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刀断水》夜桥寒风

13、第 13 章 边地还

　　边地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下不完的雨，和路边随处可见，窜来窜去的老鼠与蟑螂。

　　没有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会在这样的地方发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悲痛的离别故事在这里展开。

　　袁磊九的生活一如往常。上班开会写文件，下班回家闷头睡。

　　唯一有了变动的或许是他的手机。他会经常的收到那边发来的一些照片。

　　有时候是窗边的树叶，有时候又是路边的某只松鼠。

　　很浪漫吧，在她喜欢的地方，那些讨厌的东西都消失了，就连窜到她生活中的烦恼也都是毛茸茸的，趴在树上，攀着看她的小松鼠。

　　她有时候会说她去买了菜，有时候会给他发煮得一团糟的东西。

　　还有很多时候她会发一些没有什么含义的小词语过来。

　　袁磊九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是他们都不想去提的一个话题。

　　而他的离开也来的要更早一些。还没有进冬天，他就已经像是被换下的过季衣服扔的远远的。

　　在这样的一个时候，他会在想，还好她已经走了。

　　就像一只小鸟来这里啄了几口饭，然后就飞走了。

　　贺琳在那天深夜和他说过，如果时间上来得及，她也想来送送他。

　　但他拒绝了，他只是说：“不要再回来。”

　　他希望贺琳像一只属于外面天空的小鸟一样，盘旋，犹豫，但是永远会向着更美好的地方飞行。

　　袁磊九对自己生活的地方并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喜欢和讨厌，那是距离他很遥远的感受。

　　如果要比喻，他会用他从前看过的电视里，那一片候鸟落脚的地方作为比喻。

　　这里适合他生活，他也适合这里。

　　袁磊九驱车去到故乡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很多变化，乡音难改，他也是这样的人，从这里走出，又在这附近徘徊。

　　他去过更远的地方。那时候跟着茫茫的人群，因为某个命令来到了某个地方，他并不知道那里具体是什么样的地方。

　　后来时间到了，他就回来了。然后就进了那座楼里，就这样一点一点攀爬。体力不支时摔下来。休息休息，又是往上爬。

　　他曾以为他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他当然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向往着去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做出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堂。

　　出人头地，有时候并不由人决定。

　　事实上，他的人生里很多东西都不由他决定。他无法决定他在自己最洋洋得意的时候和一个爱着他身旁的朋友的女人结了婚，他决定不了他的妻子是否爱他，是否愿意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他也无法决定自己能不能够走出去，在贺琳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哪怕付出一切，也要陪伴她。

　　他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第一次遇见贺琳的时候，已经是一个狼狈不堪，在生活里滚得浑身污水的样子。

　　不过他确实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思考这些。收到了贺琳的消息，他就开心，收不到她的消息，他也为她开心。

　　这一次的回来，他有一些想要做的事。

　　袁磊九穿着自己那双旧旧的运动鞋，一趟一趟的往山里蹚。

　　很多在这个地方的人都没有他这样好的兴致，他们只是混着时间过了三年或者五年，然后又回去到其他的地方。

　　但袁磊九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从外面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住在那些山和丛林里的人本就和他沾亲带故。

　　有些人甚至都不能叫出他的大名，而是念叨着他的小名，骂他没良心。

　　他就一遍一遍的劝他们搬走，去一个更平一点的地方。

　　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有劝，毕竟他没有钱。

　　袁磊九订了一批很好的材料做工程，把下一年的能够调回去的能被人看见的努力放弃了，而是改成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就这样每天给自己找点事做。要么上山，去没皮没脸地软磨硬泡那些人；要么蹬着他那双烂鞋子，去房子边的山坡，给做工的人搭把手。

　　深夜，他看着星星，又看看贺琳的消息。

　　贺琳的日子并不好过，但是时间的流速又感觉过得很快。她每天都让自己过得很充实，尽量的不去想那些她无法控制的东西。她看着眼前的试卷，忽然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

　　她能做的想做的无非也就是多一分，多一点希望而已。而这恰好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所以她过得反而充实。

　　贺琳其实没有攒下太多的钱，所以真的到了要交考试费的时候，她不得不拿出了那张袁磊九给她的卡。

　　这张卡是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那天夜里，她一时没有发现。

　　过了一个月之后她才看见，连忙给袁磊九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却说如果用的上就用，用不上也没事。

