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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沿着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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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公路往下走,往外看能够看见远处的热闹城市。房屋的窗户是均等的方块,一排一排,散发着灯光,鳞次栉比,像是排着队的星星。
两人之间沉默着,连呼吸声也被风吹得很远。贺琳抬头看他,她在饭桌上被奚落了许多,她不堪其扰,去外面躲着,再回去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她向来是个攀高枝的人,装得踏实,实际上,就想着给人家当填房呢。”
她站在不远处,她知道他们看见了她,却没有一个人停下,逼迫着她,令她这个被泼了污水的人不得不自己逃离。
而她的逃离,又落入了某种无力反驳、无法证伪的圈套里。
贺琳走着,看着路,路灯路过她的时候,挽留一般拽住她的影子,影子如同她纷乱的思绪,偶尔想得通,又很快被拽得很长。
“到了。”袁磊九先走到前面,他没有催促贺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贺琳看着他,他站在像是桥一般的通道上,踩在层叠的新叶上,高大的身影看起来可靠极了。
这里没有路灯,值班的人或许忘了开灯,所以只有一地清悠悠的月光。袁磊九将疲惫的身子坐在楼梯上,手臂支撑着自己,往后靠。他看着没有任何阴霾的天空,叹出一口气。
贺琳来到这里之后,每天都很累,她连自己的外貌都没有注意过,又怎么会注意别人的。
可是在这样的月光下,她竟然发现袁磊九着实有着一副好皮囊。她研究生时,学校有一个风靡一时的学长,她曾经和他分在一组。学长常常摆出一些刻意凸显出他长相的姿态,或者用他有人追忙不过来,让贺琳多做了许多事。
可贺琳从未觉得他的外貌优越,她答应下来也不过是因为她就是一个哪怕委屈死自己,也不敢为自己出头的人。
她曾经有过喜欢的人,那样的滋味并不好受,像是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尤其是,过了很久之后,被神经递质绑架的大脑终于冷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视线为什么会停留在那个人身上。
但在这样的月亮下,黑暗的角落太多,她拥有太多可以窥视的角度。
袁磊九确实有一副好皮囊,而他对此毫不在意的态度又增加了这副皮囊的几分魅力。
贺琳先是后知后觉地从刚才反刍的话里品味出几分她人对袁磊九的暧昧态度,而后,所有的别人的话语都消耗殆尽,她空空如也,只剩自己的大脑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察觉到自己那像是惶恐,又类似不安的情绪。
仅仅是因为她无法阻止自己看向那个人。
在此时此刻,只有他和她所在的这里,在水和月之间,一无所察的男人和她。
袁磊九坐了一会儿,酒醒得差不多了,估摸着也是时候送贺琳回去了,待会儿应酬的人出来,看到贺琳不在,周一的时候,估计又给别人小鞋穿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贺琳身边,“走吧,我送你回去。”
贺琳偏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让袁磊九忍不住心软了,他说:“我送你回家吧,很晚了。”
而她却低下头,摇了摇头。
于是两人又那样沉默地走着,走到了最靠近餐馆的那颗路灯下,袁磊九对她说:“路上小心。”
贺琳不知道在想什么,含糊地回应了一句,然后点头,离开了。
她还没有摸索出那样的情绪是什么样的体验,好像是一种慢悠悠,沉甸甸的情绪,一种令她想逃却坚定站立的情绪。
她回过头去,看见袁磊九笔直地站在路灯下,目送她离开,看见他回头,还向她挥了挥手。
贺琳抿了抿嘴,也抬起手,她的脸上是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挥完手,变成了浅浅的,不自觉的微笑。
这样的变化,她未曾察觉,他更无处发现。
周一的清晨,贺琳在浴室里咳嗽,她的耳朵也开始发痛,或许她又要生病了。
她像是被扔到不适合的土壤里的种子,拼尽全力生根发芽,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观察一颗种子长不好的原因。长不好是一种结果,人们处理结果,而不寻找原因。
种子的努力是徒劳的,种子知道吗?未必。不知道的时候努力长,是一种对自己的一无所知;知道的时候还努力,是一种对环境的过度盲目。
贺琳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疲劳得几乎要晕过去了,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第二天,脏了的外衣害她提前换了被子和床单洗。而没晒干的被子和床单又潮湿地,诱发了她的咳嗽和鼻炎。
贺琳咳出了血丝,明白这趟医院不去不行了。她请了半天假,收到了同事的消息,让她看完病顺路去大楼取个文件。
南辕北辙也能被称作顺路,大抵是那栋楼的人从不正眼看外面所导致的后遗症。
贺琳去医院输了液,在疾病蔓延之前,就给要发炎的中耳降了火。她坐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脑子里想的却是回家,她实在想要回家。
家里人对她的这个工作喜忧参半,贺琳不敢抱怨,更不知道怎么抱怨。
液体滴完了,她浑浑噩噩地走出医院,房子里的灯光没有开,外面的阳光却亮的很。
她提着药坐上公交车,往那栋楼去,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袁磊九下班之后留了一会儿,倒不是处理文件,是在办公室里应付家里人,他妹妹给他打电话借钱。
他几句话就套出那个妹夫又不老实了,没那个命,老挂着袁磊九的存款。
他这么多年买了房买了车,结了婚养了孩子,省的那么点,还总被这么个人惦记。他本想几句话打发了,但他妹又是个亲疏不分的,两口子就奔着他那点养老钱来的。
吵不得,骂不了。最后又绕到那句:“你是不是要给我找一个嫂子?又给人家养儿子?”
