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断水》夜桥寒风

9、第 9 章 离开的

　　离开的决心是很果断的，离开的时间却是很漫长的。

　　贺琳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弯弯绕绕，自然不懂得她作为一个成果，当然要挂到领奖台不需要她的时候。

　　她只是被所有人隔绝在了空气之外，而又作为数据出现在了报表之上。

　　但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竟然是久违的畅快。

　　说到底也许是她的勇气还没有用完，或者说，一个大的勇气又滋生出了更多更大的勇气。

　　那一天其他人都去聚餐了，没有告诉贺琳，她一个人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又没有通知她。

　　不过她的心情竟然带着一些期待。

　　“你忙吗？”贺琳打下这行字，又删掉，改了很多遍，最后还是以这三个字发了出去。

　　没有得到回复，贺琳耸了耸肩，决定回家。

　　“应该能按时下班。”那边回了这么一条消息，反倒让贺琳不知所措。

　　袁磊九这样回，贺琳应该接什么呢？难道说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出去转转吗？她只是想要以一种莫名其妙的姿态，出现在另一个人面前，从而排解掉自己因为被排挤和无视所带来的空落落的感觉。

　　“这样吗？”贺琳只好不深不浅地在泥潭里踩了一下。

　　袁磊九却说：“你要是也能按时下班，就去吃饭吧。”

　　“自己吃吗？”贺琳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却没发现要是真是这样的话，他又何必多说这么一句。

　　所以当那边发来另一条消息的时候，贺琳摸摸自己发烫的脸，像是被烫到，又好奇是什么烫到自己的小孩，又看了一眼消息：“和我吃。”

　　贺琳看了看窗户，看着窗外学校的高楼，看向楼外的楼，和一碧如洗的蓝天，还有扎实的，一动不动的，像是雪堆成的云。

　　她在等待时间过去，或许也是等待时间过来。

　　等待忽然让她在这个地方，因为那些人的行为而被隔绝的，被孤立的时间有了一个明确的意义。

　　贺琳笑了笑，她在窗户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笑容，被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之前她看过这样的一句话，等待暴雨停下的时间长短，取决于你在屋内还是屋外。

　　而此刻她正在推门。

　　袁磊九最近并不忙，最忙的那阵子过去了，况且他马上就要离开最中心，接下他工作的人可忙不停地想要成果来汇报呢。

　　所以他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清闲，只等着那样的通知下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他甚至还提前到了楼下，不过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到的时候，看见贺琳颇有闲心的站在门口吃炸圆。

　　“贺老师！”他坐在驾驶位上，伸出头去叫她。

　　贺琳连忙擦了擦自己的嘴，又用擦过嘴的手捂住自己的笑容，朝他走了过去，“你来的也太早了。”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袁磊九递过去一张纸，贺琳停下了系安全带的手，手足无措的先用纸擦了擦自己的嘴，又擦了擦自己的手。

　　袁磊九看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随后又把一包纸递了过去。

　　安全带折腾了半天也没被插进对应的孔位里，贺琳抬起头看他，又看了看那包纸，颇有些无奈，要不是她知道袁磊九是什么样的人，还以为他故意在这逗她呢。

　　可能一包纸又固执的立在贺琳的眼前，她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正准备换挡的男人，没什么办法，只好抽了两张礼节性的纸放进自己的包里。

　　安全带被扣了进去，贺琳转头看向外面的小商铺。车子运行的速度并不快，她得以看清路边的每一个学生，每一个行人，他们买了什么东西，又停留在什么地方。

　　“去吃什么呀？”贺琳没有回头，却缓缓的将自己这边的车窗关了起来。

　　车窗往上生，长到了她的头顶上面，然后停了下来。贺琳还是往外看，但余光却可以借着车窗看向车内的人。

　　她只是好奇当袁磊九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有想吃的吗？”袁磊九这样问她。

　　贺琳摇摇头，又意识到对方正在开车，于是说：“没有，我在这边都是自己做饭吃。”

　　倒不是说她真的有多么的勤快，或者对做饭这件事情有非常大的热情。只不过是这个地方真的没有什么好吃的饭店。甚至，连几家干净的餐厅也找不到，吃了之后不是拉肚子，就是直接进医院。

　　“那今天就带你去一个不用洗碗的地方吃吧。”袁磊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把车子的速度调快了一些。

　　贺琳点点头，倒是也没有发现他的揶揄，“那就谢谢你啦。”

