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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霎时间,酒 ...

  •   女孩本以为,回到殷家的第一夜,会独自静静地度过。
      却忘了,无论相距多远,她的身边,一直有他。
      兰泽拧开酒瓶,为她斟上一杯。霎时间,酒香四溢,馥郁沁人,就连这陌生的小院、陌生的月色,都染上了几分醉人的味道。
      “香吧!”兰泽邀功似的笑道:“这可是澜山雪。澜山之巅的优昙花,每逢中秋月圆,于满月之下绽放,再以雪山上的银蜂,于子时盈仄之交采其花蜜,酿造而成。酿成之后,还要在澜山顶上至少埋藏十年。”
      他摇了摇酒瓶,眉眼间尽是得意:“眼前这瓶,可是六十年的澜山雪。舅舅都没喝过的,父亲重金购来,一直藏在窖里舍不得开封。今日被我顺手牵羊,庆祝你顺利回到殷家,哈哈。”
      “不过,这酒入口香甜,后劲却大。你年纪还小,不能喝太多,会变笨哦!”眼看眠玥仰头一饮而尽,兰泽忙又补充道。
      “有你聪明就行啦,变不变笨无所谓。”眠玥满不在乎地伸手去拿桌上的酒瓶。月光落在她指尖,映出一截纤细而倔强的轮廓。
      “这算什么理由。”兰泽嘟囔着,开始不依不饶地跟她争夺酒杯。只可惜,武艺已有小成的女孩眼明手快得多,很快,他便败下阵来。
      “哎,这样……也好。”兰泽注视着贪杯的女孩,眼神渐渐变得认真,“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哭鼻子呢。”
      “噢,你认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我哭过鼻子?”眠玥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反问道。
      兰泽仔细回想一番,竟真的没有。他夸张地扶额大叹:“你是女孩子嘛,事事逞强可不好。”
      “不是逞强。”眠玥轻笑一声,眼里似有东西荡漾,“只是觉得,哭又不能改变结果,便懒得浪费力气。”
      兰泽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女孩。“有些事情,闷在心中容易郁结,还是哭一哭,发泄出来的好。”他换上难得正经的口气,“我知道,你舍不得风陌巷,也舍不得子先。他极度强大,却又自在散漫,这样的人,又有哪个能够抗拒?更何况……”
      说着说着,少年的声音突变得低不可闻,“他倾心待你。”
      他见女孩并不答话,欲言又止地道:“可是,要你回殷家,也是子先深思熟虑的结果。你总归是殷家的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此……也好。”
      他虽然温言安慰着身边的女孩,却也有难以启齿的想法。
      你回到殷家,终于不会满心满眼地只有他,终于——也能看得到守在你身边的我。
      如此,也好。
      酒瓶很快见底。二人时而絮絮,时而不语,直到月落星沉,兰泽才告辞离去。
      回到殷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刻意避开了热闹,却也并不寂寞。
      翌日醒来,眠玥细细盘问了自本家送信归来的钱婆子,确定她闭紧嘴巴,没拿她和冒牌“殷眠玥”互换之事乱嚼舌根,这才放心住下,等候回音。
      五日过后,没见着主家的传讯,倒等来了提前过庄的管事嬷嬷。
      眠玥临时编出的那套故事,显然不能用在管事嬷嬷身上。唯今之计,还是装作以前的“殷眠玥”,先瞒过去的好。
      这种“装”不能装得一模一样,而是要有似是而非的感觉。让管事嬷嬷既抓不到把柄,又能产生怀疑。这个度,须得把握仔细。
      如此,才能引起主家的注意,她也能够早日进入“相认”的下一阶段,免得整天在这庄子里虚耗时日。
      眠玥在绿芹处打听到考校的内容,无非是琴棋书画和诗文绣工。这其中,冒牌“殷眠玥”最擅长的是绣工。而她恰好相反,对针线只停留在能够缝补的阶段,要想让她绣出点花儿鸟儿,却是千难万难。