“袁青,我告诉你,你再跟着李福乱碰那些东西,我是救不了你也管不了你。”袁磊九气得头大,连连喝水。
“我听说你看上个研究生,研究生算得多厉害啊,钱不给我,你就等着被人家用完吧。”
袁磊九没想过以这种方式在自己妹妹嘴里听到贺琳的消息,“行了,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多的不用说了,没钱。”
挂了电话,他喝了两口水,顺了气,才往外走。
过了食堂的饭店,他也不愿意进食堂麻烦别人给他下碗面,就往外走,准备去路边的摊子上应付一顿。
走到外面,看见了失魂落魄的贺琳。袁磊九叫住她:“贺老师。”
贺琳转过头,脸上笑得很勉强,“袁老师,您怎么在这。”
从她的语气和态度,袁磊九能够很轻易地分辨出她生病了,于是,他靠过去,问她:“怎么这时候来?”
生病的时候,人难以控制的脆弱,贺琳转过身,语气放得很缓慢,“来拿材料。”
“人都午休了,去坐一会儿吧,吃过东西了吗?”袁磊九看着她抬起手来挡太阳,手上贴着输液的输液贴。
贺琳点点头,没说话,跟在袁磊九身后。
袁磊九不愿意带着她到这一圈吃东西,本来他就是个容易惹是非官司的人,已经有人把他和贺琳凑一块了,在小地方里,最怕的就是这样。
他家离这里不算远,于是,袁磊九索性带着贺琳去了自己家。
他没有住单元楼,当时离婚的时候,把那套房子给了带着孩子的女人,又是学区房,他自己用不着。
袁磊九新买的房子在最边缘的地方,不过这里地界本就不大。一路上,贺琳都没有说话,她说的没吃饭,不是没吃午饭,而是醒过来就什么也没吃,直到现在。
下了车,贺琳病恹恹地跟在袁磊九身后,跟着他上了楼。她当然知道这种行为多么不妥帖,但她心里竟然有种快感。
一口气把平时自己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摔个稀巴烂,然后退无可退地,她就可以……
可以什么呢?什么也不可以。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袁磊九已经用钥匙打开门,对着她说:“清水挂面,随便吃吃,吃了睡一会儿,有什么文件,待会儿我能帮忙的,你说吧。”
贺琳刚要开口,袁磊九伸出手,轻轻在空中晃了两下。贺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把话咽了下去。
袁磊九倒是想给病人做点什么,问题是家里就不怎么开火。挂面是什么时候买的,他都忘了。
好在他手艺确实好,单单用着酱油和盐也调出一碗还算得上可口的汤。不过餐桌上的两个人都没那功夫享受美味。
贺琳还发热呢,咽炎鼻炎和中耳炎一块儿发作,她能张得开嘴,已经是毅力惊人了。
袁磊九则忧心忡忡地担心怎么才能让贺琳别沾上他这摊烂泥的泥点子,看着她边吃,边掉眼泪。他都吃不下去了。
“不好吃就别吃了。”他小声说。
贺琳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流泪了,不过她并不难过,她艰难地咽下面条,“不难吃。”
“好。”袁磊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说是什么味道。”
贺琳不想骗他,眨了眨眼泪,“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