　　说完这句话，车子里就没有什么声响了。贺琳好奇的打量着车子里面的变化。也许是因为前阵子下了雨吧，她这样想。

　　因为她发现车子里的布设变得干净了许多，后排的杂物都消失了，前面堆着毛巾也都消失不见了。

　　她的眼睛看来看去。从后视镜移到前车窗，又从前车窗转到侧边的车窗，最后转来转去，忽然间发现所有的地方都能看到正坐在驾驶室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毫不关心贺琳正在干什么，而贺琳却发现自己所有目光的落点都可以交汇在他身上。

　　今天分明亮堂堂的，贺琳却意外的回忆起那天在昏暗的月光下看到的人，和此刻她看到的人是同一个吗？她不确定地看了又看。

　　贺琳向来对找差别这件事很是钟情。于是当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不礼貌的盯着别人看了很久。

　　于是贺琳想要挪开目光，却发现不管把目光落在什么样的地方，也同样交汇在袁磊九的身上。

　　真是见鬼！贺琳小声地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却又忍不住呸呸呸，假装自己从来没在心里无声地说过。

　　而坐在贺琳身侧的男人看起来就淡定多了。

　　“能吃辣吗？”袁磊九问道。

　　贺琳解开安全带，点了点头，非常客套的说：“一点点。”

　　一点点，本来就是一个不容易拿捏的尺寸。但好在这家店的老板似乎对这样的要求非常的得心应手。与其说是，每道菜尝起来确实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辣意，不如说是增添了一点点刺痛的风味，又烘托了鲜味。

　　吃饭的时间是沉闷的。筷子落到碟子上，会发出清脆响声，碟子落到桌子上有，发出沉闷的响声，而碗和碗之间接触在一起则是一种痛快的响声。

　　这些声音错落有致，填满了他们两个人吃饭的所有空隙。

　　贺琳吃东西的时候不爱说话。好在现在她再也没有必须要在饭局上说话的理由了。

　　沉默的时候，做事情总是更专注一些。两个人吃完饭的时间很快，可是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呢？

　　贺琳不太愿意回家，现在外面的天光还太亮了，她回到那个房间连灯都不用打开，要消磨到睡觉的时间也太漫长了。

　　她工作的时候常常加班，因此，很少得以见到在自己的房间里还亮着外面日光的时候。

　　“去散步吗？”袁磊九擦了擦自己的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站了起来。

　　贺琳看向他，点了点头。

　　公路上的车子总是呼啸而过，似乎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想法。呼啸而过的车又带来了湍急的风，两侧的树站得很是冤枉。

　　翠绿的树叶被风卷了下来，落到地上，又被人踩的七零八乱。

　　贺琳以为他会等一等自己的。没想到袁磊九说的散步竟然是他走在前面，而贺琳无所事事的跟在他的身后。

　　无所事事也无所谓。贺琳看一看树，又看一看天。被别人孤立的时候，她常常这样做。树也被人孤立，天也被人孤立，被人想起来的时候，又是被人用的时候。

　　袁磊九却绕了回来，他说：“前面下了一点雨，想去看看吗？”

　　贺琳很是惊讶，因为她这边的天空晴得很好。

　　“走吧。”袁磊九指了一个方向，随后大迈步就走了过去。

　　贺琳小跑着跟着他来到了一处景点，是漂亮的水榭。

　　水榭的上空飘着零碎的小雨，在夕阳下又折射出了七彩的颜色。

　　“太阳雨。”贺琳喃喃自语道。

　　说来倒霉，她长这么大，不仅是太阳雨，连彩虹也没见过呢。

　　而在今天，贺琳气喘吁吁的靠着一棵树，睁大着眼睛好奇的看着那边的太阳雨，和雨滴散射出来的七彩光芒。

　　“流程要走多久？”袁磊九站在他身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很是礼貌的距离。

　　贺琳舍不得回头，她说：“两个月，如果这中间反悔，又要重头开始。”

　　“你会反悔吗？”袁磊九问她。

　　贺琳咽了咽自己的口水，“我会回来，但我不会反悔。”

　　“不要回来，也不用反悔。”袁磊九偏过头去看她。

　　他曾经在一本旧得不能在旧的书里看到过，有一种鸟天生是关不住的，羽毛花彩，向往自由。

　　在这一刻他看着微笑着看向太阳雨的贺琳，将怜惜和某种难以启齿的情感，混杂着，放在了这个一无所察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