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断水》夜桥寒风

5、第 5 章 食堂的

　　食堂的饭很好吃，却不常常营业。人多的时候开门，人少的时候大家就自寻出路。

　　贺琳抱着一堆文件，站在山坡上，犹豫自己要不要下去吃东西。

　　她会的东西不多，车子自然不包含其中，所以她只能走路。要么多走一个小时换一口饭，要么回家自己煮。

　　“怎么愣在这里？”袁磊九远远地就看见了她，抱着一堆和她脑袋差不多的文件，站在坡上，犹豫不决的。

　　贺琳回过头，看见一辆破旧的车，和坐在其中的袁磊九。

　　她来不及解释，就听见后车的喇叭，和袁磊九的催促，“上来吧，我送你。”

　　袁磊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他连后座的那些外套，散落的超市购物袋，还有喝了几口忘记扔的水，都没收拾。

　　所以，当贺琳撑出一个笑容，往后座走的时候，他叫住了贺琳，“坐前面。”

　　贺琳拉开车门，把自己扔进去，又规矩地系好安全带，“谢谢你载我，袁老师。”

　　听她这么说，袁磊九噗嗤一下笑了，接着，他问：“你去哪儿啊？”

　　贺琳这时才发现自己做的事，低下头，说：“食堂。”

　　“成，我也去你们食堂吃一顿。”袁磊九往下开，他抬头看后视镜，看着贺琳抱着文件打瞌睡，就把窗户合上，空调打开，车速控制得更匀称一些。

　　贺琳醒过来的时候，还在车里，车里却没人了。她着急忙慌地解开安全带，先看自己怀里的文件，好在一份文件都没有被拆开，也没有丢失。

　　她打开门，发现车子停在她所在的部门楼下，车门旁边是食堂里打的菜和饭，用食堂提供的纸碗装着。

　　贺琳来不及找到袁磊九，因为她的闹钟已经响了。她匆匆忙忙地准备离开，在自己的口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颗糖，她放在刚刚自己坐的位置上，转身跑走了。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用在处理文件上了。

　　袁磊九头疼的不行，各式各样的事情垒在一起，他拆掉一部分，另一部分又塌了，他还得均衡着比例来拆。

　　忙了一下午，他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庆幸自己连喝水的时间也没有。

　　下班的时候，他准备回家冲个凉。

　　日子就这样，轮盘一样挤着，每一格都不愿意落在最下面，所以它们一个挤着一个，上面的笑下面的，下面的努力挤着把上面的拽下来。

　　两周过去了，他才在副驾上看到了那颗糖，他还以为是哪次去超市买东西人家不想找零强买强卖的嘞。

　　糖进嘴里，他才尝出不一样来，甜味很淡，一股淡淡的玫瑰味，吃完了还蔓延着。

　　袁磊九的直觉猜测是贺琳，但他着实想不到她什么时候会放，索性不想了，总有机会当面问问她的。

　　机会很快，半个月后，是一场推脱不了的聚餐，他得去，因为他实在好奇是自己的哪句话把那位得罪得这么彻底。

　　贺琳当然会在，因为她“有幸参加”。

　　去年的时候，袁磊九没去，因为他不想去，所以就留在办公室里自愿加班。

　　但今年他破天荒的去了。

　　人群围坐一团，讲的大概是谁又怎么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能够从一些家庭边角料里看出某人最近的状态，但他已然失去了讨好别人的机会，不如老老实实滚到一边，不去碍人眼，这样，他受到的影响还小些。

　　厨房里坐满了人，有的脸上写满了野心勃勃，想要为了一道能够让别人记住自己的菜拼命努力，有的则写满了麻木，大约是某次活动被人发掘了做饭好吃，因此每次活动都不得不展现自己的优点吧。

　　袁磊九绕开忙碌的人，偶尔点点头回应别人的打招呼，径直往最深处走，他可没打算真的做些什么。

　　最深处接近菜园子，外面种着草莓，可惜不是什么适合的季节。站在窗口往外看，一望无际的原野，他看不见风，却能够看见绿荫的摇动。

　　竹篱爬架上蜿蜒地趴着叶子肥嫩的葡萄，南瓜的的叶子有着曲折的纹路，自在地随风晃悠着。

　　黄色和黑色的野果，也许成熟了，也许没有，在不远处安静地待着。

　　袁磊九小的时候很爱吃这些果子，有些味道会很淡，他们一伙人就大笑着，说这颗果子或许被蛇舔过。

　　那样的朋友散落在各地有了自己的家庭，再也不会有了。

　　但果子却年年成熟。

　　袁磊九笑了一下，把回忆扯回来，他撑起自己，翻过窗子，却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和窗子高度，脚一崴，险些摔个狗啃泥。他倒是没了年少时争强好胜的心，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安静地坐一会儿。

