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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饭桌上菜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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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堂内,檀香袅袅升起,又悄然散入雕花窗棂的缝隙间。眠玥见娘亲已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愧疚、有疼惜、有难以置信的惊喜,亦有唯恐一眨眼女儿便会如烟消散的惶恐。
眠玥心中一酸,便将这些年的经历拣能说的大致陈述一番,只略过季原和风陌巷不提。
又表示自己因不愿贸然现身在府里掀起轩然大波,才想到这个办法来见娘亲,还请她见谅。
缭清郡主此刻方才从最初的激动中慢慢平复下来。她执起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这才注意到女儿的与众不同。
除去那惊世的容貌,女孩镇定自若的神情、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气度、头上那支价值连城的白玉簪子,以及行云流水,超凡脱俗的字迹。
这些都无一不大异于寻常闺阁少女。
说起自身经历,她娓娓道来,字字句句皆有条理,连那坐姿都端正得过分,仿佛骨子里刻着某种旁人学不来的风骨。
她说得简单,这些年的经历,必是不凡。
缭清郡主心中千头万绪,却终究没有立即追问。既然女儿有意回避,她便只是柔声道:“那日你着钱婆子带信过来,我却不在府中,等看到信中内容,还以为你嫌庄子寒陋,特地编了故事唬人。”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派管事嬷嬷过去打探,她回来说,你是瞧着有些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帘,语气里有些自责,“以前每次……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便没有亲自来接你,你不会怪罪娘亲吧?”
眠玥摇摇头,说起这件事,她也有些后悔。看到母亲激动的样子,她想,要是当时能够勇敢些,第一时间前来拜见的话,会不会更好些?
只那些错过的岁月,终究是追不回来了。
“不管怎么样,搭救和收留你的人,一定待你极好。”缭清郡主慈爱地看着女儿,像是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对于教养她的人,眠玥略过不提,缭清郡主心知她有所隐瞒,却不点破,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叹声道:“从今往后,娘亲每日都要以清香一柱,祝祷恩人长命百岁,喜乐安康。”
这句话入耳温柔,可眠玥听到“长命百岁”四个字,却心下一窒,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如同一根极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心口。
母女二人从中午聊到日头西下,直到斜阳将窗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又渐渐沉入黛青。才在嬷嬷几番催促下,出来外间用完晚膳。
饭桌上菜肴精致,眠玥却食不知味,满心只觉光阴太短,想要对面前这文雅亲切的女子诉说。
风陌巷里本就男子居多,她身边的女性长辈,无论是琴师傅还是蓝樱,都跟普通女子不大相同。自她记事以来,还从未与如此体贴关怀自己的年长女性相处过。
女孩本不是多言的人,可这个下午,一旦打开话匣子,竟有滔滔不绝之势。
而当彼此交谈时不约而同地停在某处,四目相对,又觉得气氛温馨静好,对母亲的孺慕依恋便又增进了一分。
