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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命运翻云覆 ...

  •   她字字句句都淬着毒,说到后来,倒像是把自个儿也灼伤了,声音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哽咽。
      她坐在尸体旁边喃喃自语,直到毒血上涌,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殷家那边,新的“殷眠玥”被调换成一个又土又丑,连话都说不明白的黄毛丫头,等府上终于开始怀疑看似最老实巴交的奶娘时,留给他们的,只有两具再也无法开口的尸体。
      而眠玥小姐的踪迹,便如一滴水没入沧海,再无半分痕迹可寻。
      若非那日机缘巧合,叫季原在边陲小镇上顺便搭救到竹陌,茫茫人海,纵使踏遍山河又去何处寻一个名字?
      竹陌听罢,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她并非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娇娥,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早早教会她,世事多艰,人心更是复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曾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如今听这故事,竟是悲悯多过怨恨。
      可是,“大人,是不是世间男子皆薄幸?”她仰起头,不肯让季原看到脸上的悲意,“誓言……当真转瞬成空?”陆沅清的痛,刘朱氏的苦,在十二岁女孩的心上投下重重阴影。
      季原想了想,终是不忍骗她。“有些人是的,有些不是。”他拾起一片落在竹陌肩头的花瓣,温和道:“所以你只能是你自己。哪怕必须顺从,哪怕心生欢喜,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一时的悲喜,算不得什么。”
      他望着眼前这个即将及笄的女孩,目光里沉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人生漫长,悲欢怨合都要慢慢经历。时间会冲淡一切。你……以后就会明白。”
      这话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着实深了些。可他怕,怕没有机会再说。
      “大人为何要教我武功?”下山前,竹陌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季原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小丫头,你的人生还长。我盼你一生顺遂,又愿你无论何时,面对何人,但凡有违本心,都能说出那个‘不’字。”他顿了顿,试图说得更浅白些,“等你长大,当这世道变得陌生,我希望你有思考的能力,有反抗的勇气。”
      这世上有太多陆沅清,太多刘朱氏。命运翻云覆雨,他不能陪她走完漫长的一生,却想以另一种方式,做她永远的铠甲。
      男子本就生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眼,此刻将满腔期许诚挚道来,更显得目光灼灼。竹陌被看得垂下头去,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山中岁月,她将铭记一生。
      下山后重返风陌巷,竟有隔世之感。槐院的大树已换上一身新绿,枝叶婆娑如巨伞,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夜里春雨悄然而至,初时淅淅沥沥如私语,至天明已滂沱如注,将整座小院洗得发亮。
      第二日,竹陌主动找到季原:“距冬天尚早,我想等过了十二岁生辰,再回殷家。”这请求叫人如何拒绝?
      归期既定,时光便如白驹过隙。春花尚未谢尽,生辰已近在眼前。风陌巷上下喜气洋洋,人人都在琢磨如何讨竹姑娘欢心。有心急的,提前半月便备下贺礼。
      竹陌依旧按时学习各门功课,只是不再去竹林练武。外人看来,并无不同。
      直到生辰前几日,某个清晨,紫珠捧来盥洗的清水,推开门,只见槐院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已不知所踪。
      季原正在看一卷兵书,听到樊光来报说姑娘已经离开风陌巷,他缓缓放下书册。半晌,才问:“降娄那边,准备得如何?”