　　于是贺琳把这张卡好好的收了起来，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花这里面的钱。

　　可是临门一脚的时候，贺琳又不得不拿起这张卡走到银行。

　　卡里的余额很多，贺琳数了一下是三十多万。她拿了一千块，走到家的时候，趴在膝盖上哭了。

　　但她没说，只是拍了路边的花发过去，告诉袁磊九，自己过得很好。

　　考试的那段时间贺琳记不太清楚了，因为过得很快。等待结果的时候反而是最漫长的。她去当了家教，给一个小孩子教书。每天都被气个半死。

　　找到工作之后，贺琳就常常给袁磊九打电话，抱怨的话噼里啪啦地吐出来，那边对她的回应却是有一声没一声的笑。

　　“我都不知道人为什么会选择当一个家长，感觉会被小孩子气死的。”贺琳发过去了一条语音，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说：“如果是我的话，我才不会要一个小孩呢。”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过了好一阵子，贺琳洗好衣服又拿起手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说的有些越界了。

　　但她却觉得这是一种试探。

　　第二天贺琳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推送的新闻都在说可以查成绩了。

　　她点进新闻里一看，原来是凌晨就可以查了。

　　然后她迟钝的旧手机，这时候才弹出昨晚上零点零一分的消息。

　　“346。”

　　是袁磊九给她查的。

　　可是袁磊九却没有回复她之前的那条抱怨，贺琳看着打进卡里的家教费，她忽然很想看一看袁磊九。

　　所以她决定回到那个地方。

　　袁磊九特别忙年底了，到处都是事儿。事儿找上人来，可不问人忙不忙。

　　他忙的几乎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胡子拉碴的。

　　下午的时候他蹲在林子里，躲着抽烟。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还没等他认清是什么，就扑到了他的背上。

　　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他意识到趴在他背上的人是谁。

　　那双手穿过他的脖颈，搭在他的眼前。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等他把烟抽完了。

　　袁磊九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把手往后放，拖住了她，把她整个人背了起来。

　　他的眼眶一阵发热，不知为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背后的那个人发现，于是他坚定的往前走，小声问她：“想吃什么？”

　　趴在他背上的人却哭了起来，“什么都可以。”

　　袁磊九背着她往前走，他连眼泪都很少，被风一吹就干在了脸上。

　　晚饭算不上丰盛，这是这里能找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贺琳还是那个样子，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看他，然后才下筷。

　　吃过饭袁磊九又要忙去了。忙起来正好，不用思考那些不知道怎么说的话，也不用去面对那些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人。

　　他忙了整整一夜，熬着红血丝，甚至连送她走，都没有时间。

　　贺琳离开了，她回到她租的房子的时候，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

　　袁磊九看到了，但没有时间回，只是发了一个句号过去，然后又忙了起来。

　　贺琳走了，他却有时间回到他的宿舍睡觉。宿舍里好像什么都变了，因为他知道昨晚上贺琳也是在这里睡的。

　　她用过的那些一次性的牙膏和牙刷，还有她洗脸要用的一次性毛巾都还没扔呢。

　　袁磊九弯着腰要收拾，在床底看见了两个鞋子的盒子，是两双新的鞋子，看起来不是什么有名的大牌，但设计的一眼就能看出很方便爬山淌水。

　　他颤抖的手拿出了鞋子，发现里面还配了好几沓袜子，都是崭新的棉袜。

　　袁磊九试了试鞋子，竟然差和自己的脚差距不大。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他鞋子的大小。

　　但是他那薄薄的稀少的眼泪忽然间又落了下来。

　　袁磊九抬头看着外面的星空。他曾经无数次将贺琳比作是一只小鸟，而那只小鸟却飞起来，跳起来，穿过了海，然后又坚定地跳进了他怀里。

　　他看到浴室里他的牙刷，他的毛巾，都换了新的。衣柜里甚至还挂着一套正装和一套看起来就很舒适的运动服。

　　袁磊九记得他听到别人说贺琳来的时候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却没想到她只住一天。

　　袁磊九走到窗边看着这片生他养他的满山满谷，在那一刻他确信，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