这是一种美好的、奇妙的感觉,比之季原的悉心教导,兰泽的相知相伴,又别有一番滋味。
那种感觉十分陌生,却又……很是幸福。
眠玥心想,原来这就是至亲的家人啊。
眼见夜色降临,半天时光匆匆跑过,缭清郡主心下不舍,便着人抱了寝具过来,要留她宿在屋里。
夜里,母女二人并头而眠,一轮清月透过半开的窗牖,远处传来更鼓声声,她们却是继续轻声絮叨着,谁也不肯先自睡去。
可当缭清郡主终于提到由她做主,让眠玥搬回主家居住并恢复本来面目时,眠玥却难得地犹豫了。
她望着头顶那顶藕荷色的帐幔,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道:“娘亲,并非孩儿不想回家,实则是我恢复身份的事,还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能不能给孩儿一点时间适应,以后再另择时机公开。”
“也好,你才从外面回来,需要慢慢地适应。”缭清郡主沉吟一番,倒是没有反驳。她侧过身来,月色下只见女儿半边侧脸如琢如磨,又轻叹道:“你父亲是个名利心重的人,若叫他见到你现在这般模样,必定会图谋着将你送入宫闱光宗耀祖。”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宫墙里规则最多,更何况,咱们这位陛下,可不是能够被后宫左右的人。”
听到这样一番话,眠玥心想,娘亲虽久居内院,却是个明白人。
紧接着,听她又道:“你说得对,先悄悄安顿下来也好,以后的事,咱们慢慢再做打算。”
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到她身边,如何能这么快就离开?还要进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大院!她将门之后,从来就不是以夫为天的寻常女子。
这些年因为寻找眠玥,和丈夫的关系日益疏远,平日里只将自己关在这清风苑,两耳不闻窗外事。遇到这种事情,当然会毫不犹豫站在女儿这方。
“好在知晓今日之事的人不多,只你、我、魏嬷嬷而已,倒也瞒得过去。”缭清郡主思索着周全的法子,仔细叮嘱道:“你身边的绿芹丫头是个伶俐的,想必不会多嘴。那钱婆子办事稳重,稍加提点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倒是厨娘甄氏,她一个外来的帮佣,为娘的有些摸不清她性子,还是寻个理由,趁早打发的好。”
眠玥见她考虑得周详,也点头道:“既然娘亲不放心,女儿将她打发了就是。”
女孩轻轻巧巧地说出“打发”二字,似乎觉得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问题。缭清郡主暗自点头,不愧是她的女儿,要是换做以前那位,便只会害怕得哭鼻子。
缭清郡主同眠玥已相谈大半日,知她这个女儿沉着冷静,且胸有丘壑,万不能因年纪幼小便低瞧了她。
她在心怀大慰的同时,也有些好奇,女儿只说她被好心人相救后,便在别人府里生活了几年。可到底女儿这些年是生长在怎样的环境中,才会养就如此心性?她想着,却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事,急不得。
“好,这件事你看着办。可是还有一桩……”缭清郡主伸出手,轻轻爬梳女孩散在枕间的一头青丝,声音里透着无尽慈怜:“你不想回来,娘亲依你,可那庄子又陈又小,更没个侍卫保护什么的,连往来一趟,都要费去一天时日。”
她用商量的口气,询道:“娘亲觉着啊,咱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好。”顿了顿,她又道,“这洛都以西,紧挨着城郊的地方,有座别苑是你外祖母留下来的。这些年我时时着人过去拾掇,看着倒也敞亮齐整,正合适你搬去暂住。”
月光下,她含笑望着女儿,眼中满是期许:“赶明儿我从府里拨几个可靠的丫鬟婆子过去,再修书一封,请你外祖父挑几个侍卫送来洛都。如此,你不必在那偏远的庄子里受苦,你我母女相见起来也方便得多。”
她爱怜地看着女孩,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角:“你毕竟还是殷家的千金大小姐,可不能太受委屈。”
