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竹尖弱不堪 ...

  •   世子爷成为碧落苑重开以后头一个登门的客人。
      湖光潋滟,菱荇交横。兰泽沿着游廊绕湖一周过后,连见惯豪奢如他,此刻仍不由得击节赞道:“这陶国夫人,真真是位妙人!”
      赞罢,他又磨着眠玥,要她把春兰园拾掇出来,他好时时过来小住。
      眠玥闻言,故意睁圆了眼,作吃惊状:“那怎么行?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能留男子住在家中。”话到后来,自己先绷不住,笑出了声。
      其实她早已吩咐下去,将隔壁春兰院细细洒扫出来,供他偶尔来歇。
      她甚至亲自领人,将对岸秋菊院重新拾掇出来。她不曾去过钟山院他的寝房,只凭日常细枝末节揣度,将一应摆设器具,置换成他素日喜欢的式样。
      只是不知,今生今世,他可有踏足此地的那一天?
      苑中仆从不少,却尽是精挑细选,眼明心亮的,更无人无多嘴多舌。眠玥将两座院子辟作男子居处,众人竟也无人好奇质疑。可见缭清郡主用心之深。
      夫人爱女心切,这一连串大动作,终究惊动殷洵与府中长辈。
      不多日,殷府派人来碧落苑传讯,要眠玥回本家一趟。
      殷家人也不是傻子,纵眠玥蒙着面纱,若细细观察,也不难瞧出她前后巨大不同。她可不愿回去听那些盘问、审视与虚情假意。
      眠玥左思右想,索性用耍赖招式,躺在夏竹院中,对来传讯的人称病不出。
      内院清风苑那边,对此不置一词。缭清郡主径自关起门来吃斋念佛,对外头风言风语,只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殷洵打探不得,便独自到长辈跟前回话,说妻子一贯心慈,虽眠玥犯下大错,却也不忍她过分受苦。孩子自去年面壁思过到如今,也算受罚完毕。她在庄子里吃过苦头,如今重回洛都,整个人清减不少,以妻子个性,确是怜悯关怀得过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倒暂且糊弄过去。
      殷洵虽非性格刚强之人,可这些年因为“女儿”之事,与缭清郡主久生嫌隙,夫妻之情不坚。但郡主娘家势大,他夫妇的长子、眠玥的长兄又甚得家中长辈喜爱。出于这些考虑,他对妻子也还有几分看重。
      是以,这些年抬进他院中的如夫人虽多,却无一人可威胁正室稳若金汤的地位。
      他向来厌恶这个偷换来的孩子,觉得就是因为她,自己多年身为嫡长子,却眼见离家主之位越来越远。
      若当年能不顾妻子阻拦,将这扶不上墙的孩子换走,到旁支中再寻个伶俐丫头,如今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有时也会想念那个丢失的孩子,但男人不同于女人,过去悲伤再大,也是过去的事。
      日子总需向前看。
      因此,在郡主处吃了闭门羹,他也不想自降身份去搭理那丫头。
      以殷洵处事圆滑又颇擅自我开解的性子,他编出这套说辞去哄自家长辈,自己也觉得真相八九不离十。
      眠玥在房中躺了几日,殷府倒再未派人过来传唤。整件事雷声大雨点小,竟无声无息不了了之。
      至此,眠玥别居碧落苑中,除开郡主默默关心,主家那边无人打扰。
      兰泽自北地归来,竟似换了个人。他不再甘于侯门深院、闭门读书,而是与游历时结识的几位朋友,在洛都城郊合开了一间医庐。
      靖远侯起初并不赞成。世子行医市井,终究有失体统。可难得见到儿子如此认真做事,又见医庐开张后,兰泽再不曾像从前那般忽然消失,到底默认了。
      兰泽的朋友们,有云游四方的郎中,有往来南北的药材商,也有以济世侠客自居的江湖好汉。他们多半非洛都人士,不知他靖远侯世子的身份,只当他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少年,偏有惊人医术与一副慈悲心肠。
      医庐取名“善济堂”。来求医的,多是苦于生计的市井贫民,偶尔也有逃难百姓、风尘困顿的行脚商人。
      堂中不为牟利,常施药赈贫,又有兰泽这样的高手坐镇,开张不到半年,便名动洛都。百姓奉他如神明,富家大户也慕名而来。
      兰泽生得俊俏,嘴巴甜,脾气好,自小便在脂粉堆里如鱼得水。此番他颇有先见,早拿药水涂黄面颈,又梳下刘海,遮住那双招人的桃花眼,怎么难看怎么捯饬。
      可饶是如此,仍不减他在妙龄少女中的受追捧。更有受他救命大恩、无以为报的三姑六婆、邻舍翁媪,三天两头想将女儿孙女嫁与他。