      “早已就位。只等姑娘回去当天,将庄子里的冒牌货提前换出,送回集朱镇老家。”樊光回禀完,却未离去。他极少多言,此刻声音却含着涩意:“属下听说,姑娘只带走两支发簪和槐院里一截枝桠。她那些书与琴,随身的衣物,喜欢的小玩意,统统没拿。”
      季原似是有所震动,又很快平复下来。他望向窗外,只觉新绿的颜色刺得人眼疼。“她性子爽利,向来不爱这些身外之物。”他轻声说,又像自言自语,“郡主可托付,定会照顾好她。”
      “大人既不舍,何必这么早……”樊光话未说完,便见季原摆了摆手。
      “早吗?”他轻叹,将目光移回案头那卷兵书上,“不早啦。”
      竹陌一早离开风陌巷,却没有直接去往殷府。
      自御前献艺出丑被罚,冒牌殷眠玥被责令戴上面纱,送去城郊庄子静思己过。
      竹陌深知贸然回殷家不妥。近乡情怯是一回事,那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她虽不甚明了,却也晓得,绝非人人盼她归来。不如先去“殷眠玥”住的地方,再作打算。
      庄子离城二十里,地远僻静,比槐院大不了多少。除冒牌殷眠玥外,只有丫鬟婆子和厨娘三人。
      堂堂殷大小姐的居所,竟连个侍卫也无,可见殷洵对这个女儿,着实不上心。
      竹陌到时,丫鬟绿芹正满院子寻找突然不见的小姐。竹陌心知,定是大人已着人将她送走。
      庄子无人看守,大门虚掩,她推门而入,环顾一周后,便抬步向正中的闺房走去,刚过月亮门,便与焦急转悠的绿芹撞个正着。
      丫鬟本欲斥她无礼闯入,待看清面前女孩的容貌,便觉自己生在殷府后宅,竟从未见过如此灵秀的人物。于是张了张口,喉间发紧,呐呐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竹陌莞尔,和颜悦色地道:“你家小姐并非真正的殷眠玥,我才是。我出生之时,殷家女儿难以养活,母亲请高人测算,说是我命中当有一劫,须与寻常人家的女儿互换将养,待过了十二岁,劫数消弭,方能换回。”
      为显真实,她又将族谱中紧要处不疾不徐地背出。
      竹陌心里明白,真话说出来太过骇人,只怕当下无人肯信。这个小故事,是她在路上临时编就的,半真半假,既给绿芹一个能接受的由头,又不至于泄露大人的布局。
      饶是如此,也够叫人瞠目结舌了。
      绿芹先是呆立当场,愣愣地将眼前人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绿芹在殷府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精神,气度从容的小姑娘。
      比起庄子里那位终日闷坐、形容憔悴的大小姐,眼前这个手执槐枝、肩背挺直如青竹的女孩,倒更像是老爷和夫人的亲生骨肉。
      老实巴交的丫鬟被三言两语绕晕,半信半疑地将她迎入院中。
      小院四四方方,长宽不过二十步,却密密匝匝种满各色花草。四月天气,春红已谢,那些过了花期的植物在灼灼日光下耷拉着枝叶,多少透着一股颓唐。
      仿佛前主人将所有心绪都浇灌在这些杂花野草上,任它们替自己无声地凋零。
      庄子里三名下人,绿芹好哄,钱婆子却是个成精的老货,眼皮子一掀便知深浅。眠玥也不含糊,半是威逼半是胁迫,才使得这老妇敛了轻慢之色,俯首听命。
      倒是厨娘甄氏,她本非殷府家奴,只要工钱照付、打赏不缺,她才不管这庄子里换了几轮主子。
      这互换身份的第一步,眠玥走得颇为顺当。可她心里清楚,不过是刚过了河,离对岸还远着呢。
      午后日光斜照,眠玥开始大刀阔斧地拾掇周遭环境。
      冒牌“殷眠玥”的闺房不大,除开松木的架子床,最显眼的,就是两张杌凳和一个绣架。
      靠窗并排放着镜台与书案。
      酸枝木的书案上,摆着一张未绣完的锦帕,旁边是针线笸箩、胭脂粉盒等女儿家的小物事,却不见一星半点笔墨纸砚的踪影。
      地方小的好处便是,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眠玥吩咐绿芹将屋内所有俗艳之物尽数收走。撤走绣架,换上素净的床单被褥,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一概不留。
      她自己则到院中,与钱婆子一道拔花除草,规整平土。
      院子空出来后,眠玥将带来的槐树枝桠培入土中。那是槐院老树颇为粗壮的一截侧枝,临行前她亲手折下,用湿布裹了根部,一路小心护着。此刻她覆上泥土,细细压实,再洒上清水。
      一切停当,她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小树默默祝祷。院中安静,只远处有不知名的鸟雀偶尔啁啾。眠玥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绿芹远远看着,竟觉得小姐身上笼着一层说不出的寂寥。
      祝祷毕,眠玥走进房间,铺纸提笔。绿芹跟进来,见她研墨的架势,好奇地问:“小姐,你这是要作甚?”
