为敌,只为守我一个无望的背影。
他闻言,沉默良久,轻轻点头:“一直在逼。”
“逼我回家,逼我妥协,逼我相亲结婚,逼我彻底斩断和你的所有牵扯。”
“这半年,断我经济,断我人脉,断我所有退路,用尽所有方式逼我低头。”
我心口一紧:“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转头看我,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这辈子,唯一不会妥协的,就是你。”
“以前我年少懦弱,妥协了一次,毁了我们一辈子。”
“余生所有风雨,我一概硬扛,绝不退让。”
“他们要我的前程,要我的顺从,要我的体面人生,都可以拿去。”
“唯独你,半步不让。”
风雪敲打车窗,簌簌作响。
我看着他孤注一掷、倾尽所有的模样,忽然心底生出无尽的恐慌。
我怕他耗尽所有,最后一无所有。
我怕他对抗全世界,最后只剩满身伤痕。
我怕他为我放弃所有,最后我依旧无法给他半分圆满结局。
“值得吗?”我低声问。
“值得。”他毫不犹豫,目光滚烫炙热,“只要是你,万劫不复,都值得。”
就在这时,他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骤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刺眼醒目——【母亲】。
震动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带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我和他同时看向那通电话。
气氛瞬间凝滞,压抑得让人窒息。
这半年来,他和家里决裂,争吵不断,冷战不休,无数次激烈对峙,无数次逼迫退让。
每一通家人的电话,都是一场新的审判与折磨。
陆陳渊垂眸,眼底瞬间覆满冷意与疲惫,指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起了电话。
他没有开免提,可电话那头尖锐凌厉的女声,依旧穿透听筒,清晰刺入耳膜。
“陆陳渊!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
“半年了!你跟家里断绝联系、拒绝工作、拒绝相亲、忤逆不孝,你非要毁了自己是不是!”
“为了一个男人,你放弃前程、放弃家庭、放弃所有体面,你是不是鬼迷心窍!”
尖锐的斥责、怒骂、逼迫,一字一句,狠狠砸在车厢里,砸在我和他心上。
见不得光、病态、荒谬、丢人现眼。
这些世俗最刻薄的词语,从来都是套在我们这段感情上的枷锁。
年少如此,成年依旧。
从未改变。
陆陳渊指尖泛白,脸色冷得彻底,声音低沉疲惫,带着极致的隐忍:“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你自己做主?你有什么本事自己做主!”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激烈,“你今天必须给我回来!明天就去相亲!对方家世样貌样样顶尖,你立刻断干净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不回。”陆陳渊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你不回是吧?”对方彻底气急,语气骤然阴狠,“行!你不回,我就去找岁末!我亲自去找他!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再缠着你!我倒要看看,他要不要脸!”
“我去他公司闹,去他小区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我让他在这座城市彻底待不下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我浑身骤然冰凉。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尽数发冷。
而身侧的陆陳渊,周身气息骤然暴戾凛冽,眼底温柔尽数碎裂,翻涌着极致的猩红与疯魔。
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青白,整个人瞬间被极致的戾气包裹。
十年前的恐惧、无力、悔恨、绝望,在这一刻尽数重现。
十年前,他就是被这句话逼到绝境,被逼着斩断所有情愫,被逼着亲手推开我。
十年后,同样的威胁,同样的逼迫,同样无解的困境。
宿命轮回,从未饶人。
“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陆陳渊的声音极低,冷得刺骨,带着濒临失控的疯魔与狠戾。
“我这些年忍让、妥协、听话,不是让你们肆意欺辱他的。”
“十年前你们逼我断干净,我认了,我毁了我自己,我认了。”
“十年后,谁敢动岁末一根头发,我陆陳渊,玉石俱焚,不惜一切。”
“你们毁我前程,断我退路,逼我人生,我全都接受。”
“唯独碰他,不行。”
电话那头似乎被他从未有过的强硬震慑,沉默一瞬,随即爆发更激烈的怒骂。
陆陳渊不再听任何一字,指尖用力,直接挂断电话,反手关机。
屏幕彻底黑下的那一刻,车厢里彻底死寂。
只剩下落雪簌簌的声响,和我们紊乱沉重的呼吸声。
气氛压抑到极致,濒临崩塌。
我侧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指尖死死抵着眉心,肩膀微微颤抖,周身压抑着快要炸裂的痛苦与戾气。
隐忍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濒临崩溃。
十年隐忍,十年克制,十年压抑,十年身不由己。
所有的委屈、不甘、悔恨、痛苦,尽数积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人分担。
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表现。
