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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黑压 ...

  •   天黑压压的,到雨季了。

      去年这个时候,贺琳没有准备好,所以,几双皮鞋都发霉了。今年贺琳买了一个除湿器,机器半天就装满了。

      抽出来的水清澈透明,贺琳还以为是纯净水,直到在里面看见了蚊子的翅膀。

      她吓了一大跳,连连安慰自己,还好没有真的喝。

      雨季和虫季差不多,大只的蚂蚁,翅膀很大的细长虫子,还有会一直扇动翅膀的圆形虫。

      贺琳之前出差之前喷了杀虫剂,回来的时候竟然一只虫子的尸体也没看见。她睡了一觉,半夜意识模糊地去厕所,在客厅踩到了四五只虫子的尸体。

      咔嚓咔嚓的,吓得她蹲在她小之又小的房间里瑟瑟发抖。

      还有鼻炎,缠绵的过敏,潮湿和霉菌共同发酵的,每天醒过来的时候,从鼻腔里留下来的血,盖在嘴唇上,比贺琳买过的所有口红看起来都要明艳。

      她很多时候都感到无助,但又很快忘记。事情堆积在一起,她很难分辨哪件事更痛苦,更难以让她承受。

      手机忽然亮了起来,贺琳还蹲在浴室的花洒下咳嗽,努力地打喷嚏,擤鼻涕。她之前在会议上因为压制不住自己的喷嚏,所以被骂了。

      之后每天上班,她都会提前半小时起来,去浴室的花洒下面把鼻涕和咳嗽处理好,再出门。

      每次她都很想家。想家的电话打过去,得到的回应是那边的人的供应终于熬出了头,一遍又一遍重复让她忍耐,所有地方都一样的话。

      贺琳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她人生中最接近外面的时候,是她申请博士的时候。但老师一眼就看出她吃不了苦,拒绝了她,并对她说,她更适合工作。

      什么是苦呢?她太常感到痛苦了,她原以为自己是一个善于忍耐的人,没想到自己吃苦的程度仍然是被人一眼看穿的浅薄。

      出差的消息又响了起来。

      她从一阵肺疼里挣扎过来,抓着一直响的手机,一手按住自己发痒的胸腔,一手回复一条恭敬无比的话。

      然后,手机被扔在地上,浴室里又传来一阵抓心挠肝的咳嗽声。

      贺琳脸通红,脖子上是压痕,她拿起手机,起来漱口。

      漱完口,她很快把东西打包,出差去了。

      这次去的地方远,路途上满是颠簸。车子上一阵调笑,司机肆无忌惮地用车子的颠簸和某种人体的动作作比喻,恶俗无比的笑容布满了整辆车。

      后排都是女人,因此他格外自豪,仿佛车子是他的化身,而他与这条烂路云雨了一番。

      贺琳紧紧闭着眼,她双手抓着车子座位的靠背,心里什么也来不及想。路上的石头仿佛翻了个面,倒转过来,压在她的脸上,令她难以喘息。而耳旁尖酸刻薄又直奔下三路的调笑,像是紧箍咒一样压迫她肿胀的大脑。

      车子停在路中间,原因是前面有辆车停了。

      司机下车破口大骂,对面的人也骂了起来。贺琳眼前的空气愈发稀薄,恍惚间,她又听见了那句不能吃苦,所以,她一边跺脚,一边捏住拳头。

      下午就到了住的地方,这里异常潮湿,贺琳感觉自己的手在空气里都变得湿淋淋的,她回头看同事,同事问她:“你还好吗?没有晕车吧。”

      贺琳摇摇头,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然后是暴晒,在整天的繁忙和临别的酒会上,时间难熬又缓慢地离开。月亮是尖锐的,仿佛划穿了夜幕,把黑色的天捅了个对穿。

      她咳嗽着,从酒会上短暂逃离,一串连贯的咳嗽声串联起她和桌子上空位的酒杯。

      在床上睡过去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睁大眼睛,还是被一切空茫和无意义淹没。

      她在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了无数个自己,裹着这样的生活,跳下油锅,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白烟从油锅上蔓延,她无法呼吸,又开始咳嗽。

      贺琳睡醒的时候流了眼泪,但因为那句不能吃苦,又很快擦掉,收拾好行李,离开了。

      车子颠簸起伏着,又来到了那条路口,司机因为酒没喝过瘾,对着堆满泥沙的路指桑骂槐,副驾上的人很难像现在这样安静。

      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睡着了是一定要打鼾的,就像他醒着的时候,哪怕没有说话也一定要抽烟,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生活没有侵犯别人的边界。