      实在难以抵挡。
      直到一日,他将眠玥带到众人面前。
      那日秋光正好,蓝衫纤柔的少女,不施粉黛却容色倾城。
      兰泽迎着那些久久无法回神的目光,十分“谦逊”又喜孜孜地道:“这位阿竹姑娘,是家里早给定下的媳妇。我与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待过两三年便成亲啦。”
      介绍完,还“遗憾”地补一句:“我既有婚约在身,烦请各位再也不要强人所难。诸位美意,晚辈心领啦。”
      众人看傻,狂蜂浪蝶果然知难而退。
      只是这“出奇制胜”的代价,是此后足足半月,眠玥都对他不理不睬,算作他不经允许便擅自称她“媳妇儿”的回报。
      眠玥自住进碧落苑,很快恢复旧日规律。碧落苑藏书甚丰,足够她读上好些年。她谢绝缭清郡主请来的师傅和夫子,每日自行练武读书、习字弹琴。
      自从去过善济堂,她也偶尔到医庐帮忙。治病救人虽不在行,但多年受兰泽影响,辨识草药、区分药性没有问题;抓药称量、蒸酿曝晒,更不在话下。
      药香缭绕间,她心也渐渐安定。
      不知不觉,时近中秋。
      洛都城里桂香渐浓,月色一夜圆似一夜。殷府和清风苑都分别带讯来,要眠玥回家团聚。
      缭清郡主的信写在洒金笺上,字迹娟秀,情真意切,特特提到眠玥的大哥——殷眠同要从驻西大军中赶回来过节,嘱咐她一定要在月圆之夜回清风苑相聚。
      因着郡主出身武家,这位未曾谋面的大哥幼承庭训,文武兼修,在同辈中很是出类拔萃。他六岁入太学,十六岁时因在秋狩中表现出众,被熹皇亲授都尉一职,并奉旨前往驻西大军历练。
      今年中秋,是他自两年前去西边后,第一次回家探亲。
      眠玥将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只回了个“好”字,便算应允。
      中秋啊,她推开雕花木窗,伸手去够檐下悬着的那串竹铃。这是前些日子兰泽从市集上寻来,说是风吹过时能响出清越的调子。
      一阵秋风打着旋儿钻入衣领。
      原来春天和夏天,都已经过完了。
      去年此时,她私下里捣鼓半年,拆了缝、缝了拆,才勉强做出一件玄云纹的贴身褂袄,又在送与不送之间犹豫大半月。最后到底在中秋那日,有些不好意思地塞给大人。
      他当场便套在身上,拍了拍前襟,乐呵呵地赞她:“阿竹手艺不错,暖和得很。”后来整个新年里,他都常穿着这件褂袄四处晃悠。
      对啰,她还花了许多心思,在厨娘的指导下,第一次做出形状漂亮的茯苓糕。雪白的糕面上压着如意纹,蒸得晶莹剔透,她兴奋地捧到钟山院等他品尝。
      他倒是吃得一个不剩。她正暗自欢喜,却听他放下碟子慢悠悠地来上一句:
      “以后你还是多做些枣泥栗子糕吧,这样,我吃不完的时候,你还可以帮忙。”
      她当场愣住,捧着空碟子琢磨半天——大人的意思,是想跟自己一同品尝点心呢,还是嫌她做的茯苓糕不合胃口?
      于是她又下了老大功夫去揣摩这句话真正的涵义。
      起风了。
      竹铃在檐下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碎玉一般,敲断她刚刚兴起的、对往事的回忆。
      今年中秋,不知会是何人陪在大人身边,他又是否欢喜。
      哦,还有,他和陆振阳约在八月十五那日比武。不知他是胜是负。
      而此时的钟山院中,兰泽正俯身榻前,屏息凝神,将一枚枚银针缓缓扎入男人周身要穴。
      细长的针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银芒,每落一针,他的眉头便紧一分。片刻之后,他直起身,抹了把脑门上渗出的细汗,声音带着些微的喘:
      “可以啦!你试试看能不能重新将浊气逼回四大穴位里。”
      季原依言闭目,运气调息。半晌,他睁开眼,唇角浮起笑意:“不错不错,我好得多啦!没想到你还是位神医。”
      连诸多太医都不敢尝试的法子,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来找兰泽,竟真的成了。
      可兰泽受他称赞,不仅没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垂下头,眉宇间浮起一层忧愁:“才刚到秋天呢,你现在……竟不能像以前那般,自己控制内息么?”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年冬天,就是他的大限?