永远在我面前温柔克制、沉稳内敛,永远替我挡住所有风雨压力。
可这一刻,我终于清晰看见,他到底熬着怎样地狱一般的人生。
良久,他缓缓抬头。
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破碎。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柔软得让人心疼,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生怕吓到我:“岁岁,别怕。”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十年前护不住你,十年后,我拼尽全力也会护住你。”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底,看着他憔悴破碎的模样,鼻尖骤然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我才是最煎熬的人。
可原来,他一直独自扛着所有世俗压力、家庭逼迫、世人非议,独自对抗全世界,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他背着所有人,爱我爱得遍体鳞伤,疯魔成性。
“陆陳渊……”我声音哽咽,控制不住的发抖,“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
为了我,和至亲决裂,和世俗对抗,和全世界为敌,耗尽前程,耗尽人生,耗尽所有温柔与坦荡。
太不值了。
他抬手,指尖极其轻微、极其克制地擦过我的眼角,触碰到我泪水的瞬间,指尖滚烫发颤。
这是重逢半年来,他第一次触碰我。
轻柔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值得。”
他看着我,眼底是至死不渝的执念。
“岁岁,爱上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值得的事。”
风雪整夜未停。
那天晚上,我没有让他立刻走。
在我的默许之下,他跟着我上了楼。
这是十年之后,他第一次踏入我的家门。
房子整洁干净,清冷空旷,一如我的性格,常年冷清,无人烟火。
他站在玄关,换鞋,抬眼打量四周,目光温柔又酸涩。
“和你高中的房间很像。”他轻声说。
简单、干净、安静,带着常年的孤独感。
我没应声,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形挺拔,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屋子里很暖,却暖不透他心底十年寒凉。
“坐吧。”我轻声道。
他依言坐下,身姿端正,却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像个小心翼翼、生怕做错半分的孩子。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在外,他是杀伐果断、冷漠疏离、敢与家族硬碰硬对峙的成年人。
在我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十七岁、胆怯温柔、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
落座之后,长久沉默。
外面风雪依旧,城市寂静无声。
“岁岁。”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们当年勇敢一点。”
他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怅然与遗憾。
“如果我当年不管不顾,哪怕和家里决裂,哪怕前途尽毁,也要奔向你。”
“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我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水杯,眼底潮湿一片。
会的。
如果当年勇敢一点。
我们会在樱花树下双向奔赴,会坦诚心意,会偷偷相爱,会熬过青涩年少,会一起奔赴大学,会拥有无人知晓、温柔坦荡的岁岁年年。
我们会圆满,会相守,会没有误会,没有别离,没有十年溃烂。
可人生最残忍,从来没有重来。
“别想了。”我轻声道,“过去了。”
所有念想,所有如果,所有假设,都过去了。
只剩既定的结局,终生无解。
他低低应了一声,眼底落满荒芜。
那一晚,他没有走。
我没有留,也没有赶。
我们在同一间屋子,一整晚,相安无事。
他睡在沙发,我睡在卧室。
房门不关,灯火微暗,一室安静。
隔着一扇门,我们呼吸相闻,距离极近,心却隔着万重山海。
午夜时分,我辗转难眠,轻轻推开卧室门。
客厅灯光昏暗。
沙发上的人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底空洞荒芜,彻夜无眠。
听见动静,他立刻转头看来,眼底瞬间落满温柔。
“没睡?”他轻声问。
我点头,缓步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雪夜,万籁俱寂。
我终于问出了我藏在心底十年、从未敢问出口的话。
“陆陳渊,十年前樱花树,你真的一直在拐角看着我吗?”
他身形一僵,眼底瞬间翻涌汹涌的情绪,酸涩、疼痛、愧疚、思念,尽数爆发。
“是。”
他字字沉重,句句泣血。
“我一直在。”
“我看着你站在樱花树下,等了我整整一个黄昏。”
“我看着你从满怀期待,到慢慢失落,到茫然无措,到最后落寞转身。”
“我看着你一个人推着单车,孤单走出校门。”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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