如此计量,显得十分体贴细致,关怀入微。眠玥望着母亲盈满温柔与期待的眼眸,倒不好再开口拒绝,只得点头承应下来。
将要闭眼之前,黑暗中又听到一句:“假的那个……去了哪里?”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眠玥却能明白她的意思。
“送回去她该待的地方。”眠玥轻声道。
既然大人要将她二人调换归位,以十二星辰办事的手段,多半已将那冒牌“殷眠玥”送回集朱镇。
“现在该是不会短少了她,将来的话……谁也管不了谁一辈子,对么?”女孩像是自言自语,话里听不出情绪。
缭清郡主微不可闻地叹口气。当年接连丢失两个孩子,又倏然出现一个陌生的黄毛丫头,她一边赌气,一边又盼望那丫头同自己的孩儿有所联系,便认了下来。
养了这许多年,到底还有些情分在。那孩子一向畏缩软弱,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那么久,处处是心眼,步步有规矩,她却还是一副不通世情的模样。
不知这一去,过不过得惯?可是女儿说得对,谁也管不了谁一辈子。
她将担心压下,闭上眼不再言语。
子时的梆声从远处传来,偌大的房间里,谈话声渐止,只剩下淡淡白檀香气和女子轻暖的呼吸声。
一觉醒来,已是艳阳高悬。
眠玥自习武以来,甚少有睡过头的情形。如今有了娘亲的温柔呵护,懒睡那点微末的愧疚感,很快便消失无踪。她窝在柔软的被褥里,听着院外隐约传来的洒扫声和低语声,只觉有娘的孩子,确是不同。
起床盥洗过后,桌上摆满了缭清郡主亲自张罗的吃食,有百合莲子粥、水晶虾饺、桂花糖藕等一众早点,还有一碟她昨日随口提了一句的枣泥馅栗子糕。
缭清郡主全程没用几口,只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用完膳,又被她把着手送出殷府大门。
一路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绕过那座假山叠翠的庭院,沿途的仆妇丫鬟纷纷驻足行礼,目光都忍不住悄悄往这边飘。
郡主向来深居简出,这一番下来,倒十分瞩目。隔着面纱,眠玥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诸多热切的目光灼伤。
而绿芹丫鬟,她跟在“眠玥”身边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见夫人待小姐如此亲厚,又是留宿又是把臂相送的。
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况且现在的小姐,比之以前内向沉闷的那位,可要讨人喜欢得多,也更像府里的主子。
对于这样的转变,小丫鬟十分雀跃,对那个“交换”的故事,也变得深信不疑。像这样的故事,她约莫在戏文里看到过——真假千金、狸猫换太子,唱本里写得活灵活现。
绿芹觉得啊,似殷氏这样的大家族,本就有无数离奇和辛秘的传说,只是不足为外人道而已。
她何其有幸,如今竟能成为参与其中的当事人之一!
这个念头让她激动得脸颊发红,暗暗攥紧了拳头。所以,她一定会闭紧嘴巴,替小姐保守好这个秘密的!
缭清郡主的动作极快,眠玥主仆二人刚下马车,便看到十几个健仆候在庄子门前。只等眠玥一声令下,众人就正式开始搬家。
可女孩却没什么私人的东西需要他们搬走。不过拿些丫鬟婆子们的随身之物,再将院子里刚刚长出根须的小槐树撬出移走。
当日下午,眠玥便随着殷府的下人们,浩浩荡荡地复又回到洛都。
眠玥外祖母留下的院子,名唤碧落苑。苑子位于城西连珠街,和申家某个旁支的府邸一道,将整条街各据一半。这里地处清幽,两旁遍植梧桐,夏日浓荫如盖,秋来落叶铺金。
苑子颇大,进门以后,首先入眼的,是依地势而开凿出的巨大人工湖。
四月的懒阳下,湖水湛蓝,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悠然畅游,湖面时有飞鸟来栖,令人见之忘忧。
大湖将苑子隔成两处,湖面上架起一座长长的木头廊桥。那廊桥以白玉为栏,可通南北,桥面微微拱起,正中题着“半江水”三个遒劲大字。
湖的四周皆是抄手游廊,长长的紫色宫纱悬系于游廊两侧,微风起时,婆娑而舞,像一片流动的烟霞。游廊的柱子上缠绕着紫藤,正值花期,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来,空气中浮动着幽微的甜香。