      眠玥搁下笔,反问道:“平日里庄子和本家如何联系?”
      “有管事嬷嬷每月来一趟,发月钱,顺便考校小姐功课。”绿芹答得顺溜。
      “若要主动联系本家,有什么法子?”眠玥再问。
      “主动呀?”绿芹搔了搔鬓角,“以前也有过一两回,倒也简单,写封信让钱妈妈跑一趟,她是府里的老人了,送信这种差事最是熟稔。”
      她边说边上前研墨,一股松烟清香渐渐弥漫开来。绿芹见眠玥执笔的姿势,忽而想起什么,抿嘴笑道:“以前的小姐最怕写字,每次都要绿芹代笔呢。”
      眠玥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径直将笔递过去:“你会写字?那还是你来。”
      绿芹愣愣接过笔,“写什么?写给谁?”
      “写给我娘。”眠玥转了转眼珠,面不改色,“就写我先前告诉你的。我已满十二岁,度完命中大劫,如今换回原身,想回府拜见母亲。”
      绿芹不疑有他,埋头疾书。别说,这小丫鬟的字竟颇为工整。待墨迹吹干,眠玥接过来细细看过,折好交给钱婆子,又叮嘱了几句,老妇揣着信自去不提。
      等彻底安顿下来,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院中新栽的槐枝在月光里投下纤长的影,眠玥拎着喷壶给小树浇水,忽听得墙头窸窣轻响,她扭头望去,便见兰泽背着酒瓶费力翻墙而入,衣袍下摆沾了泥,模样狼狈却笑得十分灿烂。
      绿芹正呵欠连天,突然见墙头冒出个人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使劲揉眼睛,以为自己正发着梦。这荒僻庄子里突然现出个神仙似的少年,不是做梦是什么?
      这个小少爷真好看,比殷府……不,比她这辈子见过的男子全部加起来还要好看!
      她愣愣盯着兰泽,眼珠儿也舍不得转一下,心下只觉:这个小少爷和我家小姐,肯定都是天上来的。
      待看清兰泽朝自己笑了笑,那笑容连月光都逊色几分,绿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三魂七魄齐齐出了窍。直到眠玥清咳两声,招呼她去备茶果,她才如梦初醒,红着脸低头退下。
      东西置妥后,眠玥见天色已晚,便让绿芹自去安歇,不必伺候。小丫鬟边退边还不住回头。兰泽早习惯各方注目,毫不忸怩,反大方地朝她笑着挥了挥手,直惹得绿芹脚下一绊,差点绊在门槛上。
      “你再这样下去,我这丫鬟,可就留不住喽。”眠玥以手支颌,无奈地叹。
      兰泽也学她捧了头,两人隔着小桌对坐,他笑盈盈地凑近:“今天几月几日?什么时辰?”
      “四月初六,戍时三刻。”眠玥虽觉他问得没头没脑,还是老实答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却见兰泽进屋取了纸笔,就着月光端端正正将时辰记下,吹干墨迹,仔仔细细叠好揣入怀中。对上眠玥疑惑的目光,他嘿嘿一笑,得意道:“这可是你头一回为我喝醋,必须写下来留作纪念!”
      眠玥目瞪口呆。这小子,脸皮真是愈发厚了。
      “你何时回的洛都?”她不接这茬,将话题拨开。
      “今日。”兰泽顺着她的话答,语调轻快,“北边灾民安置得差不多了,如今天暖,我这个郎中用武之地不多。父亲来了几封家书催归,我想着你的生辰快到了……”他说着拍拍胸口,一脸庆幸,“还好赶上了。”
      晚是晚些,好在今日未尽,还来得及。眠玥心里明白,他说的“赶上”,是赶在她离开风陌巷之时,来为她送这一程。
      “不过——”兰泽四下一打量,撇了撇嘴。“殷家千金就住这么个破院子?”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殷家人忒小气,不如来我府上住,我家房子多得是,随你挑……”
      眠玥抬眸一瞪,目光清凌凌的,兰泽的声音便一节节矮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含混的咕哝,消失在唇边。
      被他这一番插科打诨,白日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愁绪,倒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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