　　他靠着窗沿下的水泥基地，坐着，看着那一丛开花结果的灌木。

　　反正你也不会跑，他这样想。

　　但是会跑的人走了过来，摘下一颗野果，想要放进嘴里，大约是害怕被人看见，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却没看见在低处的袁磊九。

　　“贺老师。”袁磊九是故意的，他想逗逗她。

　　贺琳被吓到，猛地转过头，低头看见他，才开始咀嚼，缓慢地把东西咽下去之后，她以为袁磊九是在求助，于是走过去，伸出手，“需要我拉你一把吗？”

　　当然不需要，但袁磊九还是说：“好啊。”

　　他的手放进贺琳的手里，顺着她的力度顺势站起来，然后两只手分开，一点多余的接触也没有。

　　“好吃吗？”袁磊九站在她身侧，问她。

　　贺琳的脸猛地炸成红色，她摇摇头，“没味道。”

　　“是吗？我尝尝。”袁磊九大迈步走到那里，摘下一颗，尝了一口，竟然是苦的。

　　贺琳显然没有和上级说这些的经验，她看起来非常惴惴不安。袁磊九本就不是来找她麻烦的，“你给我的糖，很好吃。”

　　她抬起头，愣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将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脑后，笑得难得真心实意，“谢谢你载我，还给我打了饭，还——”

　　“好啦，谢不完了。”袁磊九笑了笑，不信邪地又尝了一颗，酸得他发冷颤，回味余韵更是苦得要命。

　　他偏了偏身子，挡住了风，回过头的时候，贺琳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或许是笑他刚刚的样子，整张脸，只看得见笑眼弯弯。

　　她注意到袁磊九的视线，从怀里拿出了三四颗糖，“给你。”

　　“好。”袁磊九接了过来，拆开糖纸，扔进嘴里，苦味被覆盖，“哪儿买的？”

　　贺琳又笑了起来，也许是上一个笑容的影响，她礼节性的笑脸看起来也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可爱，“我家那边买的，这边没有。”

　　“家里很远吗？”袁磊九无意窥探她的隐私，只不过话赶话，在他的语言逻辑里，那一句的下一句应该是这一句。

　　贺琳自然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没有边界的话，她的目光越过袁磊九，落在蓝天，和蓝天上浅浅的云，“很远。”

　　讲到这里，袁磊九却不想提那套系统语言了，他只是点点头，自罚三杯似的又摘了一枚苦果。

　　“别吃了。”贺琳叫住他，礼貌地笑着，“不好吃。”

　　袁磊九把果子放进嘴里，这颗却是甜的，他低下头，皱着眉，“是不好吃，吃饭去吧。”

　　饭桌上，贺琳坐在外面，袁磊九坐在里面。

　　外面的几桌被风吹得不行，上级路过的时候，所有人站起来，风吹倒蒲草一样哗啦啦扑倒一片，上级走后又坐直了。

　　一张桌子上，围坐的人里有些被酒泡得四五分入味，有些则刚进酒桶里。

　　袁磊九顾不上多看，因为向他敬酒的人实在太多。虽然他即将要离开，但这个地方就这么大，下沉上浮，不会太遥远。

　　做人留一线和家事传万里在这样的地方竟然是同时存在的。每个指着袁磊九骂过的人都毫不在意地向他举杯致意，所以他也举起杯子，杯子举得高高的，浅黄色的酒精在透明的酒杯里摇晃，晶莹透亮。

　　酒过三巡，袁磊九也听得七七八八，他深知继续听下去或许会招致祸端，所以他站起来，没和任何人告别，径直走出房间。

　　没人在意，他走后的房间里，杯子又被举起来，一排排，反射着灯光。

　　他走到房子的外面，这边往林子里走不远处就是一个水库。水库的水不同于透亮的池，绿阴的湖，是一种浓绿肥静的幽谧。

　　袁磊九喝得不多，但也没有动车的打算，这条路走个把小时就到家，所以他脱下外套，准备先去看看水库的水。

　　在黑色的夜幕下，他又看见了贺琳。不同于刚才，贺琳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难过。

　　他和贺琳打了个招呼，“怎么不回家？”

　　“我们、额，”贺琳似乎是在措辞，最终她还是脱口而出那个词语，“家长还没出来。”

　　一个快要三十岁的人被迫陪着五十岁的人演这样的戏，多少是带着不堪的。

　　袁磊九知道她的上级是什么癖性，所以对她说：“那边有个水库，去看看吗？还不错。”

　　他没想到贺琳几乎毫不犹豫地摇头，并且往后退了几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出社交距离之外。

　　袁磊九明白了，刚刚在藤蔓下，他为贺琳挡住了风，却挡不住别人的眼睛，和蔓延的流言蜚语。

　　于是他很体面地站直了身体，说：“注意安全。”

　　“等一下。”贺琳叫住了他。袁磊九已经下了几阶台阶，他回过头，在这样的角度，他需要仰视贺琳。

　　贺琳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时候，整个人如同松懈的，被扔出又落下的蓬松棉被，她歪了歪头，“带我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