      又到了那一截,道路狭窄,对头而来的司机开始搏击辱骂。坐在驾驶室的瘦小男人站起来,像是公鸡一样,他推开门,嘴里污言秽语不用思考,夸夸其谈,如河水一样流淌。

      水流蔓延,从他的嘴喷涌而出,随后是对面那辆车的车胎,继续上涨,要顺着车窗淹进车里人的口鼻,迫使他们不得不下车和他对抗。

      贺琳跺着脚,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前面两个座椅的靠背,两旁的人如死了一样舒展肢体,手抓住身旁所有可以固定身体的东西。

      她无处可躲,浮萍一般,根系想要扒着什么不随波逐流也难以做到。

      她只能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面的车下来了一个人。

      贺琳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是袁磊九。他笑着,弯着身子,给司机递了一支烟,巧妙的是,这样微弱的火苗,竟然能挡住那么澎湃的水。

      司机回到车上,他抽着烟,得意洋洋地摇晃汽车的方向盘。副驾上死了的人又复活,他关上窗子,往后面扔下一句,“马上就要被派到底下了,还装没事人。”

      司机听到这句话,立马把烟往外扔得很远,甚至还“呸呸”两句。

      贺琳没说话,她身旁的两个人又像是被强制开机的机器人,掌声雷动。

      她小心地转过头,看着那辆车离开,心里甚至来不及思考情绪,因为下一颗石头又让车子猛地颠簸起来了。

      调动是意料之中的,和那些弯弯绕绕,牵肠挂肚的关系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他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袁磊九对自己的归属反而没有外人那么操心。都在一个地方里,他早就明白这里的人就靠着咀嚼外人的悲欢离合活着,别人的痛苦或者他们所认为的这个人承受的苦难,更是要像嚼甘蔗一样反复咀嚼,嚼到甘蔗都换了品种才肯罢休。

      他也不是第一次当甘蔗了。

      袁磊九做好了准备。说实话,大半辈子都过去了,这样的人生起伏,又怎么样呢。他对这件事不甚上心,反正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到了更小的地方,睡觉的时间还更多。

      他从不去思考那样多,自寻烦恼而已。

      每条路对他而言都有应走的法子,所以,他不够着看未来,更不够着去体会人生还没降临在头上的事物。

      该落的总会落,提前想就等于提前吃苦,那这一辈子,哪有吃得尽的苦呢?

      去边地的路他走了很多遍,没车的时候,用脚也走过,只不过,那时是从边地走出去,现在是回去,只不过是方向对调,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车子在这条路上要备好烟,小鬼难缠,他怕麻烦,能塞烟解决的,尽量别费口舌。

      坐回车上,他叹了口气,司机笑得很痛快,说对面那辆车的司机是最难缠的。

      袁磊九回忆了一下配备车辆的情况,想到了部门的名字,又很快联想到了贺琳。

      她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假设她真的是一只猫,一定是那种在野外生活得很差的猫,总是脏兮兮,身上的毛被蹭得,或是被打得乱七八糟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却发现自己没有贺琳的联系方式。他自嘲地笑了笑,把屏幕关了,“十一点了,还能蹭老刘一顿饭。”

      “他们食堂确实好吃。”司机笑了笑。他跟袁磊九的时间长,也了解他的性格,所以没提他听说的那些事,只是安静地开车。

      车子驶过颠簸的那一段路,袁磊九笑了笑,说:“年年都在修这么一截。”

      “过了这半年,你可别修了。”司机打开转向灯,往路的下面走。

      袁磊九摇摇头,“修了我走什么。”

      “是啊,修了,别人都绕路,也就只有我们走这一截。”司机点了点油门,车子终于恢复正常速度。

      袁磊九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向来在一个地界有一个地界的活法,“今天没和老刘说,他应该不会杀鸡。”

      司机想到刚刚过去的车,笑得咳嗽起来,“昨天估计杀了头猪,哈哈,咳咳。”

      听见他咳嗽,袁磊九把自己这边的窗户降下来一点,“去年去疗养,医生怎么说?”

      “出了这里就没了的病,医生想看我咳,都看不到嘞。”司机把车停在位置上,又对袁磊九说:“我可不等你了,我去酒店躺着了。”

      “成,吃个饭再走。”袁磊九打开车门,冲着走过来的人挥了挥手。

      那个人年轻,连着过来招呼袁磊九都有些束手束脚,他的动作令袁磊九想到了贺琳,他笑了笑,走上前,“走吧,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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