以兰、竹、菊、梅对应春、夏、秋、冬的四座小院,分别位于“半江水”南北两端。正如缭清郡主所说,这些院落平日里尽都费心修葺过,看上去不但不显陈旧,反而十分雅致美观。
眠玥环顾一周,目光越过湖面,便径直走向夏竹院。那钱婆子今日却是个特别有眼色的,忙前忙后地招呼众人将东西一一搬入院子。
走近以后,能看到院门上方悬着“直节中空”的匾额,那字清瘦嶙峋,颇有几分风骨。
跨入月亮门,一眼望去,院中遍植绿竹,虽不比风陌巷中的劲拔高张,却也葱翠可喜。竹丛间隐着几条青石小径,石缝里冒出新生的苍苔,倒显得幽趣。
和以前一样,初到这里,眠玥先觅了处空地,将她的小槐树植入土中,这才继续前行。
地上有条白石铺就的蜿蜒小径,走到尽头,便是主屋。
夏竹院的主屋分前后两进,以巨大的屏风将其隔开。与寻常女儿家闺房常摆放的花开富贵不同,屏风上以浓墨描绘了塞外长河落日、孤鹤黄沙的雄奇景象。笔力雄健,气象万千,一看便知出自大家之手。
从布置上看,前屋是待客的厅堂,桌椅家具皆以沉香木打造,厚重而不失精巧。正北墙上当中悬着“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的大幅行书,笔意潇洒纵横,极富气象。
向南有两扇落地长窗,冰花格子的窗栏后面,海棠花正开得娇艳似锦。
屏风后面,就是眠玥外婆曾经的闺房。和“槐院”的房间相同,此处也有张巨大的沉香木书案。案上整齐地摆放着纸墨笔砚,一看即知是名家所出。
书案角上立着只白瓷花瓶,瓶中搁了几枝含苞欲绽的兰花,四周萦绕着淡而幽的香气。
雕工繁复的百花拔步床上,悬着两面皆为竹枝的墨绿纱帐,十步开外,置着一张以碧玉制成的贵妃榻。那玉榻通体碧透,触手生凉,夏日躺在上面必定十分惬意。
和玉榻相对的,是八扇珊瑚嵌宝迎门柜。柜面上嵌着各色宝石,在白日的光线下交相辉映,流光溢彩。
和厅堂不同,闺房里的窗格小而圆,靠窗的地方,摆放着女儿家梳妆用的箱台铜镜。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的人影清清楚楚。
不到半日,主家那边就差人送来各式各样的金玉饰件。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将简雅的房间映照得粲然生辉。
同首饰一道送拢的,还有一把精致的瑶琴。琴身以桐木制成,漆色温润,弦是上好的冰蚕丝,透明中透着微微的银光。眠玥伸手划动琴弦,清冷悦耳的琴音如山泉泻地,确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到晚上,缭清郡主更着人搬来十箱衣物,十箱鞋帽,四季皆有,均是依着眠玥的身量喜好加紧赶制出来的。衣裳的面料有蜀锦、有云锦、有细葛、有软烟罗,颜色从月白到绛紫,从鹅黄到墨绿,应有尽有。
凡此种种,都是昨日缭清郡主状似无意地从眠玥口中打探出的。听管事嬷嬷的口气,似乎这仅是第一批送拢的。后头还有很多。
紧接着,缭清郡主拨来不少丫鬟婆子并健仆下人,这些全是经她亲自筛选,信得过的心腹。有管洒扫的、有管饮食的、有管针线的、有管车马的,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将整座碧落苑全部逛完,已是两天过后。
苑子富丽得令人咋舌,却绝非简单的金雕玉砌,而是于小处见奇思,于大处见气象。四座小院更是各有千秋,春兰院的明艳、夏竹院的清雅、秋菊院的幽静、冬梅院的冷香,都叫人流连。
这地方,眠玥几乎是一见之下,就十分地喜欢。她站在“半江水”的桥中央,手扶白玉栏杆,望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心中那些漂泊的浮尘,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到水底,再也激不起波澜。
游完整座苑子,眠玥心想,外祖母不愧为当年天下第一巨富的千金大小姐、巾帼女英雄!
便只这一处苑子,就可见不凡。
而她从城外庄子搬回洛都的消息,也很快传到兰泽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