      依照顺序,这回轮到考她的绣工和书法。
      她于书法倒是在行,可按照绿芹的说法,那冒牌“殷眠玥”向来最烦读书写字,练了近五年的簪花小楷也丝毫不见长进,每每都要受老爷夫人斥责。
      更何况,她俩体型也不一样。她比冒牌“殷眠玥”要更高更瘦,即使有面纱遮脸,明眼人还是能够一眼即知。
      考校那日,眠玥换上宽大的衣袍,照规矩戴上面纱,又称说自己拐了脚无法行走。坐着的话,至少可以掩饰一下身高差距。
      备齐针线图样之后,眠玥手快,趁人不备,在茶水里搁下让人犯困的药——这是兰泽闲时的杰作。等嬷嬷打完盹醒来,面前赫然摆放的,是绿芹代为绣好的牡丹图。
      书法那一关倒比想象中简单。她隐了本来的笔锋,尽量将字写得幼稚拙劣,嬷嬷看后,却夸她长进不小。
      这次考校过没过关她不知道,但很快,殷府内院便有新的消息传来。
      说是缭清群主近来抱恙,病中思念幺女,命她速回殷府侍奉亲母。
      这一日终于来临。而越过殷洵以及殷家长辈,直接与深居内院的母亲相见,则是再好不过。
      眠玥依然身着广袖宽袍,以白纱覆面,带着绿芹,坐上主家派来的马车,悄悄静静地回到她暌别多年的家中。
      殷府百年世家,自是气势不凡。进入前门以后,就见数道回廊通往多处楼阁,越过重重屋宇,再经过一座占地不小的花园,才是内院所在。
      一路行去,入眼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更多现吞金瑞兽,玉栏朱榍。过了前厅,则到处是亭台楼榭,小桥流水,称得上三步一景,五步一致。比起季原的太傅府,虽失之恢弘大气,却更添精致富丽。
      途中,多有遇到的主子仆从。他们有的视而不见,有的停下身来看眠玥一眼,便匆匆避开。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主仆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望见前方的花园。
      都说四月芳菲少,可眼前这泼天的浓翠中,却尚有锦色争艳。正是蔷薇怒放的时节,粉妆玉琢的花儿绮丽婀娜,含英堆芳。所谓“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说的便是这盛开时如明霞般的蔷薇花。
      穿过曲折的廊桥,眼前豁然开朗。临水而栽的美人蕉下,传来少女追逐嬉闹的声音。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在满园花木间回荡。
      绿芹轻扯眠玥衣角,示意她避开前方少女。可眠玥赶了大半日路,又在这府中七绕八拐,正不耐烦间,便施施然迎撞上去。
      “嗬,这不是大小姐么,‘您’不在庄子里静思,跑回本家做甚么?”眼见眠玥越行越近,为首的红衫少女掩口轻笑。她话说得轻柔,却不无讽意,一双丹凤眼斜斜挑着,眼角眉梢尽是倨傲。
      “瞧瞧,大小姐才去庄子几日,就清减了呢!今日风大,‘您’可要从‘头’到脚裹严实了,才不至于惹上伤寒!”她一旁年龄较小的紫衫丫头附和道,特别咬重“头”这个字,却是嘲笑眠玥御前失仪,要以白纱遮面。
      话音未落,身后几个少女便掩着嘴,发出细细碎碎的笑声。
      “小姐,为首那个,是二房的嫡小姐眠椿,其余都是二房庶女。”绿芹怕她不识,贴心地附耳低语一番,算是简单介绍众人身份。
      绿芹心下明白,其他房的小姐们是看大小姐柔弱可欺,又不受老爷夫人待见,才敢如此大胆。
      可是现在……
      现在的小姐可不是从前那位,只知逆来顺受独自饮泣!
      现在的“眠玥小姐”,在她看来,不仅人长得美,性子也远非看上去那般娇怯。这种情况下,想必不会忍气吞声。
      而绿芹憋屈得久了,内心也盼着小姐能够摘下白纱,彻底扬眉吐气一回。虽说以她这几日的观察,这位新小姐,似乎不是会争一时意气的人……
      正矛盾纠结时,却见眠玥小姐慢吞吞抬起手,指着殷眠椿的脖颈处,道:“有虫子!”
