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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霜雪覆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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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城市的霓虹被夜雨揉成模糊的光斑,砸在酒店落地窗上,蜿蜒出一道道冰冷的水痕。
陆陈渊的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十年的空缺都碾进骨血里,掌心扣着岁末的腰,指节泛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偏执。岁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寒意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来,却抵不过身前那人滚烫的体温,和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
“别躲了,岁末。”陆陈渊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滚烫又颤抖,“十年了,你躲了我十年,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岁末的手指蜷缩着,指尖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迟了十年的拥抱,是因为他拼尽全力筑起的高墙,在这个人面前,永远一触即溃。
他该推开的。像高中那年在樱花树下,像毕业宴那晚,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逼着自己转身,逼着自己冷言相对。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雪松气息,是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里,抓不住又忘不掉的味道,他的手臂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只有眼泪无声地砸下来,砸在陆陈渊的颈窝,烫得两个人同时一僵。
“陆陈渊,你放开我。”岁末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早就完了,从十年前就完了。”
“完了?”陆陈渊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兽,“谁跟你说完了?岁末,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一句‘别再联系’,就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抹掉?”
他伸手去擦岁末脸上的泪,指尖刚碰到脸颊,就被岁末偏头躲开。那下意识的躲避,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陆陈渊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不然呢?”岁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却流得更凶,“陆陈渊,你要我怎么样?当年是我不敢,是我懦弱,是我配不上你。我是家里的独子,我爸妈这辈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们丢脸,不能让他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跟你不一样,你可以不管不顾,我不行。”
“我不一样?”陆陈渊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可以不管不顾的人?岁末,你有没有问过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怕不怕?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和你一起扛?”
他松开岁末,后退两步,双手颤抖着去解自己衬衫的扣子。纽扣被扯得崩开,滚落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转过身,露出后背。
昏暗的光线下,岁末的呼吸骤然骤停。
少年时干净挺拔的后背,此刻布满了狰狞的疤痕。有一道长长的疤从左肩蜿蜒到腰际,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还有数不清的、深浅不一的旧痕,在冷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你……”岁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那些疤痕,指尖抖得厉害,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毕业宴那晚,你跟我说,以后别再见面了。”陆陈渊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可微微颤抖的肩线,却泄露了他的情绪,“我从酒店出去,像个疯子一样在雨里走,没看路,被一辆货车刮倒,拖行了十几米。”
岁末的眼前一黑,几乎要站不稳。他只知道那晚之后,陆陈渊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的绝情让他死心了,却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场意外。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后背缝了一百多针。”陆陈渊慢慢转过身,重新穿好衣服,一颗一颗系着扣子,动作缓慢又机械,“我妈在病床边哭,问我到底为了什么。我那时候还在想,等我好了,我就去找你,我告诉你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
他抬眼看向岁末,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可我出院那天,在你家小区门口,看见你跟着你爸妈出来,你妈笑着跟邻居说,给你安排了相亲,是个很乖的女孩子。你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反驳。”
岁末的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他刚跟家里出柜的边缘试探,被他爸扇了一耳光,关在家里整整一周。他妈以死相逼,说要是他敢走歪路,就从楼上跳下去。那天的相亲,他根本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全程像个提线木偶,他以为陆陈渊早就走了,早就开始新的生活了。
“后来我出国,走得干干净净。”陆陈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十年的空缺都看回来,“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逼着自己不去想你。我交过朋友,男的女的都有,可没用,岁末,谁都没用。他们身上没有樱花的味道,没有你低头做题时,发梢垂下来的样子,没有你红着脸,偷偷看我的眼神。”
他一步步走向岁末,每一步都像踩在两人的心上。
“我用了十年,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以为我回来,能心平气和地跟你说一句好久不见。可昨天在会议室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输了。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栽在你手里了。”
“你别说了……”岁末捂住耳朵,崩溃地蹲下身,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陆陈渊,你别再说了……”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那些他不敢细想的过往,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着他的悔恨,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将他淹没。他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心,两个人就能各自回到正轨,可原来,被留在原地痛苦的,从来不止他一个。
陆陈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岁末没有躲开。他把人紧紧抱进怀里,抱着他颤抖的身体,抱着他十年的委屈和痛苦。
“我知道你怕。”陆陈渊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岁末,我不逼你。你怕家里的压力,我陪你一起面对;你怕别人的眼光,我们就去没人认识的地方;你怕未来没有结果,我就陪你一天一天过。”
“可是我爸妈……”岁末在他怀里哽咽,“他们不会同意的,我爸身体不好,我不能气他……”
“那我们就慢慢来。”陆陈渊擦去他的眼泪,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先从朋友做起,先让他们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会过得很好。岁末,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十年已经够了,我没有几个十年可以再等了。”
岁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盛满少年意气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他,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不见底的深情。他差点就要点头了,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把这十年的思念都说出口。
可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刺耳得吓人。
是岁末妈妈打来的。
岁末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推开陆陈渊,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喂,妈。”
“末末啊,你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你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人家明天有空,你跟人家见一面吃个饭呗?我跟你说,那姑娘我见过,特别懂事,跟你很配的。”
岁末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抬眼看向陆陈渊,对方正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妈,我……”
“你可别再推脱了啊。”母亲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催促,“你都二十八了,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跟你爸还等着抱孙子呢,你可不能让我们失望。对了,你爸这两天血压又高了,你别气他,知道吗?”
电话挂断,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在敲打着两人摇摇欲坠的世界。
岁末攥着手机,指尖冰凉。他不敢去看陆陈渊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犹豫,已经给了答案。
“你要去?”陆陈渊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没办法。”岁末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压垮了两人之间刚刚燃起的一点光,“陆陈渊,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十年前,他在樱花树下留了一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放了他的鸽子;毕业宴那晚,他红着眼睛跟他说“对不起,我们别再联系了”;十年后,他还是只能说对不起。
陆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岁末几乎要以为时间都凝固了。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却没有再上前。
“好。”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岁末,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等你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却像惊雷一样,在岁末耳边炸开。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他赢了吗?他守住了所谓的责任,守住了父母的期待,守住了世俗眼里的“正常”。可他好像又一次,把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亲手推开了。
而门外,陆陈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抬起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帮我订最快回美国的机票。”
“国内的项目,交给副总负责,我不会再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阴霾里。高中那年落在袖口的樱花瓣,终究还是在十年后的这场秋雨里,彻底腐烂,零落成泥,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不爱。
是我们相爱,隔着十年山海,满身伤痕地靠近,却又一次,败给了现实,败给了怯懦,败给了这翻来覆去、求而不得的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