      窗外竹影婆娑,传来簌簌声响。季原笑看着情绪低落的少年,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道:“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兰泽默然半天,哑着嗓子开口道:“我这施针的法子,只能帮你暂时压制,恐怕时日一过,便会如大江决堤,反而发作得更加厉害!”
      “没关系。”季原语气轻快,笑眯眯地道:“我跟天一堡的陆振阳约下中秋比武,今天已是八月十三,只要这两日不出岔子就好。”
      “什么!都这个样子了还要去比武!你到底傻不傻!”兰泽听他道出理由,瞪直了眼,哇哇大叫起来。
      “不做这些,难道要我从现在开始,就躺在床上等死?”季原叹道,他终是戳破大家都十分忌讳的那层窗户纸,却惹来少年再也压不住的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兰泽一边胡乱地抹着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喃喃道,“大家都晓得你总是会……会去得早,我有时也会想,你若去了,说不定,说不定阿竹就会看到守在她身边的我。可是……”
      安静的房间里,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少年止不住地呜咽,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你死!只要你活着,就算阿竹这辈子都不看我一眼,那又如何呢?”
      只要你活着,我们都活着,就好。
      窗外竹林被风扰动,声音如泣如诉。季原怜惜地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少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兰泽的头顶: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好好照顾她。”
      秋日午后的房间里,少年的悲声从放大到压抑,都是那么的揪紧人心。
      两日后的中秋,陆振阳如约踏入风陌巷。
      暮色初合,天边尚余一抹绯红,被樊光领着走向挽澜亭时,他看着憔悴了些,一双眸子却依然慑人。
      陆沅清就像一滴水落入汪洋,杳无痕迹。任季原想尽办法,也难得一丝消息,不禁有些愧对于他。可其实人海茫茫,要找到一个存心躲藏的人,又谈何容易?
      想当年,以殷家和十二星辰之能,都找不到被奶娘拐去的小眠玥,更何况是武功高强,人也敏慧得多的陆沅清。
      两人碰面之后,仅是对坐饮酒,双方不提比武,也不发一言。
      亭外假山嶙峋,一泓清泉从石缝间泠泠淌过,映着天边初升的明月。直到巨大的酒坛变得空空如也,才见陆振阳一拍石案,如神龙出海般突然振起!
      他却没有攻向对坐的男子。
      陆振阳身子急射而出,只在半途稍稍一顿,足下借力,立时便登上离地十丈的藏书阁顶。
      他在半尺见方的琉璃砖上席地坐下,左手稳稳托起一只刚开封的将军坛。
      从亭子到阁顶,他身形大起大合,如鹰隼掠空,竟未有一滴洒出坛外。
      陆振阳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才摇头晃脑地沉声吟道:
      “朝阳不再盛,”——任我半世称雄,却无法救自己独生爱女!
      “白日忽西幽。”——我们共沐这日出和月生,却难以相见!
      “去此若俯仰,”——我日夜挂念着你,想知道你是否安好!
      “如何似九秋。”——沅清,我的女儿,你在哪里?
      一首《咏怀》,字字泣血,句句剜心。挟裹着他十成内力,如惊雷般炸下,更显得磅礴沉郁。
      他引吭悲歌间,林间鸟飞叶落,树木沙沙相击。更见得方圆十里之内,人人捂耳捧心,几欲泪落纷纷。
      此刻明月在上,正享受着合家欢聚的大半洛都人,都在听到他的吟唱后,默默放下手边物事,幽幽地落下一声叹息。
      有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想起远行的儿女,有那独守空闺的妇人念及未归的良人,更有那不知愁滋味的孩童,也被这悲声所慑,偎在母亲怀里不敢作声。
      离得近的人,受陆振阳内力相激,只觉得脑子里嗡然一片,昏昏间竟不知今日何时,身处何地。
      桂影婆娑,月轮皎皎,满城灯火在这悲声里都黯了几分颜色。
      季原独坐亭中,却是超然物外。
      他一掌拍开新坛泥封,缓缓给自己斟上一杯,再缓缓饮下。
      “秋”字甫落,他也飘飘然离地而起,却是纵身扑向比藏书阁略高半尺的竹梢。
      竹尖弱不堪折,于夜风之中荡荡悠悠,他却稳稳地卧身其上,衣袂飘飞间,他俊朗的眉眼若隐若现,而身姿的风流,又更胜天上谪仙。
      季原将手中银壶微倾,玉一般的酒液泄出如柱,半丝不偏地落入他张开的口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