      却是眠玥趁人不备,捉了近旁的竹青虫,屈指弹到她身上。
      周围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殷眠椿白皙的脖子上,正趴着一只软乎乎的虫子。那虫儿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着陆惊着了,开始加速蠕动起来。
      不知是谁起的头,一众少女尽皆花容失色惊声尖叫,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如炸锅般,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闹哄哄的场面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眠椿一人僵在原地,又不敢伸手去捉,只得拼命跺脚,到底也撑不住了,红着眼眶恨恨地剜了眠玥一眼,飞快地逃开了。
      “走罢。”绿芹正看得有趣,耳旁却传来一个有些调皮的声音。
      花园紧邻内院,缭清郡主的清风苑,正是殷府内院占地最大的院子。
      早有麻利的嬷嬷候在苑门处,见到眠玥进来,不咸不淡地行完礼,口称夫人正在礼佛,请她入内相见。便将主仆二人直接引去卧室后方的佛堂。
      看来郡主抱恙是假,对那封内容离奇的信起了疑心倒是真。
      眠玥让绿芹守在外间,独自进到佛堂里面。
      房间不大,和富丽堂皇的殷府不同,这里布置得极为素简。慈眉善目的玉石佛像前,只有一张供桌,两只蒲团。供桌上的紫金铜鼎里,三只点燃的细香正袅袅浮出青烟。
      摊开的佛经旁,搁着抄写到一半的《华严经》,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娟秀端庄,显见主人离开得不久。
      窗棂半开,一缕天光斜斜地照进来。眠玥候了一阵,便摘下面纱,盘腿坐到佛经面前,蘸饱墨自中断的地方继续抄写。
      “你不喜欢颂佛抄经,就不要捣乱。”没过多久,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略显疲惫的女音在她身后响起。
      眠玥笔下微顿,却挺直脊梁一动不动。
      见她并无反应,那女音又道:“你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信?这又是唱的哪出戏?”话里不见怒气,只有疏离。
      按这说话的口气,来人应是郡主了。
      眠玥幼时被奶娘偷走,对她而言,整个殷家甚至父母双亲,都早已没有印象。在女孩心里,若是一定要在认回亲生父母和陪在季原身边两者之间作出选择的话,她会选择后者。
      可私底下,她也会像普通女孩那般,无数次幻想过和娘亲爹爹重逢的场景。平常的、伤感的、激动的、镇定的、悲喜交加的、客气有礼的……她在心里描摹过千百种模样,却始终描摹不出娘亲掌心的温度。
      然而,无论在脑海里演练多少回,当真实的一幕来临,饶是沉静如她,也遏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握笔的手变得再也无法落下,几乎捏不住那小小一管狼毫。
      “眠玥回家,拜见母亲。”女孩轻声回答,却没有转身,只因她正极力地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滂沱而出
      缭清郡主当了冒牌“殷眠玥”多年娘亲,怎会听不出她声音有异。夫人愣了一瞬,突然间醍醐灌顶般,提起裙裾快步赶来,到最后,几乎是扑倒在眠玥跟前。
      一张清丽绝伦,却又红着两只眼眶的小脸缓缓转来与她对视。母女连心,缭清郡主不用问也知道,眼前这女孩,正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玥儿!玥儿!你是我的玥儿!我的玥儿回来啦!”眼泪纵横的美妇一把抱住女孩的身子,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她声音里有哭,有笑,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有多年郁结的委屈,搅在一起,几乎不成调子。
      这么多年,她寻找女儿未果,便终日只是郁郁。时间久了,她也学人吃斋念佛,一来祈求女儿安康,二来聊以排遣悲绪。日日青灯古佛,木鱼声里数着晨昏,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枯井,却不知这一刻,那井底竟还能翻涌出如此滚烫的泪来。
      此刻,这从天而降的大喜,直将她砸得头昏眼花,眼见着立马就要双眼一黑向后栽去。
      眠玥见她娘亲神色异常,一只手绕去背后将她扶住,另一只则轻轻地替她按揉头顶百会穴。直待她重新恢复神识,才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叩首拜道:“不孝女儿殷眠玥,拜见娘亲!”
      “好,好,好,好……”缭清郡主一迭声地道。此刻,她的贴身嬷嬷已快步赶到跟前,在魏嬷嬷的搀扶下,她总算能在蒲团上端坐了。
      “魏嬷嬷,你看!你看这孩子长得好不好?像不像我的娘亲陶国夫人?”缭清郡主欢喜得失了形,一反常态地抓住魏嬷嬷衣襟,喜不自禁地连声追问。
      “像!像!”白白胖胖,眉清目秀的中年嬷嬷也跟着她连连拭泪,口里叠声应道:“小姐长得美,人更看着精神,既像夫人,又像老夫人。”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打量眠玥,心里暗暗称奇,这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姐,通身的气度竟比养在深闺的还要沉静几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血脉里的东西,终究是改不了的。
      缭清郡主的母亲陶国夫人,是当年同夫君陶国公并骑驰骋天下,更曾以一己之力,率领满城将士和百姓,抵挡过大军十日围城的,赫赫有名的巾帼女将军。
      眠玥将缭清郡主的欢喜激动都一一看在眼里。对面这淡扫蛾眉,一袭素色曳地云纹绉纱袍的妇人,美则美矣,却是难掩憔悴。她将自己纳入怀中的时候,腔子里的心子砰砰地跳动得厉害,两只手更是止不住地颤抖着。那颤抖从指尖传来,透过衣衫,一直传到眠玥的心底。
      “回来好,回来就好!”没有追问失踪多年的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缭清郡主紧紧握住面前女孩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生怕这只是自己做梦,更怕女儿突然间不翼而飞。打量好一阵子,才能够确定,立在她面前的,正是自己真实且活生生的女儿。
      可很快她又发觉,那一双看似白嫩优美的小手,实则生了层薄茧,握着有些硌手。女儿虽然完好地站在这里,可这些年流落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酸,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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